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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达也等在外面, 期间桑荣发还同司空达和善搭话, 他长相英俊硬挺, 正派非常,让人一看就颇有信任。桑荣发套着司空达的话, 却什么也没套出来。
正等待着, 内里楚修忽然出来了, 司空达愣了一下, 下意识有些担心他,随即这一丝担心就被抹去了, 他的神情漠视无比,带着一丝厌恶。
桑荣发冷笑出声:“楚侍卫,你完了。”
“不好意思,还没完。”楚修说道。
桑荣发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他说的话, 楚修把皇帝的口谕宣告出去, 司空达心说, 就知道会这样!
桑荣发跪下听旨,压下眼底的惊涛骇浪。什么???皇帝居然又为楚修遮掩!上次汇报他是郑党人士,皇帝没有责罚他, 这次他公然杀人,皇帝还是……
怎么会这样???自己又失手了?他到底有什么本事,可以屡屡逃过一次比一次剧烈的灾难?真的是自己技不如人吗?
还是说第一次只是捕风捉影,陛下的疑心还不够,第二次是没威胁到皇帝的切身利益,所以皇帝袖手旁观了?
那这样的话……
带着一肚子心思,桑荣发走了,深夜时分,月色被浓云裹得严严实实,街巷里的青石板泛着冷幽幽的光,桑荣发又去了秋月宫,烛火摇曳,一瞬间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但也只有一瞬。
殿外扫地的宜叶看到,将之记在心里。
灯下,桑荣发汗颜地把消息汇报给了钱贵妃,钱贵妃满脸震惊:“什么?!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废了一个侄子,他怎么能安然无恙呢?”
说钱贵妃对钱芸一点感情都没有,是假的,只是钱贵妃自己感觉不到罢了,事实上钱芸被楚修杀了之后,她感到了一阵空虚无力,但是她却搞不清楚原因是什么。
“他居然敢动手杀人!而且皇帝还为他遮掩!他和皇帝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钱贵妃越发笃定。又失手了,他们已经付出了太多,却还是没把楚修弄死,甚至还赔了夫人……
“裴羽尚呢?裴羽尚死了吗?”
桑荣发更加汗颜:“……没死。”
“什么?!他怎么没死?我已经和太医院院判打好招呼了!他居然敢救人?还是什么人不长眼居然敢从我手下救人??”
钱贵妃更加震怒失望。该死的一个都没死,反倒自己的好侄子钱芸死了,他们亏大发了!
楚修到底有什么本事,次次危险,次次平安?难道和他作对真的错了吗?
这个念头划过钱贵妃脑海的刹那,钱贵妃立马否定了。
没错,她钱贵妃不会错,敌人的成功只会让他们下次的安排更加紧密,一定是自己还有疏漏,还做得不够好!
“桑荣发,你还有招吗?我折损了一枚很重要的棋子……”
钱贵妃还在为钱芸惋惜,桑荣发心头一动,忽然脱口而出:“你不是说他死了无所谓吗?难道你心疼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别问我这个问题,我难受。”钱贵妃一生气就发火,就把问题推出去。桑荣发却仿佛受到了一点鼓舞:“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我说了……”钱贵妃到嘴边的话忽然说不出去了,或许是今日钱芸的猝死开始让她思考自己心底一直以来被忽视的一些细微的情绪,她说不出太狠的话了,她面色居然有些颓然,桑荣发感受到她的一丝脆弱和受挫,心下惊讶非常。
原来她也会脆弱,原来她也是有感情的……那么……
嘴巴比脑子更快,桑荣发说道:“我可能还有一个办法。”他说完自己都后悔,但是钱贵妃已经精神一振看过来了。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
太医院里,屋子里,药香袅袅。两名身着青布医官服的太医守在裴羽尚榻边,一人捻着银针,指尖稳如磐石,正凝神替榻上人施针。
另一人捧着刚煎好的药汤,用银匙轻轻搅着,待药温恰好,才俯身低声道:“该服药了。”
旁边的小药童捧着干净的帕子候着,见榻上人蹙眉,便连忙上前替他拭去额角的薄汗。一旁的案几上,脉案、纸笔早已备妥,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妥帖的照拂。
裴羽尚已经醒了,只是虚弱异常,他见楚修来了,礼貌地招呼太医退下,然后自己在楚修的搀扶中勉为其难地坐起来:“多亏了你,他们能对我这么好,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楚修忽然心想,江南玉还是做了一件好事的。虽然只有一件。他开始有一些愧疚。但也只是一丝。瑜不掩瑕。
江南玉几乎全是瑕。对他的好少得可怜。人都是矛盾复杂的,对你好又对你坏,完全的坏人是少见的,完全的好人也少见,就好像司空达现在对他很冷漠很不屑一顾,但是之前他还帮过自己小两把。
所以他对江南玉的观感很复杂。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复杂。但是裴羽尚的命的确是江南玉救下的。
楚修叹了一口气,混账完了,头脑清醒了,是做的有点过分。江南玉会原谅吗?自己什么时候需要乞求他原谅了?他对自己做的那些事情呢?他又什么时候和自己道过歉?算了,不想了,一笔烂账。纯属自寻烦恼。
“我这条小命捡回来了。”裴羽尚这会儿还心有余悸,他满眼都是恨意,“我现在想明白了,这肯定是钱芸干的,除了他,我在侍卫营没有别的人和我有这么大的仇恨,我出去之后我一定找机会杀了他!”
楚修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裴羽尚有些诧异,诧异于他的叹气。
楚修心想,这两桩事情,他的确是欠了江南玉的,一是裴羽尚的性命,二是自己杀人的事情,都是江南玉摆平的。
也许自己真的要对他好一点,一想到他哭的场面,他这会儿就有点心疼,那时候又在气头上,又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憋屈太久,很多事情就没太过脑子,他不会真把人伤了吧?
可是江南玉伤自己的时候就少了吗?哪次正眼瞧过他?自己是喜欢江南玉了,他也不是个尴尬人,不会说自己不承认,但是江南玉喜欢他吗?开什么国际玩笑。
人会对玩具产生喜欢吗?不可能。他是江南玉想玩就玩想丢就丢的玩具。
这个认知太根深蒂固地刻在他的骨子里了,因为半年以来,江南玉都是这么对自己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反复亵玩,不管他愿不愿意,屡屡越界,生病了也不尊重他……
唉,他混蛋,好了吧。他又不是不敢认。认了又怎么样?他是个老混蛋,江南玉就是个小混蛋。
都不是好人,谁比谁干净了?你伤我,我伤你,人和人不就是报复来报复去吗?
这么想着,反而想开了,想开了反而笑了,笑着笑着就摸了摸鼻子,随口说道:“我把钱芸给杀了。”
裴羽尚浑身一抖:“你没开玩笑吧??!”
他差点惊得跳起来,但是虚弱至极的身体实在是不允许。不然的话他肯定跳到房顶上。
“真的。”
裴羽尚花了好大时间才接受了这一点:“那你怎么活着的?”
“……”楚修这会儿不想听人问他和江南玉的事情了,江南玉,我楚修欠你,两回,我会好好为你办差事的,恩是恩,过是过,一码归一码,他楚修不是不认、算不清楚的人。
“不说这些,你好好养伤。”
“楚修,我真的好恨,我也想变得更强了,不然反复为人欺辱。我现在有特别强大的内在的动力。”裴羽尚说道。
“楚修,你有下一步想做的事情吗?等我好起来,你一定要带上我。”裴羽尚说道。
楚修见四下无人,声音低沉:“我想做将军。”
裴羽尚愣了一下:“你打算从侍卫转到将军?”
“恩,哪怕是从一个新兵蛋子做起,我也愿意,西南在打仗,马上北边也要打仗,出身行伍,马上要吃香了,时势造英雄,时势马上就要来了。”楚修说道。
这些日子他已经想通了,他不想待在江南玉身边做狗,他想发展自己的宏图霸业。男儿志在天下四方,岂能为皇宫囚牢所困?
他想出去。他想去到更大的旷野,更厉害的战场,去考验自己,去锻炼自己的能力。哪里有阻碍他就去哪里,哪里有困难他就去哪里。他觉得这样很爽。
但是这会儿他一想到自己要走,江南玉的脸就在自己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又怎么样?
江南玉不需要自己保护。自己也保护不了他。那是怎样一个乱世啊……难以想象。他一个皇帝尚且不能自保,更何况是自己?
“那我也想转士兵!”裴羽尚因为说得太急,咳了几声,“我也想去战场上历练!我也不想待在皇宫了,为那么一点破东西勾心斗角,搞得自己的命都快没了,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心系天下苍生了,时局都那么惨了,还在为了那点鸡毛蒜皮的利益勾心斗角。”
楚修莫名有些怔然,因为江南玉的突然退却感到怔然。他又让自己重新认识了一回他,在他心里事业高于一切。所以他可以为了事业忍受一切。
但是这个认知又随即让他嫉妒不已。
江南玉,你心里从来只有天下苍生。那我呢?我算什么?
“可是皇帝会愿意吗?”
“他现在应该会。”楚修没有多说,“我还有事,我回一趟家,有空我来看你。”
“好。”
——
旷野上,夕阳把西天染成一片温软的橘红,晚风掠过田垄,掀起层层绿浪似的麦芒,沙沙的声响像大地在低声絮语。
白月娥和楚天阔就坐在田埂上,身后是青黄相间的庄稼,身前是蜿蜒向远处的土路,路尽头的炊烟正袅袅升起,与天边的云霞缠在一起。
他们都没说话,只并肩望着远处的落日缓缓沉下去。白月娥忽然手肘撑在膝盖上,指尖随意地拨弄着脚边的狗尾巴草,草穗上的绒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田埂边的蟋蟀开始断断续续地鸣唱,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和麦秆的清香,连风掠过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偶尔有晚归的雀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扇动的声响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也没能打破这份安然的静谧。
他们就那样坐着,仿佛融进了这幅暮色里的田园画卷,连时间都跟着慢了下来,只剩下晚风、麦浪,和彼此间不言不语的松弛。
楚天阔感觉自己的心头前所未有的平静,这种感觉太久违了,名利场吞噬人,在此之前,他的心头经常充斥着躁郁、不安、惶恐、愤怒……但是这段时间,偶尔来看白月娥,他感到很平静,很宁静很快乐。
仿佛这就是稳稳的、简单的幸福。
他们不做爱,他们真的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白月娥像是清水一般干净纯粹,纤尘不染。是他心中的神女。也是他渴慕的女子的样子。他太想带她回家了,可惜她不愿意。
但是他没有放弃。
这段时间楚修都忙得没回来过,所以根本没有人打搅他们,他们的感情突飞猛进,已经成了至交好友。
“月娥,你真的不跟我回去吗?”
“不了。”
这段时间她已经推拒过太多次了,楚天阔丝毫不奇怪,他咬咬牙,终于把自己之前心头的盘算说出口:“你愿不愿意当我的亲信?最亲密的亲信?”
白月娥似乎是愣了一下。
楚天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或许是白月娥拒绝过自己太多次,导致他对她实在是信任无比,于是他继续说道:
“你不是不想困在府上那一片小天地吗?以后我不限制你,我也不和你睡觉,但是我想你陪着我,我出去也会带着你,我带你去见外面的世界,所以你跟我回去吧,做我的亲信。”
白月娥第一时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眼底闪过一丝向往,却冷静地说:“老爷,修儿现在和你的关系不好,我夹在中间,身份尴尬,你不要信我。”
楚天阔笑了:“你都说这样的话了,我还有什么不信的?再说了,他毕竟是我的儿子,虽然决裂了,但也不会真对我出手的。这你放心就好。我们过我们的。”
“是吗?”白月娥眼底划过一丝狰狞,她又推拒了几次,这才欣然接受。却少了娇羞,多了几份本该如此的理所当然。
楚天阔顿时觉得她配得上,她漂亮智慧自由冷静淡定淡泊……这样的女人是自己的梦中情人。
“那你今天就和我回去吧?”
“下次吧,”白月娥知晓自己不能表现得太热络引起怀疑,“我要和修儿说一声。”
“好。”楚天阔也不强求,心说,白月娥还是爱他的。只是用另外一种方式去陪伴他……
——
暮春的日头已带上了几分暑气,庄稼却还没到开镰的日子,青黄相间的麦芒被风一吹,沙沙作响,带着几分焦灼的意味。远处的村舍上空,炊烟袅袅升起。
楚修一回来,望着那道炊烟,就感到内心很平静,他太忙,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白月娥穿着荆裙,一出来在井里面接水,就看到了慢步走过来的楚修,她顿时顿住了,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倚在门边等待,而是非常自然地继续忙自己手里的活,等楚修自己进来了,才一遍烧水,一边在土灶上住房,一边随口说:
“你忙就忙好了,娘能照顾好自己,只是多留意一下女孩子,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找个好人家了。”
楚修忽然又想到了江南玉,这些日子江南玉在他脑海里出现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唉,孽缘。他是喜欢江南玉,但也只是他自作多情、一厢情愿罢了。
“娘,我今日都在你这儿,不出去了,外面的世界好累。让我歇歇。”
楚修自己找了个坐坐下了,屋内的陈设非常之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他坐到了一个粗糙的木桌跟前,坐着一张粗糙的木椅。
“你在皇宫里见惯了好的,在这里是委屈你了。”
“说什么话呢,金碧辉煌不如家人安在。”楚修叹了一口气,是白月娥真的给了他家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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