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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落下细雨,沈何文看着落在鞋边的烟灰被雨水浇盖成一团黑色的污垢黏在地面。
警方说,云烨靖整颗头颅被铁锤敲打损坏。
沈何文忍不住反胃,恐惧加之恶心由血管流向全身。
一把透明伞遮住落在沈何文身上的雨线,同时一双浅色的平底滑板鞋与沈何文的鞋头相对。
沈何文目光一点点上移,和撑伞的人眼睛相对。
一个目光胆怯恐慌,一个目光镇定沉静。
“阿文哥,我们上去说,再淋下去要感冒了。”
云洲拉起沈何文的手,他的掌心比沈何文的还要冷,像一块刚从南极凿出的千年寒冰,手指的骨骼硌得沈何文发疼。
回到酒店套房里,云洲将干净的衣物放到浴室旁的矮桌上,又给浴缸放满了温热的水,推着沈何文进了浴室。
在将门合上前,云洲道,“阿文哥,你先洗个澡,我给你泡杯热可可。”
沈何文洗完澡,云洲将热乎的可可放在他掌心中,用眼神温柔地示意着他喝。
丝滑香醇的可可入口,把烟草带给口腔的苦味冲淡,云洲的手指隔着毛巾擦拭他的头发,柔软的毛巾摩挲头皮,舒展脑部神经,套间的音响被打开,放着平缓的古典音乐。
此景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放在前几天,沈何文会很享受,可现在他的脑子里全是构想出来与云烨靖有关的死亡惨状。
“……云洲,你和汤阙联手把云烨靖杀死了?”沈何文道。
“嗯。”毛巾被放在床上,云洲的双手环住沈何文的脖子,伏下腰,与其耳鬓相磨,就像昨天夜里,他们在温柔乡缠绵那般,“阿文哥,你要报警抓我吗?”
“我不会报警,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想杀他。”
云洲的双手收紧,像枷锁拷在沈何文的肩上,他将头埋在手臂构成的小窝上,身体抖成筛子。
精怪般清脆的笑声在沈何文耳畔响起,划破撕扯开舒缓的音乐,“阿文哥,你问的好蠢,想杀他是因为我恨他,从他把我和我妈抛下后,我每一天都在构想他的死法,比如活生生割下他的头皮,用小刀一点点凌迟,看着他在沸水里被烫成熟肉,或者像现在一样,砸成肉泥。
阿文哥,你是想说杀人犯法,为什么不让我用其他方法去报复他?设计让他入狱,向全社会曝光他的丑闻,让他众叛亲离,像乞丐一样活?可是让他死无全尸,才是最爽最彻底的报复方式。
这个计划我和汤阙商量了好久好久,唯一的变数是你,幸好你没有辜负期望,把我供出去。”
云洲抬起头,亲吻沈何文的鬓角,“阿文哥,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还记得吗?”
沈何文拉住云洲的手,他看不清云洲的脸色,只听到自己的声音机械般发出响声。
“欺负过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会帮你一一报复回去。”
时隔半年,沈何文用不同的心态将这段话说出。
“我不需要你帮我报复,你只要不阻拦我就好。”
沈何文转过头,与云洲亲吻在一块,仿佛肉体的碰撞能消除磨灭内心涌上的恐慌,将残存的理智磨灭成粉末。
“沈何文,我爱你,你爱我吗?”云洲的手按在沈何文后颈的腺体上,喘息道。
“我爱你,云洲,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只要你能快乐,只要你能幸福。”
传闻地府里有一条冥河,亡灵若不小心掉入其中,将永不得上岸,在鬼火中不断灼烧,在血水中反复溺亡,永世不得超生安宁。
沈何文将灵魂融入琥珀糖融成的甜河里,竟感受不到一丝痛苦。
嫌疑人的尸体在第三天被打捞上岸,他的身体浮肿成巨人观,外露的皮肤被海鱼啃噬。
因为死的人是云烨靖,香岛的媒体争先报道,他们挖掘死者的身份,将云烨靖曾做出的丑事一一扒出,成了全国人争相议论的热门话题,云家人有意阻止,花钱买通媒体,要把所有的丑闻压下去。
或许是有敌对的势力在背后推动,关于云烨靖的传闻愈演愈烈,尤其是丑闻部分。
网络上甚至买卖起云烨靖浑身赤裸,四肢被捆住绑在床上,头被砸成番茄酱的血腥照片。
云家有土葬的传统,但云烨靖的脑袋被砸成番茄酱,再加之常惜蕴同意法医解剖尸体,云烨靖的肉体已面目全非,正如云洲所说的死无全尸。
这般残缺的尸体不适合土葬,只能被送去焚烧炉中,将身体连带着沾着肉泥的被子枕头都烧成灰烬,装进骨灰盒里。
葬礼是在一周后举办的。
那天下起小雨,所有人都穿着黑色衣服,举着黑色雨伞,沈何文也在其中,作为云洲的丈夫,他站得很靠前,与云景云洲并肩,只离抱着骨灰盒的常惜蕴半米远。
或许地面湿滑,突然间,常惜蕴踉跄了一下,骨灰盒从她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盖子被撞开,骨灰洒落出一大片,很快就被地上雨水打湿溶解。
人群攒动,云景第一个跑上前半跪在地上将骨灰盒扶正,双手努力把融进水里的骨灰放回盒子里,但终究是徒劳。
沈何文听到身旁的云洲发出了一声轻笑,等他扭头看去,云洲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没有骨灰的骨灰盒被放入坟墓中,用泥土掩埋,这场葬礼勉强算作结束。
常惜蕴因身体不好,先回云家休息,接待参加葬礼客人的任务落在了沈何文和云景的肩头。
云景方才跪地拾骨灰,衣服被雨淋湿,还沾了骨灰水,所以先去后面换一身衣服,在场的云家人只有沈何文和云洲。
第44章 继承人
一个头发稀疏的男人走过来,朝沈何文和云洲招呼,沈何文记得他,之前云烨靖带他参加聚会的时候和他打过招呼,便喊道,“余先生。”
余先生拍了拍沈何文的肩膀,“节哀。”
沈何文低声嗯了一声,没有多言,寡淡的神色被余先生当做因死了岳父的难过伤心。
余先生和云烨靖交情不深,但作为吃喝玩乐过的狐朋狗友,面对云烨靖的突然死亡,不免带着些兔死狐悲的伤感,“没想到这老混蛋阴沟里翻船,死在了一个妓子身上。”
余先生说了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后,看向了至今沉默着的云洲,“这下你可有福了。”
沈何文理解不透余先生所说的意思。
在余先生告别后,紧接着一堆人一一同沈何文问好,那群人里有沈何文见过面的,也有从未见过的,他们对沈何文态度热情,有些主动介绍起自己的身份,将名片递到沈何文的手中。
在一个没人的间隙,云洲笑道,“阿文哥,看来你还挺受他们欢迎的,和你打招呼的有很多在云家企业里任职的老总和董事,他们应该在你身上押宝了。”
“可我不姓云,身上没有流着云烨靖的血,手里也没有云家企业的股份。”
“你的确不姓云,可如果我们要是有个孩子,它未必不姓云,几十年后,云家的财产还是在云家人手中,你只是集团势力过渡的桥梁而已。至于股份,云烨靖只要没立遗嘱,遗产分配后,我手上也会有一部分,虽然不如云景和常惜蕴加起来的多,但如果其他股东要帮你,未必不能把他们打下去,更重要的是,常家现在败落了,自己活着都难,更何况去帮扶云家,他们押你,也是押你身后的沈家。”
“云景这么不讨人董事股东们喜欢吗?”
“云景他还行吧,只不过没做大事的能耐,云烨靖不喜欢他,和云烨靖一脉的董事自然也不喜欢他,如果云烨靖晚死几年,云家企业应该能稳稳落到你手里,只可惜他死的太早了。”
云洲说到这里,语气惋惜,但他转而一笑,“说不定,云景会主动找你投降。”
云景换的极慢,隔了半小时才回到葬礼上,他眼睛发红,神情颓然,似乎偷偷哭过一次。
沈何文对这个可怜人,不免关切,“你还好吗?要不去休息一下。”
云景勉强笑道,“我没事,阿文,晚上你能来云家一趟吗?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聊聊。”
沈何文看穿云景藏在皮肉下举着白旗的脆弱灵魂,可沈何文不想接受这份战果,他沉默了,企图要找其他的借口拒绝。
云洲挽着沈何文的手臂,“阿文哥,我陪你去。”
这是沈何文来香岛后,第一次见到夜幕下灯火通明的云家,前庭后院的灯光都被点亮,整个云家被笼罩在灯光的余晖中,像是一座缩小的不夜城。
云景和沈何文谈话的位置在云烨靖的茶室。
管家为二人倒上两杯热茶后,从茶室里退出去。
云景喝口茶水,开门见山道,“阿文,你能留在香岛和我一起管理云家企业吗?”
云景用的不是“帮”,而是平等地“和”字。
“对不起,我没有这个意愿。”
云景苦笑,“你没有,可是公司里的股东董事都想扶你上去,管家跟我说了,在葬礼上,很多人跟你打过招呼。”
“他们想扶我,前提是我有这个意愿,云家是你的,不是我这个外人的。”
沈何文良心作祟,他知道只要自己愿意,云家这颗硕大的果实就能掉在他手中,可他不敢要,他做不成一个窃贼。
突然间,云景聊起了别的事情。
“阿文,你知道我爸爸为什么会讨厌我吗?”
没等沈何文说话,云景紧接着说下去,“我性格软弱,没有能力,没法扛起云家这都是其一,更让我爸讨厌的是,我是个beta。”
沈何文受够了这套ABO第二性别决定能力阶层的理论,云烨靖是这样,云景也是这样!全被脑残封建思想毒害了!
沈何文语气不耐,“你的意思是说,beta就不能继承遗产,不能当上企业董事,不能领导云家吗?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beta和omega未必比Alpha差劲!”
“可我喜欢Alpha。”
沈何文沉默了。
“我现在二十八岁,要结婚早就能结婚了,我爸一直给我介绍omega,可我知道自己的性取向,我没法和omega在一起,更不可能跟他们结婚生子,有一次相亲结束后,我实在忍不住偷偷把这件事告诉我爸,他打了我几巴掌,让我去死。
虽然对不起我妈,但我在知道云洲的存在时,我挺期待他能分化成一个Alpha,如果他是的话,我就不用被绑在这个位置上,被火烘烤着。
我这辈子恐怕都不会有一个孩子了,但你和云洲会有的,云家迟早是你们的。”
“云夫人知道这件事吗?”沈何文问道。
“她不知道的,阿文,你别看我妈妈外表冷漠,其实她是个很脆弱的人,我害怕她难以接受,一时之间崩溃,她已经进过疗养院一次,我实在没有勇气向她坦白。”
云家简直糟透了。
一个想分化成Alpha的omega,一个想当omega的beta,两个人还有个极其性别歧视的封建老爹,种种buff叠加在一起,跟养蛊似的,这个世界疯了。
沈何文将茶水一饮而尽,将烦躁的心情压制下去,“就算我同意,云夫人也不答应我来瓜分云家吧。”
“她同意的,请你过来谈话,是我妈妈提的主意,她觉得与其让董事股东联合把我踹出去,不如提前和你联手合作,先下手为强。”
“你答应我吧,我知道云洲也想要云家企业的财产,不如顺水推舟下去,对我们所有人都有利。”
沈何文在心里吐槽,云洲要的不是财产,他要的是云烨靖的命。
“我不会鸠占鹊巢,去要你们云家的财产,我会帮你管理云家企业,你有苦难我会尽力为你提供帮助,但你别高兴太早,有几点我要跟你讲清楚,我的能力没你想象的那么出众厉害,只因为我是个Alpha,所以一直被你们高估,实际上我对企业的管理水平甚至不如你,最多充当一个替你挡箭的门牌,至于云家下一任继承人,我和云洲不会有孩子,你大可以去领养一个,随便怎么样都好,别把主意打在我和云洲身上。”
第45章 停电
沈何文和云景达成协议后,从茶室离开。
他心里记挂着云洲,过来时,管家跟他反复声明,公主被好好关在宠物房里,不会再翻出来,可沈何文还是担忧。
他走下楼梯,看见站立在大厅右边的管家。
这个长相偏西欧,大约四十多岁的白人男性beta,正用白布擦拭玻璃罩住的云烨靖遗照。
边缘擦上一圈,从左向右数条式擦拭。
他很满意这幅画框,嘴角浅浅往上弯起,抱着遗照踏上矮凳,挂在了入户大门的正前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灯火通明的云家要比幽暗时更为恐怖。
沈何文对管家问道,“云洲呢?”
管家从矮凳上下来,把凳子拉回一旁,抽出湿纸巾擦拭皮革的椅座,“二少爷在五楼和夫人谈话。”
这几天香岛阴雨绵绵,云家坐落于半山腰,周围环绕着一片绿油油的树木,前庭后院也植满绿茵,雨水冲刷土壤草坪的气味涌入室内,让沈何文鼻腔不适。
一道利光划破黑夜,蹿入云家的电网系统,顷刻间所有的灯光灭掉,轰轰雷声在沈何文耳畔炸响,紧接着是公主尖锐嘶哑的嚎叫声。
一盏烛火点燃,烛光在管家深邃的五官上晃动,沈何文莫名想到复古电影里面容苍白的吸血鬼。
“沈少爷不要担心,主宅位于半山腰,之前遇到雷暴天,也有几次断电,我现在打电话叫修理工去启动发电机,不过要费上一点时间。”
管家安抚好沈何文后,接过佣人点燃的新烛火,绕过沈何文准备上楼。
沈何文喊住他,“你是要给楼上的人送蜡烛吗?”
管家点了点头。
“我拿去四楼,你去找云景吧。”
沈何文拿过佣人手中的烛盏,走上楼梯。
在到达四楼时,沈何文走在回廊,烛火跟随他前进,一点点驱散黑暗,突然间听到一间房间传来常惜蕴的声音。
“你现在赢了,满意吗?”
沈何文看着面前摇曳的火光,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将烛火吹灭,走到了门外,将耳朵贴在木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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