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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宫的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带去一丝隐秘灰暗的气氛,钱贵妃和桑荣发两人立在紫檀木屏风后,身影被投在墙上,像两尊沉默的鬼影。一人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另一人表情震惊讶然。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裹着两人的身影,连呼吸都带着密谋的腥气。
钱贵妃听到桑荣发的话,吓了一跳:“什么??他居然逃脱了??他的武艺什么时候这么精湛了?他不是只是个御前带刀侍卫吗?这都比得过一个小将军了吧?”
钱贵妃是深谙桑荣发手下的武艺的,七八个锦衣卫都没打过楚修,还让人跑了,这是什么概念?楚修早晚必成大器。
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钱贵妃越发忌惮。
“他藏得太深了!”钱贵妃说道,“他怎么甘心只做一个御前带刀侍卫。你这次小瞧人家了,你没有办好我要的事情。”
钱贵妃有些愤怒,心想桑荣发也是个饭桶,日子过得太好了,心气就容易高,就容易瞧不起别人。
她当然知晓这次失利之后,桑荣发短期内是不能再动用锦衣卫的力量去暗杀楚修了,于是她心想,求人不如求己,反正她绝对不能放过楚修,楚修在御前呆的时间越长,越对自己不利,钱贵妃是个喜欢把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里的人,她不想自己头上悬着一把剑,不想把一切寄托在别人对自己的仁慈上。
桑荣发自知理亏,就要抱着她哄她,她却一把避开了桑荣发的触碰,现实又利益至上:“这次我自己来吧,要你们配合的时候……”
桑荣发自知有愧:“这次我一定不让你失望!”
——
江南玉正在批奏折,司空达适时地端上了一杯茶,江南玉闻着那杯湄江翠片,沉默片刻,问道:“楚修呢?”
“陛下,”司空达欲言又止,还是咬咬牙说了,“空穴来风,势必有因,楚侍卫居心叵测,不得不防……陛下还是少见为妙。”
他其实不懂江南玉为什么不发落楚修,把风险扼杀在摇篮里,万一楚修真的是郑党的人,对江南玉来说,放这么一个人在身边,毫无疑问是个定时炸弹。
“要你多嘴。”江南玉说道。
司空达心想,这才多久啊,夏天还没到,他才在御前干了几个月啊,就已经完成了他十几年的陪伴才达到的高度。
这么想着,他越发觉得楚修居心不良,怀着别样的目的接近江南玉,于是他硬着头皮继续劝道:“陛下,此人……”
正在这时,外头有人通传,说是桑荣发深夜来求见陛下。
桑荣发是锦衣卫指挥使,官居从二品,江南玉又没睡,于是他披着外袍,坐到上首,淡淡道:“让他进来。”
桑荣发抱拳,对着江南玉就跪了下来:“深夜拜见,打搅皇帝,微臣恕罪!”
江南玉有些不耐烦:“有什么事情吗?”
“陛下,锦衣卫来报,楚修深夜去往郑府!消息对陛下危险,所以微臣深夜来报!”
江南玉的眼神一瞬间高深莫测、捉摸不透起来。
大殿里陷入了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江南玉才说道:“好的,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桑荣发走后,江南玉神色莫测地说道:“让楚修进来。”
楚修一赶到皇宫,就看到了站在混元殿门口态度对他冷漠非常的司空达,司空达眼神睥睨地看着他:“皇帝在里面,你进去吧。”
这么说着,却和楚修一起进去了,似乎是防着楚修狗急跳墙对江南玉不利。
有外人在,江南玉并没有对楚修动手动脚,说道:“有人说你去了郑府。”他没有说是谁。
楚修忽然扯开衣襟,露出那条还在渗血的刀伤:“小人昨日卯时出宫,遇到不明人士刺杀,虽然堪堪捡回一条性命,但是还是受了伤。”
江南玉一惊,但他到底是皇帝,丝毫没有表现出关心,语气冷冷:“何人所为?”
“小人今日并没有去郑府,而是在府上养伤,皇帝可以过问微臣的家人。”
“那为什么有人说你去了郑府?”
“他想要诬陷小人!陛下坐拥朝政,忙不胜忙,小人卑微,不值得陛下关注,他们算准了如此,所以污蔑小人!小人没有去郑府,小人的忠心,日月可鉴!而且微臣知晓锦衣卫无处不在,监视百官,又怎么会主动去郑府呢?锦衣卫会为我证明!还请陛下询问锦衣卫!”
“那万一是你自己弄伤自己,编织出一套谎言,其实去了郑府呢?你的家人自然是向着你,说的话不可信。”江南玉忖头道。
“小人百口莫辩,只希望陛下防备微臣,多加人手看管微臣,以防止微臣对陛下不利!”楚修言之凿凿地说道。却心下知晓了,是锦衣卫向江南玉汇报的。
“陛下的安危是最要紧的,小人受一点委屈不打紧。”
殿内陷入了沉默,丹陛之上的龙纹阴影压得人喘不过气。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阶下那人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掌心里全是冷汗,阶上的目光却像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脊梁上,连呼吸都带着凝滞的重量。
终于,江南玉还是发话了:“司空达,你下去。”
司空达愣了一下,欲言又止,但看了看皇帝不容置喙的表情,还是选择相信皇帝,自行下去了。但又怕生变,楚修狗急跳墙,提着心,耳朵几乎要贴到殿门上。
“你受伤了?”
江南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切。他又走下来,想对楚修伸手,又似乎有些不敢,楚修有些应激,稍稍往后退了退。他这样的举动极大程度刺激到了江南玉,他阴沉着脸:“你很讨厌朕?”
“陛下,你不该相信微臣,微臣万一真的是郑党的人,后果不堪设想。”楚修面不改色地说道,仿佛他忠心耿耿,一心为了陛下,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就是这样,越看上去大公无私,越可能底下藏污纳垢。
江南玉忽然拉过了他的手,缓缓放到了自己的胸口:“你要真的是郑党的人,你会杀了朕吗?”
他的胸口也是冷冰冰的,楚修早就发现了,估计是他身体有恙,导致他哪怕都快夏天了,体温还比正常人低一截,他整个人都是冷的,这个动作却有了一丝暖意。
“微臣不是。”他差点顺嘴就要说不会。这才意识到语言的漏洞。
“朕这么好,朕这么喜欢你,你怎么舍得杀了朕?”
“陛下,微臣教你,与其把赌注放在别人喜不喜欢你身上,不如把他死死攥在手里,拿捏他,控制他,让他根本不敢生出异心。”
江南玉的手忽然又搭到了楚修的肩膀上,这次却没有亲他,而是四目相对,异样的气氛在二人之间升腾开来。
殿内的烛火不知何时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楚修下意识有些不敢直视江南玉过于漂亮的桃花眼,他明明是冷淡的长相,偏偏长了一双弧度勾人的桃花眼,但他逼着自己和江南玉对视,自己的眼神清澈无比。
江南玉歪头啄了一下楚修的嘴唇,楚修心头一动。
“我现在已经拿捏你了,你就算是郑党的狗,你也会为我效劳的。”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丝笃定和使坏。语气里的坏水几乎要溢出来。
楚修觉得有些晕乎。
从混元殿内出来,楚修还摸了下唇,等他意识到这个动作的时候,他忽然心想,楚修你真的要完蛋了。他有些走神,丝毫没意识到一边司空达骇然的神情。
楚修走后,司空达又被叫进去,江南玉把玩着一本奏折,罕见地没有在忙朝务,司空达掩盖掉所有的异色,一进去就急急进言:“陛下,锦衣卫不会冤枉楚修的,那可是锦衣卫,他真的去了郑府!”
司空达关心则乱,满脑子都是江南玉的安危。
江南玉却沉默了一会儿,才别有耐人寻味地开口道:“那万一是锦衣卫有问题呢?”
司空达愣了一下,立马跪下:“陛下……”
他吓了一大跳,想着这个可能,后背顿时冒上一股寒意,但是这阵寒意过后,他越发心惊,陛下宁愿怀疑锦衣卫,都不愿意怀疑楚修,楚修到底对江南玉多重要啊。
“这个小的不知,小的失察,还请陛下恕罪!”
“但是即使如此,万一锦衣卫没问题,楚修就是心腹大患,这种情况,陛下应该宁杀错,无放过!”
江南玉虽然杀人如麻,但其实从来没有错杀过哪怕一个人,他都是调查清楚再杀,但是他的确是头痛砍头,脚痛砍脚的性格。
江南玉走了下来,叹了一口气,把司空达扶起来,他当然知晓司空达是为自己好:“这件事朕自有主张,无需多言。”
第72章 钱贵妃的毒计
宫里的值房里, 这间值房小而干净,除了一张榆木桌、两把木椅,再无多余摆设。桌上只放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和几本摊开的簿册,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 素净得透着股清寒。
而这居然就是第一太监、东厂督公的住处。
司空达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他在窗户纸上戳了一个洞, 他看到皇帝似乎、好像、应该、可能、大概亲楚修了……
怎么会这样???皇帝和楚修……难怪一直避退自己。原来是这样的关系!楚修是江南玉的娈童!!难怪他能一路高升, 难怪皇帝能屡屡对他破戒!!!
他居然不知何时爬上了江南玉的床, 自己还没看出来!!!他居然是这等淫邪勾引皇帝之人!!司空达一时痛心疾首。
把皇帝骗的鬼迷心窍, 居然可以在明明如此怀疑他是郑党人士的情况下, 和他独处, 以前谨慎至极、有八百个心眼子的江南玉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皇帝自己知不知道?还是他自己陷进去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肯定是楚修为了权位财富勾引皇帝,皇帝才十七岁!哪里懂什么!就说楚修长了那么一张脸不是安分的!!!
自己一定要想办法制止他们!
深夜的天沉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墨, 连风都歇了, 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司空达叫来了自己的义子陶丰宝。
他之前在楚修身边伺候楚修的生活起居, 一直默默无闻,非常之不起眼。楚修虽然对他还算尊敬, 但是绝不靠近,一直防着。不让他接近自己他最核心的地带。
“义父。”陶丰宝实在是长得太丑了,以至于司空达本来想把他调到御前,但是又怕他太丑了丑到皇帝,所以一直都不敢这么做。
他这个义子实在是受了不少委屈, 吃了不少苦, 一直得不到高升, 自己也是有些心疼,但是有些时候还是会被他丑到,他就像历史上的庞统, 曹操知道他的才华,却还是忍不住生理性的厌恶。
陶丰宝显得很安静,明明这个年纪,估计是因为操劳过度,背已经有了一些佝偻。他做出一番耳提面命的姿态,等待着司空达的命令。
“给我盯紧楚修!”皇帝不管,只能自己来管了!他绝对不能让楚修带坏江南玉!江南玉是个孩子!是个干净纯粹的宝宝!
“是!
——
又过了几天。
钱贵妃他在廊下踱来踱去,脚步又急又乱,鞋底碾得青石板咯咯作响。时不时抬眼望向巷口,眉头拧成一个结,手心里的汗把袖角都浸湿了,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桑荣发终于到了,他握着钱贵妃的手,拉着她进去,钱贵妃为他这样的举动感到心底有一丝温暖,不过随即她就完全忽视了这样的感受。
钱贵妃是个非常擅长勾起别人欲望和满足自己欲望的人,但是她其实意识不到自己丝毫不擅长人类的复杂的感情。
她意识不到人虽然有时候是欲望的动物,但绝对不是时时刻刻都是欲望的动物。
桑荣发把她拽到屋里:“以后别在门口等我。怕你吹风,也怕你被发现。”
“你放心,后宫一半都是我的眼线,萧皇后那个蠢货不会发现的。她自以为高枕无忧,其实她身边许多人都是我的眼线,皇帝要真的要我的命,我的手虽然伸不到皇帝身边,派我的人直接杀了萧皇后让皇帝痛苦还是可以的!”
这是钱贵妃的自信,不然的话,她这些年暗中都在忙活什么?一个人日积月累的提升是极其恐怖的。
“事情怎么样了?”
她习惯性掌握主导权,主动发问道。她总是这样,喜欢把一切攥在自己的手心里,她不相信所有人,只相信自己,她对高高在上上瘾。
哪怕是面对桑荣发,也都是一种毫不在意的姿态,哪怕他是鼎鼎大名的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她这样的看不起所有男人的特质,让所有男人几乎都对她有着蓬勃的征服欲,但也仅仅是征服欲,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感情。
“皇帝并没有发落楚修。”桑荣发皱眉道。事实上他也有极大的吃惊。
又是一次意外至极的失利的行动!他们真的开始反思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不是他们太小觑楚修了。
“不应该啊,皇帝疑心病那么重,现在郑党和帝党矛盾冲突那么大,锦衣卫又是负责盯梢的,如果汇报了楚修去了郑府,皇帝怎么会不信呢??”
钱贵妃本来以为这次楚修死定了,毕竟这个时候郑党在帝党面前就是最大的忌讳,却没想到皇帝沉默地仿佛根本没听到这件事一般。这太反常了!!
皇帝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思?皇帝居然相信楚修?可能吗?面对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存在,皇帝居然还把他放在身边???
连钱贵妃想想都觉得这不可思议。一贯嗜杀的皇帝独独对楚修如此宽容!
“皇帝……”
“皇帝也并没有调离或者贬谪楚修……”
钱贵妃在深宫,前朝的事情只能由桑荣发告知,所以消息有滞后性。
桑荣发一说,钱贵妃眉头紧锁,越发觉得不可思议。这人身上有太多自己意外捉摸不透的地方了。
皇帝什么时候转了性子?还是说……楚修的本事实在是太大了,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皇帝,暂时把这件事情压下了?可能吗?
“就算没有,皇帝心底肯定也种下了怀疑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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