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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玉(古代架空)——其颜灼灼

时间:2026-03-27 13:11:30  作者:其颜灼灼
  大量失血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凌昭琅的手不像往日暖和,两个人都有些凉冰冰的。
  凌昭琅说:“野兽懂得的事情,人却不懂。都是一条性命,人就一定更高贵吗?”
  祝卿予无话可说,不再与他纠结这件事,说:“其实陛下早就看腻了斗兽,他有此心已久,但是毕竟有违人性,他也忌惮史官的笔杆子。你就是那么巧,一头撞上去。”
  凌昭琅冷笑一声,说:“所以他履行承诺,要给我一个官做做。”
  祝卿予皱眉道:“你接受了?”
  “我能决定吗?”
  “这个口子一开,人兽相斗的风气就会盛行。就像宦官可以凭借高超的马球本领获得青睐,那些歪心思的人说不准就会用命来换取功名。”
  凌昭琅猛地坐起身来,说:“你有好大的抱负,我听不懂,弄不明白,我也不分是非。”
  祝卿予莫名其妙道:“我只是就事论事,你急什么,我并不是说你。”
  凌昭琅说:“他选我,不选他的将军们,是因为他还要依仗他们,他不敢、不舍得。不是正好是我,而是他有了这种心思,就总有一天会选到我的头上。因为我不重要,可以任人宰割。”
  他掀被起身,一瘸一拐地去穿自己的外袍,说:“你高尚的理想讲给你们那些光风霁月的人去听吧,我这种歪心思的人,自有我的路要走。”
 
 
第28章 其实不然
  “天都黑透了,你瘸着腿要往哪儿走?”
  “不用你管。”
  “回来。”祝卿予坐起身,说,“我有东西给你。”
  凌昭琅站着不动了,但还犟着不肯回头。
  祝卿予只好挪到床边,拽住他的手,说:“过来,看一眼再走,我绝不拦你。”
  凌昭琅摸到他的手指又凉了几分,忍不住回握他,一脸勉为其难的样子,慢吞吞地挨着他又躺了回去。
  祝卿予伸出手,他的手心里握着一颗黑色毛球。
  凌昭琅愣怔了好半天,才慢吞吞接过来,握在手里捏了捏,垂着脑袋说:“你就会用这一招。”
  这么一会儿功夫,手臂已经冰凉,祝卿予躺了回去,说:“有用吗?”
  “这是阿福的毛。”凌昭琅依偎着他躺下,说:“阿福现在在哪儿?”
  “还在那里,等你好了,你去处置吧。”
  凌昭琅又嗯了声,掏出脖颈上戴着的平安符,将这团黑毛球塞进去。
  祝卿予说:“这是什么?”
  凌昭琅快速把红绳塞回去,说:“没什么,就想留着。”
  他把脑袋凑过去,贴着祝卿予凉冰冰的脸颊,说:“阿福的死因是什么?”
  “头骨撞裂。”
  凌昭琅沉默片刻,说:“我在饥饿的野兽身边度过了三天。”
  他说着话,不住往人怀里钻。祝卿予只好侧过身抱住他的脑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说:“我明白,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如果它真的吃了你,它也不可能活下来。吃过人的野兽,连兽城都容不下了。”
  凌昭琅说:“我知道。我只是……我总觉得,它的结局,也许就是我的结局。”
  祝卿予没有接他这句话,问道:“你既然都明白,刚刚为什么大发脾气?”
  凌昭琅撇撇嘴,闷声说:“上次我挨了打你都去看我,这次你都知道我卧床不起,却连面也不露。”
  “你和豹子待在一起的三天,都传成什么样子了。你这些天见了多少客人?那不是我能露面的地方。”祝卿予说,“你根本不是为了这个生气。”
  凌昭琅说:“是啊,你知道我九死一生,却问也不问我一句,只在乎以后会不会有人效仿。怎么,别人的命是命,我的就不是了?”
  他越说凑越近,张口咬了他的下巴。
  祝卿予嘶了一声,一把拧住他的脸颊肉,感觉他消瘦许多,语气放缓了,说:“你又不是为了名利,你是单纯作死,我没有一个字是说的你。”
  “你不仅没说我,也没有一个字关心我,就算客套一下也不行吗?”
  祝卿予叹了口气,抚摸着他的脸颊,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是血肉之躯,只有一条命。”
  凌昭琅轻轻蹭着他的掌心,说:“这算是关心我吗?”
  祝卿予要将手抽回去,凌昭琅紧紧握住,说:“你说的我都懂。但我进入司直署这么久,都没有正经办过案子。虽说拿的是银腰牌,也只限于在司直署办事,一旦出去,就一点用也没有。就算是奴才,也有高低贵贱,我不想再做最低贱的那个。”
  “办方闻礼案的下场你都看到了,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凌昭琅紧紧抓着他的手,双目如火般炙热,说:“我死了,你会一辈子记得我吗?”
  祝卿予嗤笑道:“你总该比我活得久一点。”
  凌昭琅亲吻他的手指,说:“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总有一天,上天要收走它。”
  祝卿予的指尖轻点他的嘴唇,看他抬起下巴追寻手指,笑说:“我的命也是捡回来的,不比你的金贵。”
  凌昭琅开始啃咬他的指尖,含糊地说:“我们是一样的……你不能看不起我。”
  “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祝卿予再次触摸到他尖利的小虎牙。
  凌昭琅说:“很多次……每一次。”
  “胡说八道。”祝卿予抽出手,捏住他的脸,轻轻按捏他的脸颊肉。
  凌昭琅的呼吸声渐重,鼻尖蹭着他的手指,贴在他身上乱蹭。
  他忽觉对方的手指来势汹汹,忙讨好似的亲吻他的指尖,说:“我是病人……”
  “病了还有这么好的精神。”
  凌昭琅在他颈窝乱蹭,感受他时紧时松的手指,急切地去抓他的手,“求你……求你……”
  祝卿予任他乱亲,纵容了一回。
  凌昭琅终于闹累了,手臂紧紧环抱着他的腰,沉沉睡去了。
  —
  他的皮肉伤好得快,气血两亏倒是将养了好一段时间。
  眼见就要过年,宣平帝的圣旨先来了。皇帝遵守承诺,赐了他正六品百户。
  多少人拼死拼活数年都升不上来,他却因为一只豹子就坐到了这个位置,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这些日子他经常出入宫廷,跟随皇帝在皇家苑囿随侍游猎。雪后猎物稀少,但动物更容易留下脚印。凌昭琅主要负责驱赶猎物,帮助皇帝围猎,让年过半百的皇帝满载而归。
  今天没有外出狩猎,而是挪步到了宫里的演武场。宣平帝特意来看七殿下练箭,凌昭琅也不必跑来跑去,只用梭在一边看着就行。
  魏成钰应该更像他母亲,模样稚气,却一身气派。凌昭琅知道是他把自己放出的笼子,但那时他已经神志模糊,没有看清楚他的模样。
  如今一见,他不由得心想,祝卿予能给七殿下做讲官,恐怕真是前途无量。
  演武场中有一片专门用来训练箭法的射圃,除了固定的箭靶,还有可移动的草人。训练使用的箭矢为了避免误伤,箭头无镞。
  往日陪伴七殿下练箭的徐将军不在,他显得意兴阑珊。
  宣平帝不温不火地责问了两句,魏成钰也不怕,背着箭囊上前道:“父皇,一个人练箭实在是没意思,只有些草人躲来躲去的。”
  宣平帝说:“那你要怎么样,朕总不能找些活人给你当靶子吧?”
  魏成钰眼神一转,笑说:“那当然不能了,儿臣只是想要个玩伴罢了——听说司直署的考试十分严苛,想来他的箭法应该也不错,父皇借他陪我练箭吧。”
  宣平帝掀起松弛的眼皮看了凌昭琅一眼,说:“去吧,赢了殿下,朕赏你。”
  魏成钰拱手谢过,身旁的太监立刻递上弓箭和箭囊。
  凌昭琅当然知道不能赢,只是这些移动的靶子在他眼里比不动的还要好射中。想要体面的输,还真是不容易。
  起初他连中五箭,侧目一瞥,魏成钰刚失了一箭。他抽箭的动作便迟缓了些,将将擦着草人而去。
  魏成钰却立刻叫停,脸上没了笑意,说:“你敢在陛下面前耍花招。”
  凌昭琅低头道:“臣不敢,刚刚瞧见雪地里似乎有东西,恍了神,反应慢了些。”
  “真没意思。”魏成钰放下弓箭,说,“你放开手,我瞧瞧你的本事。”
  凌昭琅应了,脊背挺拔,双眼紧盯前方,身形一晃不晃,只有手臂微微移动。
  抽箭,搭弓,拉弦,一气呵成。箭矢射出,弓弦犹自轰鸣。草人移动的速度渐快,凌昭琅三箭齐发,无镞的箭矢竟然齐齐穿透草人,才轰然落地。
  宣平帝看着他,说:“这是军中的箭法,你和谁学的?”
  凌昭琅没戴护具,拇指锐痛,心头却气血翻滚,答道:“臣是杂耍班子出身,有一个老师傅曾经打过仗,他的腿受了伤,不能再待在军中,便每日教我们练箭。”
  宣平帝看了他片刻,说:“怪不得纪令千会把你捡回来。”
  大太监德喜端了一盅热腾腾的羊羹汤过来,说:“外头坐久了冷,陈娘娘惦念着,让人送了羊羹过来,给陛下暖暖身子。”
  宣平帝睨了一眼,说:“赏你了。”
  德喜忙应了声,又端了下去。
  没多会儿太监通报,京营参将王通求见。
  宣平帝的神情有些微妙,看了魏成钰一眼,说:“看看你这个表兄,又要给你闯什么祸。”
  魏成钰原本兴高采烈的神色一收,垂首侍立一旁。
  王通是郑妃胞妹之子,与魏成钰是表亲,年长他七岁。此人仗着外祖家的威势,颇为纨绔。
  王通拎着一只体型硕大的死鹿,交给一旁的太监,上前行礼,说:“臣在野外碰见一只鹿,想着陛下最爱鹿肉,忙来进献,还请陛下不要责怪臣冒失。”
  宣平帝哈哈一笑,说:“你把朕的话都说了,朕还能说什么?”
  王通模样端正,与魏成钰有几分相似,想来宣平帝对他也说不出重话。
  “陛下,臣还有事禀报。近些日子雪灾,四周的灾民都涌入京城。城郊每日都在施粥发放棉衣,但饿死冻死的灾民把回城的路都堵死了。臣狩猎回来,满地死尸,实在触目惊心。”
  宣平帝脸色一变,叫道:“德喜!京城粮仓还有多少余粮?”
  太监德喜忙上前来,答道:“户部呈了账册,据说只够再吃三天。”
  宣平帝的脸色青了又红,红了又白,冷笑道:“好啊,从内帑拨钱给他们赈灾,朕的宫殿都没钱修,冬日总是寒风阵阵。如今朕受着冻,百姓吃不上饭,倒是有人吃得香睡得稳!”
  他的目光落在凌昭琅身上,说:“你刚得了官,众人对你议论不少,你也需要有份差事。这件事朕交给你,好好查朕的钱到底进了谁的口袋!就用你们司直署的那一套去查!”
 
 
第29章 他不爱他
  宝蓝色苍鹰服像浓重的乌云,迅速笼罩了整片朝堂。
  因方闻礼案受到的责难已经过去,沉寂已久的皇家暗器再次锋芒毕露。
  深夜寂寂,寥寥长街灯火通明,手持火把的卫所官兵将涉及赈灾粮一案的官员府邸团团围住。
  无论是几品大员,剥掉官服,进了司直署的牢狱,都是囚犯。
  火光印照着他的脸颊,总在祝卿予面前展露的那抹稚气荡然无存。那双总是乞怜的眼睛闪烁着精光,仿佛狩猎的野兽。
  从前他学的是如何一击致命,如今要做的是榨骨吮血。
  涉事官员家中老老少少几十口人,一排排骡马似的押解出府。庭院中摆着十几口木箱,不管是为官所得,还是祖宗遗产,全都抄没充公。
  数日之间抄家的抄家,斩首的斩首,菜市口血迹未干,可这场杀戮仍未停止。
  起初造访的那几家官员还会呵斥怒骂,现如今只要这身官服出现,全府上下便如雪地里拔光毛的鸡仔般瑟瑟发抖。
  家产殷实的官员首当其冲,他们也乐于献出全部身家求得豁免。
  凌昭琅看着名册上的一个个红色对钩,心想,饱受雪灾之苦的百姓应该能够活过这个冬天。但是不够,还要替陛下修缮他漏风的殿宇。
  赈灾粮的钱款由户部经手,此次受难最多的便是户部官员。没被司直署遣人问话的官员更是胆战心惊,头顶终日悬着一把利剑。
  户部主事詹弘平日多的是酒友,可近一个月的抓捕审讯,使得人人自危,他的家中也冷清了多日。
  最近司直署突然没了动静,詹弘慢慢放下了心,他实在不能忍受这样的冷清寂寞,将藏了多日的家中舞姬都叫了出来,开了几坛好酒,在屋内宴饮作乐。
  近些日子风声鹤唳,身旁无人共饮,詹弘便把小厮叫来同饮。
  詹弘有些酒醉,但好多天没有这样畅快,直到夜深他也不肯离去。妻子派人来劝告多次,他充耳不闻。
  乐声猝然停止,舞姬惊鸟般散去。詹弘强自睁开迷蒙的双眼,看见自己的妻子出现在门前。
  詹弘拿起酒杯猛然掷去,骂道:“你没完了!老子喝个酒你也要管!”
  妻子脸色苍白,嘴唇颤动,头颅微微向后示意。
  詹弘醉得狠了,还未明白,便见一抹宝蓝色的衣角从妻子身后走出。
  一时之间,酒全化作冷汗,詹弘的后背瞬间湿透了。他跌跌撞撞地从榻上摔滚下来,又手忙脚乱地爬起身,想说句话,嘴唇却颤抖不能出声。
  凌昭琅缓缓走来,姿态轻松自然,打量四周,笑着说:“詹主事,好雅兴。”
  詹弘哆哆嗦嗦地站稳了,说:“只是……这只是……”
  这些天来,抓的是什么样的人,杀的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太清楚了,否则也不会将舞姬乐师都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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