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詹弘满头大汗,他想不明白,自己是早就被盯上,还是因为自己的一时不察才要遭此祸殃。
自述无罪没用,进了司直署的大牢,经受一遍酷刑,没有人能不在供状上画押。
凌昭琅冷眼看着他的脸色变得一片青白,他像之前的所有人一样,在疯狂地思考脱身之法。
他很狼狈,和当初在崔府宴席上判若两人。那时候他还能无礼地挡住祝卿予的去路,纠集一群人高高在上地寻衅。可是现在,他看起来马上就要尿裤子了。
但是还太早,进了刑房再尿不迟。
一个多月来,那些鄙夷、痛恨和愤怒的目光统统化作了恐惧。刑房里血肉模糊,酷刑可以剥去任何一个人的体面和尊严。
起初他还无法直视,可见多了残破的、血腥的躯体,他发觉那不过是一滩血肉,会尖叫哀鸣求饶的肉罢了。
结束了这场闹剧,皇帝赏赐了他许多珍宝玩物,他的身份地位不同以往,行踪就要更加隐秘。
他总是能闻到自己身上洗刷不去的血腥味,他洗了很多次澡,多次熏香衣物,才小心翼翼地溜进祝卿予房中。
多次造访,都不见他的踪影。凌昭琅想起当初他放的狠话:如果自己再来,他就走。
这些人平日再如何针锋相对,面对司直署惨无人道的讯问,他们便会物伤其类。
祝卿予也是这样。
经过多次的暗中打听,他才知道,祝卿予作为巡视官,一个月前就离开了京城,此时正在梁州平息民乱。
几乎要怨恨起来的心绪再次平复,凌昭琅的心在等待中又忐忑起来。
他越往上爬,两人之间的沟壑就会愈深。他们最终会成为永远不能站在一起的两类人。
皇帝赐官,这是意料之外的事。他原本给自己设计了一个精妙的结局,最好就是死在野兽口中,死状一定极其惨烈,只要祝卿予看他一眼,就会终生难忘。
他自小骄生惯养,从来没受过谁的冷眼,永远只有他俯视别人的份。
从流放的那一刻开始,他的人生就彻底结束了,手上、脚上、肩上全是桎梏,任人打骂侮辱,毫无还手之力。
来到长安,无非是换个地方当囚徒。他没有地方跑马,再也看不见故乡的原野和高山,失去名姓、身份和高贵的地位,成了彻头彻尾的奴仆。
看到阿福出现在斗兽台上时,阿福是他,他也是阿福。在那一刻,他的脑海中有一道振聋发聩的声响。
可他低估了野兽的灵性,就像他高估了人性一样。
凌昭琅本来要的不多,只希望自己的生命能在他的心中留下刀劈斧凿般的印迹,数年之后他回想起来,全是自己最本真的样子。
愚蠢笨拙也好,纯真质朴也罢,那才是他想留下的东西。
可时至今日,他越走越远,不能再回头了。
他日等夜等,一有空就在城外徘徊。
梁州距离长安不远,这样的惨烈消息一向比风还快。
他要做第一个见到祝卿予的人,要在他面前流泪、乞怜,让他知道自己的无奈和痛苦,争取他心中的一丝怜悯。
三天后,终于看到熟悉的车马。
他的身形极快,趁他们缓慢行进之时钻进了马车。
驾车的是个陌生的年轻人,会功夫,极快地拽住他还未完全钻进去的衣角,喝止道:“什么人!知道这是谁的车驾吗!”
车内传来一声叹息:“没事,让他进来。”
凌昭琅哗啦抽回自己的衣裳,抬头一见他的神色,就明白了一切。
他跪在祝卿予的腿边,伏在他的膝盖上,紧紧攥住他的双手,用脸颊贴住他的手,滚烫的眼泪落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往常这种时候,祝卿予多半会询问,或者宽慰。可他此时一言不发,连叹息声也消失了。
“我给你带了礼物。”祝卿予突然说。
凌昭琅脑子没转过来,有些呆愣地仰头望着他。
祝卿予拿起一只鹿皮鞭囊,从中抽出一根漂亮的马鞭。忍冬木制作的鞭柄,上面雕刻着银色的狼纹,鞭柄上挂着彩色缨穗,还有些叮铃作响的铃铛。
凌昭琅痴痴地望着,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接。
柔软的鞭子却嗖啪一声抽在他的手心,马鞭威力远胜折扇,他的右手掌心迅速肿起一道突出的红痕。
凌昭琅吃痛,手指猛地一蜷,却看见他冷淡如冰的眼神。
铃铛还在叮铃作响,他赶紧把手递出去,慌乱道:“我也没办法……拿不出钱,谁来办都是这个样子。”
铃铛再次胡乱作响,两道肿痕重叠在一起,几乎渗出血珠。
凌昭琅咬紧了牙,强忍着没动。
坚硬的鞭柄猛地抵住他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来。
祝卿予微微前倾,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这样大肆虐杀,你以为你会比宁素死得好看吗?”
“我知道……办是死,不办也是死,自从我接受这个新的身份,一切就注定了。”
祝卿予冷峻的神色渐渐融化,所有的埋怨、责问,全都化作一声叹息。
凌昭琅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他不会把祝卿予的那句责问误当做是什么关切和爱。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祝卿予对他的所有纵容和关心,都只是他抛不下曾经的先生身份而产生的责任感,以及那么一丝歉疚。
可这样的感情能够维持多久,凌昭琅对此毫无信心。
这些天子门生总是自诩清流,一向清高自持,祝卿予也难逃窠臼。
他到底在戴家案中起到了什么作用,凌昭琅不能确定,但不论他是自愿还是被迫,这在他心中都是难以消磨的污点。
在这样的身份认知下,祝卿予不会爱他。但离开这样的认知,他连最后的纵容和略带愧疚的关切都会失去。
凌昭琅用受伤的右手紧紧抓住他的手指,脸颊轻轻蹭着他的膝盖,仿佛犬类翻开肚皮认错讨饶。
他要让祝卿予永远记得,自己的堕落有他的一份,自己手上的鲜血也有他的一份。无论这条路会把他引向怎样的结局,他都要让祝卿予一旦想起这些,便会辗转反侧、长夜难眠。
可是……可是……
凌昭琅的眼泪落在他的膝盖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疤痕,轻轻地说:“我是爱你的。”
第30章 眼泪也是计谋
听了这番掺杂着眼泪的真情剖白,祝卿予却没有任何反应。
凌昭琅抬眼瞄他,一颗心又七上八下了。
他尽可能地伏低示弱,期待祝卿予能够忽视那番剖白中的巧言令色。
祝卿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坚硬的鞭柄挑起他的下巴,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泛着凌厉的光芒。
“为了活命,迫不得已,是吗?”祝卿予问。
凌昭琅有些迷茫地望着他,一时不明白他想听什么。
祝卿予似乎也不是为了从他口中得到答案,“到了这个地步,的确有很多不得已。那我替你想想办法,能假死一次,就能假死第二次。要试试吗?”
凌昭琅眉头一颤,说:“你只在乎这件事吗?”
“我想帮你解决问题。”
这不是他想听到的,祝卿予的反应也不是他想看到的。
凌昭琅定定地望着他,企图从他的目光中得到回答。
可是那双琥珀般的眼睛中什么也没有,全是满满的询问,甚至是质疑。
凌昭琅情不自禁做了吞咽的动作,他在这样的目光中似乎无所遁形。他的私心,他那点诡计,全都暴露在炙热的阳光下,泛着心虚的水汽。
他不要再假死一次,不要再次失去身份和名姓。
自他出生,他就知道什么叫权力、什么叫地位。他高坐贵族的宝座,过惯了前呼后拥的生活。在他心里,无论生死,必须高高在上,必须轰轰烈烈。
如今的一切的确非他所愿,可他喜欢这种感觉,那些恐惧的目光远比鄙夷漠视好得多。他再次触摸到实实在在的权力,即使它是罪恶的、血腥的,也不能再轻易放手。
凌昭琅垂眸掩住满腹心思,再抬眼,那双黑亮的眼睛中仍然满含痛楚和无奈。
他的双手攀上祝卿予的膝盖,缓慢地摸过去,“我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你为我解决问题。”
祝卿予将马鞭放到身侧,垂眼看他作恶的手,“那你想要什么?”
凌昭琅伏在他身前,抬头看他,说:“我想要你把我当做男人看待。”
他的鼻尖拱在小腹处,热腾腾的吐息透过衣料,触感鲜明。
马车停下了,车外传来那个年轻人的声音:“郎君,到了。”
祝卿予看着那个毛茸茸的头顶,说:“你先回去。”
外面的人一句也不多问,应了声,便离开了。
凌昭琅抬起头看他,说:“他是谁?”
祝卿予说:“文英,我的贴身随从。”
“我不认得他。”
“我捡到他的时候,你还远在西北当少爷呢。”
凌昭琅挤进他腿间,动作也停了,说:“捡?”
“七年前闹饥荒,他全家都饿死了。我看他会点功夫,就把他带在身边。我被贬后,他在武行混饭吃,最近刚回到我身边,他很可靠。”
凌昭琅哦了声,闷闷地说:“我也可以给你当随从。”
祝卿予摸着他的头发,说:“你不喜欢被人呼来喝去,目前看来,不会再有人敢支使你做什么了。”
他这话说说得意味深长,凌昭琅心中又泛起不安,摸索着去抓他的手,说:“你可以支使我。”
“我可不能支使你。”祝卿予笑了声,说,“这段时间,所有人都要看你的脸色了。”
凌昭琅仰起头呆呆地望着他,说:“你还是怪我。”
祝卿予扫了他一眼,说:“你是不是手痒。”
“啊?”
“又解我的腰带干什么?”
凌昭琅撇撇嘴,在他的眼神威压下,迫不得已帮他把腰带系好,依依不舍地拍了拍他的衣摆。
祝卿予一言不发,绕过他下了车。
凌昭琅跪在原地,看着被他遗落的马鞭,又望了一眼他的背影,最终还是捡起马鞭追了上去。
这里明显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院子,凌昭琅跳下马车愣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眼见祝卿予的身影即将消失,他才慌忙追上去。
“你换了宅子?”
祝卿予转进一间厢房,说:“那个宅子离东市太近,人多眼杂,我只是想清静一些。”
凌昭琅尾巴似的跟进来,到处打量一圈。心说他的房间布局都差不多,进来先是一张茶桌,正对着后窗,右手边是书桌和书架,左手边才是睡觉的地方。
他的那点小心思又活泛起来——祝卿予没有瞒着他,可能也不算特别生气。
愣神的这么一会儿功夫,祝卿予已经坐在了书桌前。
凌昭琅舍不得放下这根马鞭,生怕他要反悔收回去。但是这会儿想献殷勤,又空不出手替他磨墨。
他凑到了书桌前,鞭梢与鞭柄重叠,用嘴叼着,忙不迭腾出双手上去帮忙。
祝卿予要写梁州平乱的折子,躬请圣安的开头都还没写完,手悬在半空,一动也不动。
凌昭琅研好磨,一抬眼才发现祝卿予在看他。
这束目光中有些困惑,也有些新奇,但绝不是反感。凌昭琅怔怔地回望着,只觉得祝卿予的眼神没有刚刚那么冰冷。
凌昭琅很快就反应过来,迅速绕到他身侧,眼神殷切地跪在他腿边,双手又搭在了他的膝盖上。
祝卿予的目光短暂地落在他的身上,却没有说任何驱逐的话。
凌昭琅起初还在沾沾自喜,没多会儿就笑不出来了。
他这封折子写的时间也太长了,明亮的天光渐渐黯淡,他仍然没有任何写完的征兆。
虽说是奔着勾引去,但现在嘴酸牙疼,实在是有点受罪。凌昭琅瞄着他的侧脸,偷偷摸摸低下头,想把叼了好半天的马鞭拿下来。
忽听到撂笔的声音,凌昭琅迅速抬起头,讨好似的用脸颊蹭他的手臂,发出些意味不明的呜呜声。
祝卿予看也不看他,却能明白他在哼唧什么,平淡地说:“不是喜欢用嘴叼着吗?”
他的语气又冷淡下来,这招好像又没什么用了。
凌昭琅想了一会儿,低下头去解自己的腰带,慢慢扯开前襟,将鞭痕未褪的胸膛展露在他面前。
他摘下马鞭,掏出手帕擦干净,双手捧着递给他。
此时他很想说些讨可怜的话,但是鞭柄压着舌头太久,嘴麻了,半天没能说出一个有用的字来。
祝卿予点燃烛火,终于正眼看他。他的眉毛微动,问:“这又是什么意思?”
光是这样被看着,凌昭琅都有些呼吸不畅。他尽可能让自己的脑子冷静下来,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看了你,也该还你一次。”
祝卿予露出些意料之外的神色,表情有些玩味。终于,他将马鞭接过去,握在手里对着烛光看上面的花纹。
凌昭琅有些紧张,说:“这个……还送给我吗?”
“想不到送给你的理由。”
凌昭琅着急了,说:“那你本来的理由是什么?”
祝卿予轻轻抚摸着鞭身,说:“想到你喜欢,就从路过的胡商手中买来了,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那……也没有理由把它收回去吧。”凌昭琅底气不足,一句话越说声音越低。
祝卿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在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凌昭琅挪近了些,呼吸沉沉地用脸颊蹭他的膝盖,低声说:“我用嘴……换它,行吗?”
祝卿予觉得他很好笑似的,鞭梢轻轻一甩,正中胸口,留下一道纤细的红痕。
凌昭琅不可思议地低头看了一下,顿时耳朵涨红,露出更加难耐的神情。
“你总是这么理所应当。”
纤细的鞭尾带来的痛感微弱,但刺激感十足。凌昭琅的脑子越来越混乱,一时不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20/50 首页 上一页 18 19 20 21 22 2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