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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落在颈侧,任游连动都不敢随便动,只能僵硬地任由对方摆弄。
他看着怀里乖乖的念清,心里忽然一阵发空。
他怔怔地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认真问陈渝洲:
“我以前……是怎么带孩子的?”
陈渝洲的动作顿了半秒,掌心依旧轻柔地拍着念清的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你以前……比我熟练得多。不用人教,也从不会出错。”
暖光将两人的影子叠在床头,他微微偏头,气息拂过任游的发顶:“念清刚接回家的时候,我忙着姐姐的后事。她夜里哭闹、换尿布、冲奶、哄睡,全是你一个人扛着,耐心得不得了。”
“那时候你抱着她,姿势比谁都稳,她在你怀里,连哭都很少哭。”
任游的指尖猛地一颤,怀里的小家伙软乎乎的重量仿佛突然有了千斤重。
他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声音低得发哑:“……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曾经这么细心,这么熟练,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孩子抱好的。
以至于现在,还需要陈渝洲来教…
陈渝洲望着任游茫然无措的侧脸,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旧事,也跟着轻轻翻涌了上来。
其实他至今都想不明白,从前的任游,明明也从未接触过这么小的婴儿,怎么就能无师自通一般,把一切都做得那样妥帖,每一样都上手极快。
他想不到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不止一次想上前分担,可任游总笑着说没事,说他来就好,就把所有琐碎又磨人的事全揽在了自己身上。
陈渝洲知道任游是心疼自己,也心疼自己的姐姐,所以把一切事情都揽下,让陈渝洲有足够的喘息时间。
可现如今,看着任游这般手足无措的模样,陈渝洲心里忽然揪紧了。
他第一次认真去想——
是不是从前,任游也有过这样慌张笨拙的时候?
任游很聪明,但他不是生来什么都会的…
只是那时候,他从来没让陈渝洲看见过。
等陈渝洲反应过来时,任游已经悄悄学会了一切,把所有慌乱和疲惫都藏了起来,只给他看那个沉稳可靠、什么都能扛得住的样子。
陈渝洲喉头发涩,轻轻扶住任游的手臂,声音低得发哑:“不记得没关系,不会也没关系。”
明明没有受委屈,明明只是自己笨手笨脚搞砸了小事,可眼眶却毫无预兆地一热。
任游鼻尖轻轻发酸,睫毛剧烈地颤了颤,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怀里的念清似乎感受到他情绪的波动,小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软软的哼唧。
任游这才勉强稳住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陈渝洲,我什么都不会了,你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吗…”
陈渝洲几乎是立即伸手轻轻托住任游的后颈,温柔却坚定地把他带进怀里,让他的脸稳稳靠向自己的肩头。
下一秒,手臂收紧,将他结结实实地圈在怀中。
把他所有的慌乱,无措,自责,全都轻轻裹进自己的怀里。
任游整个人一软,几乎是本能地往那片温暖里靠了靠。
陈渝洲埋首在他发间,声音低沉又沙哑,带着藏了太久的心疼,一字一句,轻轻落在他耳边:“我倒还希望你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希望你傻傻的,这样我能教你很久很久…”
不用再一个人硬撑,不用再偷偷学会所有事,不用再把所有辛苦都藏起来。
“任游,多依赖我一点。”
任游很聪明,所有人都希望他聪明,但只有陈渝洲想跟他说:
“笨一点也没关系。”
第89章 看花
当许婉琳接到陈渝洲那通电话时,手里的玻璃杯差点直接摔在地上。
听筒里那句平静得不像话的话,一遍遍在她耳边炸响——
任游没有死。
陈渝洲要带他过来,拜访她。
许婉琳僵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她轻轻捂住嘴,半晌才哑着声音回了一句:“好……你们过来。
一旁的许知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小身子轻轻一颤,原本正玩着玩具的手也停了下来。
等许婉琳缓缓挂了电话,小姑娘才仰起圆圆的小脸,眨着一双清澈又担忧的眼睛,软糯糯地开口:
“妈妈……怎么了?”
许婉琳蹲下身,伸手轻轻把女儿揽进怀里,声音还有点发飘,却努力压着颤音,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没什么。”
她顿了顿,眼底又酸又热,带着失而复得的轻软笑意,轻声说:“是你陈叔叔,要带一个好久不见的朋友来我们家玩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天真懵懂的女儿,轻轻笑了笑,声音柔得发轻:“等会儿见到他,知之要乖乖的,好好招待客人哦。”
“嗯!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招待陈哥哥的!”小姑娘用力点头。
许婉琳笑了笑,依旧改不了许知之爱叫陈渝洲“哥哥”的习惯。
等到门铃敲响,是许知之踮着脚尖跑去开的门。
小胳膊好不容易够到门把手,咔嗒一声,门被拉开。 她一眼先看见陈渝洲,刚要甜甜的喊一声,目光就落在了他身旁的人身上。
门口的男人身形清瘦,眼神有点茫然,怀里抱着念清,看起来安静又陌生。
可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没有人会长得比那个哥哥还要更好看…
许知之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小嘴巴微微张着,眨了眨眼。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仰着小脸,一动不动地盯着任游看。
七岁的小脑袋里,那些模糊又深刻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
许婉琳立刻快步走到门口。
没有慌乱,只有压抑了太久的心跳,在这一刻猛地撞上来。
她的目光刚一落在门口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脸上,脚步骤然顿住。
时间像被掐断了一样。
像劫后余生的欣喜,“来了?”
陈渝洲点了点头,“嗯,来了。”
许婉琳视线微微一垂,才发现许知之还呆站在门口,小身子僵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任游,像在确认一件不敢相信的事。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顶,声音放得又软又柔,眼眶里带着一点湿意:
“傻孩子,愣着做什么,这是……你喜欢漂亮哥哥呀。”
任游看着许知之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小模样,一时更显无措。
被一个小孩子这样认真地望着,他反倒先局促起来,薄唇微抿,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我是不是该做点什么,但我完全不知道做什么的茫然。
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微微低下头,声音轻得近乎试探:
“……你好。”
可下一秒,许知之的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他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怀里的念清被这突然的哭声惊了一下,他更紧张了,眼神慌乱地看向许婉琳,又落回哭着的小女孩身上。
许婉琳连忙弯腰,轻轻抱起还在掉眼泪的女儿,一下下顺着她的背轻声哄着。
她抬眼看向门口局促不安的人,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湿意,却努力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声音轻轻的:
“先进来吧,别站在门口了。”
没一会儿,任游的手上就多了一个孩子,脚边也多了一只橘猫。
许婉琳没哄几句,许知之就抹着眼泪,小胳膊一伸,直嚷嚷着要让任游抱。
任游愣了一下,还是顺从地在沙发上坐下,小心翼翼地把两个孩子都揽到身边
念清乖乖靠在他臂弯里,看着还在小声抽鼻子的知之姐姐,小家伙眨了眨眼,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像是在笨拙地安慰她。
任游坐在沙发中央,被两个软乎乎的小身子贴着,一时连呼吸都放轻了。
明明还是一脸茫然无措,可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
陈渝洲和许婉琳就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
陈渝洲嘴角不自觉地带着浅淡又安稳的笑意,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任游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许婉琳靠在墙边,眼眶依旧微微泛红。
对一个心理医生来说,最致命的从不是治不好的病,而是你拼尽全力拉住的人,最后还是选择了自我了断。
那是对她所有专业,所有安慰,所有“会好起来”的承诺,最沉默也最残忍的否决。
会让你整夜怀疑:
你说的每一句鼓励,是不是都很苍白;
你做的每一次干预,是不是都太晚;
你所做的一切,是不是都是无用的…
直到此刻,她看着沙发上的任游。
被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着,活生生地坐在那里。
这个抑郁了两年的心结终于解开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眼底泛着温热的光,声音轻得像叹息,又无比认真:“世界上的奇迹不多,任游算一个…”许婉琳这么说着。
就像是涅槃重生。
任游从死寂的黑暗里,重新活了过来。
陈渝洲望着沙发上的身影,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我时常会觉得,自己现在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会不会是我终于梦见他了…不愿意醒来的一场梦…”
许婉琳站在一旁,看着陈渝洲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惶恐,轻轻叹了口气。
她声音很轻,却稳稳落进陈渝洲心里:“这不是梦。”她看向沙发上那个被温暖团团围住的人,轻声道:“幻觉不会这么暖,也不会这么真。”
沙发上,许知之把脸埋在任游的胸膛,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满是委屈地小声说:
“哥哥……我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多漂亮的花,可是它们都撑不到,撑不到我见到你……”
任游整个人一僵,胸口被那软软的小声音烫得发疼。
他不知道花,不知道等待,不知道这两年里,连一个小孩子都在认认真真盼着他回来。
许知之靠在任游胸膛,小脸蛋哭得红红的,委屈地小声说:“我看到陈哥哥房间里那两朵花都蔫巴了……我想送他新的、漂亮的花。”
她抽了抽鼻子,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可是陈哥哥不要……他说,让我留着,等你回来了,亲自送给你。”
任游身子猛地一僵,原来那两朵快蔫掉的小花,不是随便养着的…
任游抱着怀里的小孩,感受着胸口那一片湿热的委屈与想念,手指微微发颤。
他胸口又酸又胀,喉结轻轻滚了滚,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笨拙地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许知之的头顶,声音放得极轻极软,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知之不哭了好不好?”
“哥哥现在回来了,能陪你看好多好多的花。”
许知之抽噎着,小拳头揪着他的衣服:“真、真的吗?”
任游轻轻“嗯”了一声,把她和怀里的念清一起往身边拢了拢,两个小身子一左一右贴着他。
他低头,看着两张软软的小脸,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极浅、却真切的暖意:
“真的,以后我们一起看花。”
许知之笑着,“也要和念清妹妹,陈哥哥一起看花儿!”
任游高兴的笑了笑,“你为什么叫他哥哥呀?按他这岁数,你不应该叫叔叔嘛?”
“因为他是你哥哥呀!”许知之说道,“哥哥的哥哥,怎么能叫叔叔呢…”
小孩子的脑袋转不过弯,索性就一直叫陈渝洲哥哥了。
任游摸着小女孩柔软的头发,“也是吼。”
第90章 既定的剧本
几日后的下午三点,总裁办公室的遮光帘拉得很低,只留一道窄缝,把外面的天光切成一条冷硬的亮线,落在陈渝洲面前摊开的文件上。
指尖刚触到钢笔,办公室的门就被轻叩两声。
张辉推门进来时,脚步放得很轻。他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份薄薄的文件夹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陈总,西区那块地的事,办妥了。”
陈渝洲抬眼,接过文件夹:“说。”
“相关股票,已经全部抛出,价位比预估还要好一点,没有引起盘面异动。”张辉语速平稳,“另外,您交代过的,那块地原本的权属人,我已经找到并对接妥当,举报材料全部按正规流程提交,证据链完整。”
他顿了顿,补充道:“现在西区项目,已经全面停工,施工队全部撤出,现场只留了安保人员看守。官方那边已经介入核查,短期内,不可能再动工。”
陈渝洲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一声,两声,节奏沉稳,听不出喜怒。
任常国到现在,都还没查到,那封把西区项目彻底掀翻的实名举报的源头就是他陈渝洲。
对方只会以为,是当年的土地旧账被人翻了出来,是运气差,是踩了雷,是撞在了严查的风口上。
唯独不会想到,是陈渝洲亲手把雷,埋在了他脚边。
西区地块一停摆,开工无期,复盘无望。
之前所有人看好的前景一夜归零。
任常国手里攥着的那一大把股份,瞬间从香饽饽,变成了烫手山芋。
项目不动,利润无着,股价撑不住,他想抛都没人敢接。
真金白银砸在里面,动弹不得,抛不掉,也等不起。
陈渝洲指尖轻点桌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之前想借着这块地拿捏他、算计他、拖他下水的时候,任常国大概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自己被套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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