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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也随着那些皮肉一起掉下来,霍临西松开手,血从掌心滴落,砸在黑色的花瓣上。
藤蔓们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些花轻轻晃动,像在吮吸那些血。
霍临西看着,忽然生出一种疯狂的念头。
火。
他摸遍全身,打火机不在,衣服早就被撕碎了,他现在赤着上身,只穿着一条裤子,他看到了废墟里的东西,几根木棍,一些干枯的杂草木屑。
他捡起来,开始钻木取火。他很忙碌,他坐在爱人的尸体旁忙碌。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他必须做点什么,他得做点什么。
藤蔓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开始不安地扭动。几根藤蔓伸过来,缠住他的手腕。
霍临西甩开它们,继续钻。
摩擦,摩擦,摩擦。
手掌磨破了皮,血染红了木棍,没有火,什么也没有。
他又试了一次。再一次。
藤蔓越缠越紧,有几根甚至缠上了他的大腿根。
“滚!”霍临西吼出来,“从他身体里滚出去!”
藤蔓僵住。
霍临西闻到了什么味道。
焦糊味。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手中的木棍顶端,有一点火星。
火星落在地上的枯藤蔓上,瞬间燃起来。火焰沿着藤蔓蔓延,烧向那个巨大的巢穴,烧向慕年。
霍临西愣住了。
“慕年!”
他扑过去想灭火,但火焰太快了,已经舔上了那些黑色的花。
就在这时候,所有的藤蔓都动了。
它们不再缠霍临西,而是疯狂地抽打那些火焰阻挠霍临西靠近,更多的藤蔓从巢穴上断裂,掉下来,压在火上,它们用身体盖住火,用自己熄灭它。
焦糊味浓得呛人,断裂的藤蔓在地上扭动,像濒死的蛇。
霍临西被捆得跌在地上喘气,站在火焰和藤蔓之间,看着这一幕。
火灭了。
那些牺牲自己的藤蔓变成焦黑的断肢,散落一地。剩下的藤蔓缩回巢穴,紧紧护住中间的慕年和他,护住那些还没有被烧到的花。
霍临西的呼吸停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藤蔓,在保护慕年。
或者说,它们在保护这具身体。
不对,不止是保护,它们刚才还放开了他。在他怒骂的时候,它们僵住了,像被骂的委屈小孩。在他要烧的时候,它们选择了牺牲自己来阻止他,而不是攻击他。
“慕年?”霍临西的声音抖得厉害,“是你吗?”
藤蔓们没有动。
藤蔓已松开,霍临西往前走了一步,藤蔓们往后缩了缩。
“是不是你?”他又问,“你......你在这些藤蔓里?”
沉默。
然后,一根藤蔓慢慢伸出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尖刺已经收起来了,碰他的那一段是光滑的,像某种试探,某种抚摸。
霍临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慕年......”他握住那根藤蔓,“你怎么......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藤蔓在他掌心轻轻蹭了蹭,然后缩回去,指向那两座墓碑。
霍临西顺着看过去。
两座墓碑并排立着,被浓重的雾气笼罩。他之前就注意到了,但那时满心都是慕年的尸体,顾不上别的。
“你想让我看那个?”
藤蔓上下晃动,像点头。
霍临西把慕年的尸体轻轻放回巢穴,站起身,走向墓碑。
雾气很浓,浓到不正常。
他走到墓碑跟前,伸出手挥舞,雾气散开一些,但等他凑近了要看,雾气又聚拢回来,严严实实地遮住碑文。
他用手擦,用袖子抹,甚至趴上去吹气。
没用。
那些雾气像有生命,像故意不让他看见。
霍临西回头看藤蔓。
藤蔓安静地垂着,一动不动,莫名有点倔。
霍临西深吸一口气,开始在这片地方转悠。
这是一个墓地,或者说是一片废墟中的墓地。
除了那个巢穴和两座墓碑,周围散落着残破的石块、断裂的柱子、不知名的枯骨,他走了一圈,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
然后他发现一个问题。
这个地方千疮百孔,到处都是缺口,到处都是裂缝,从任何一个缺口看出去,都能看到外面的光。但每次他朝一个缺口走过去,快到达边缘的时候,眼前一花,他又站在了墓地中央。
他试了八次,八个不同的方向,八次回到原点。
第九次,他站在墓地边缘,看着面前只有一步之遥的缺口,伸出手。
手碰到了什么。
看不见的东西,像一面透明的墙,软软的,有弹性,但推不动。
他用力推,那东西把他弹回来,他倒退几步,再抬头,又站在了墓地中央。
霍临西靠坐在断柱边,一拳砸在地上,遥遥看着尸体。
藤蔓窸窸窣窣地动起来。
霍临西抬头,看到几根藤蔓从巢穴上延伸过来,尖端卷着几朵黑色的花,送到他面前。
他不解地看着那些花。
花很黑,黑得发亮,花瓣层层叠叠,花蕊暗红,看起来邪恶又诡异,弥漫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藤蔓见他不接,又把花往他唇边送了送。
霍临西皱眉,偏开头,“干什么?”
他其实还怀疑这玩意儿不是慕年。
藤蔓不动,就那样举着花,等他。
霍临西不耐烦了,他站起来,走开几步,不想理会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藤蔓跟过来,又举起花,送到他唇边,用花顶他的唇缝。
霍临西忽然明白了。
“你是要我......吃这些花?”
藤蔓上下晃动。
霍临西看着那些花。
黑色的花,从尸体上长出来的,在这个鬼地方还开的这么艳丽。
能吃吗?
但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他的胃忽然抽动了一下。
饿。
很饿。
这种饥饿来得莫名其妙,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盯着那些花,黑色的花瓣在他眼里竟然变得诱人起来,像某种美味的食物,像他这辈子最想吃的东西。
藤蔓把花收了回去。
霍临西的心猛地一空,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从藤蔓手里夺下那几朵花,塞进嘴里。
花瓣入口便化成一股汁水,是甜的。
那种甜不是普通的甜,是浸透骨髓的甜,让人瞬间忘记所有痛苦。他咀嚼着,吞咽着,汁液顺着喉咙流下去,流进胃里,流遍全身,带来一股近乎刺激的温暖。
然后他眼前一黑。
再亮起来的时候,霍临西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病房里。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病床边的少年身上。
霍临西的呼吸停了。
那是慕年。
十七八岁的慕年更稚嫩一些,穿着高中校服,剪着寸头,坐在空病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正低头看。
“慕年!”霍临西扑过去。
他穿过少年的身体,撞上了病床。
霍临西愣住了。
他回头,看到少年毫无所觉,仍然低着头看那张纸。他又伸手去碰,手穿过了少年的肩膀,像穿过空气。
这是幻觉?
霍临西慢慢直起身,看着这个十七岁的慕年。
少年瘦,脸上还带着点憔悴的苍白,他盯着那张纸,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紧。霍临西凑过去,看到那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就在这时候,少年的手机响了。
慕年接起来,声音有些紧张:“喂?”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慕年的表情从紧张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难以置信。
“老师,你的意思是......我又收到一笔一万的奖学金?”
霍临西心中一动,他想起来那件事。
那笔心怀不轨的奖学金。
他捐完就逃了。
他告诉自己那是慈善,是做好事。
但他知道不是。
他看着那个少年的照片,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你完了,霍临西,你见色起意,见一个高中生起意。
他不敢再出现在那个少年面前,觉得自己是在荒唐,和家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病房里的画面开始旋转,霍临西眼前一花,再站稳时,已经换了一个场景。
学校办公室。
慕年站在老师面前,声音有些紧张:“老师,我想问一下,这次奖学金的捐款人是谁?”
老师笑了笑,说了些什么,又打了个电话。他写下一个电话号码和一家公司名,递给慕年。
“校长说,捐款人不想透露姓名,只留了这个电话,你可以试着联系。”
慕年郑重地接过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口袋里。
画面再转。
慕年坐在T大宿舍里,手里握着手机,天已经黑了,窗外是远处商圈的灯红酒绿。
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他拨通了那个电话,霍临西悄无声息靠近,站在他椅子后面。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慕年脸上的期待一点一点变成失望,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您好,请问是霍先生吗?”少年的声音努力维持平静,“我是您资助过的学生,我叫慕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是一个客气的声音:“不好意思,我是霍先生的助理,霍先生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你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
慕年的眼睛暗了一下,但还是礼貌地说:“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想感谢霍先生的帮助。那个......可以麻烦您帮我转达一下吗?我叫慕年......”
“好的,我记下了。”
电话挂断,慕年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个晚上,甚至只是七八分钟之后,那张写着他联系方式的纸条,已经到了霍临西手里。
霍临西站在“自己”的书房里,看着那个年轻点儿的自己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手里的纸条发呆。
那是他,是三年前的他。
他记得这张纸条,那天晚上他看了很久,想着要不要联系,用什么身份联系......那个少年现在怎么样了?谈恋爱了吗?
最后他想出了一个主意。
他用备用机注册了一个新的vx账号。
网名:阵雨。
当天晚上,霍临西看着“自己”斟酌后打下第一句话:
“你好,慕年,助理跟我汇报了你联系我的事情,我也希望关心一下你的近况,你叫我阵雨就好。”
发送。
霍临西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会用“阵雨”这个身份,以长辈关怀晚辈的方式,一点一点走进慕年的生活。他们会聊天,会分享日常,会讨论读书和电影。他会知道慕年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知道他的梦想他的烦恼,知道他在大学里过得怎么样。
他会克制自己,不越界,不说任何不该说的话。
他会在每一个深夜打开那个对话框,打下长长的一段话,再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他会等。
等到慕年大学毕业,等到他长大,等到他可以稍微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面前。
但他没有等到那个时候,因为他知道再过两年就会在一起,比他最渴望的还要好得多。
画面开始旋转,快得霍临西几乎站不稳。他看到了很多乱花般的碎片。
直到大二下学期,慕年都还在追一个人霍明期。
霍临西抿唇。
慕年看着霍明期的眼神......他的心脏像被人攥紧了一样疼。
那是爱慕,渴望,藏都藏不住的心动。是慕年看自己的眼神。
但为什么......到现在他和慕年还是只有“阵雨”这一层关系,这不对!
慕年用那个眼神看的是霍明期。
怎么会这样?在他的记忆里,慕年和他在一起了,他们感情很好......
不对,在他的记忆里,他们是怎么开始的?
霍临西忽然想不起来了,他只知道他们在一起了,他们很相爱,他们住在一起,但怎么在一起的,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他想不起来。
画面继续旋转,他看到了更多。慕年和霍明期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讨论爱好,慕年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徒步,双人,山野。
慕年收到邀请时高兴得像个孩子,那是霍明期给他的,霍明期约他一起去徒步。
霍临西想喊,想阻止,想告诉慕年不要去,他们两个都没一起去过!但他喊不出声,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天阴雨连绵,社长说这样的天气才有挑战。
然后——
轰隆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山体滑坡。
霍临西看到霍明期被泥石流冲倒,看到慕年扑过去拉住他,看到慕年用尽全力把霍明期推上去,自己却脚一踩空滑下去,被泥土吞没。
“慕年!!!”
霍临西的喊声撕裂了喉咙,但慕年听不到。
泥土盖住了那个身影,霍临西用尽一切力气猛地扑过去,却扑进一片黑暗。
他跪在无形的地上,心脏像被人捏碎了一样疼。
然后光再次亮起来。
他看到“自己”。
那个年轻点儿的自己,满身泥泞,嘴唇干裂,跪在一片刚经历过天灾的山坡上,旁边挖掘机轰隆,他不管不顾,疯狂地用手一点一点挖着泥土。
他挖了多久?
不知道,只是手刨烂了,天色从傍晚到深夜。他身边围了很多人,有人拉他,有人劝他,脸色甚至带着尴尬,认为他做戏做过头了。
他像疯了一样继续挖。
最后,他的手碰到了一片柔软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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