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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音立刻蔫巴了,声音低下去,说:“人家病着,咱总不能抓着他的手,逼他签押吧?”
凌昭琅瞪着眼睛,骂他:“你现在当上好人了?大哥要我们来人家病榻前逼供的时候,你怎么连个屁都不敢放!”
付音竖起手指嘘了好几声,压低声音说:“你嚷嚷什么!此一时彼一时嘛!”
凌昭琅不知道想了什么,忽然起身进了书房,将拟好的状词压在书案上,叮嘱了小虎一声,转向付音说:“先去回话。”
付音缩了缩脖子,随他往外走,说:“先说好,你去向他回话,我在你后面点头附和。”
“你有没有出息啊?”
院门大开,凌昭琅的脚步一顿。
木门斑驳,门上的对联却新鲜。
那是一手洒脱流动的行书,上联“残荷听雨”,下联“草虫鸣雷”,横批“如是我闻”。
付音跟随他的目光看过去,哦了声:“这一看就是他的字!当年可是千金难求,可惜了……”
凌昭琅双眼直直地盯着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恍惚道:“我有一个老师,和他的字简直一模一样。”
付音切了声:“吹牛吧你,你认识字就不错了。”
凌昭琅没心思和他斗嘴,推了推他的后背,转头跑向卧房,说:“你去牵马,我马上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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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凌昭琅总是溜达到司直署的小门,像是等什么人。
付音跟上去问道:“他就给我们三天时间,你怎么不着急啊?”
凌昭琅仰着头往远处看,说:“哎!来了。”
那道身影飞快跑近,小虎气喘吁吁地刹在他俩面前。
小虎涨红着脸,把一个藏蓝色的钱袋塞到凌昭琅手里。
凌昭琅一愣,“你告诉他了?”
小虎摇头,嗫嚅道:“他一看我请大夫来,就让我把钱还回去。”
凌昭琅想了好一会儿,从里面掏出一块碎银,塞到小虎手里。
小虎连连摇头,说:“先生说,生死有命,飞起来的人……嗯……有力气就能……改了!”
付音忍不住道:“这说的什么东西?”
小虎都跑远了,凌昭琅还捏着钱袋悻悻地站着。
付音恍然大悟,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哦了一长声:“怎么,你也仰慕他?”
凌昭琅说:“我都没见过他。”
“那你给钱干什么?”
“怕他死了,没人签押。”凌昭琅面无表情地说。
小虎忽然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从怀里往外掏东西,说:“差……差点忘了,先生……先生让我把这个给你们!”
是那份留在祝卿予家里的状词,左下角已经签上了他的名字。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这份状词,签与不签都是罪过。
状词的内容很简单,在真话里掺杂一些微不足道的谎言——为方闻礼的上谏增添一点无礼和狂妄的色彩。
案子卷宗要交三法司存档,记入朝堂实录。圣上不能背上误杀谏臣的恶名,那只能为方闻礼的死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祝卿予不签,就是心怀怨怼,若是签了,就要背上不义的名声。
这样拙劣的春秋笔法,祝卿予一眼就能看破,他们想着难免会有一番纠缠。
可这个人,却轻易地让他们如愿了。
小虎挺起胸膛,自信地复述道:“先生说,人死灯灭,也就不在乎这点名声了,你们就拿去交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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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差事办好了也不高兴?”
贺云平为了庆祝他顺利过关,还带了酥山给他吃。
天气一热,他就馋这些冰凉的吃食。
今天倒是奇怪,吃是吃了,兴致还是不高,像是谁在他枕头底下点了炮仗,轰的他焦头烂额。
凌昭琅心不在焉的,说:“有点郁闷。”
不郁闷就是没心没肺了,贺云平没多说,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拍在桌上。
这是一枚银制飞鹰腰牌,原本是他靠真功夫通过司直署考核得来。因为毒杀宁素,这块银牌被收回,降了一等,换成了铜牌。
司直署的官服均是宝蓝色,胸肩上绣有苍鹰图,唯有纪令千的官服多了一大片绯色,腰戴象牙玉牌。
其余众人分为三等,以腰牌区分,自上而下便是银牌、铜牌和木牌。
凌昭琅拾起阔别已久的腰牌,困惑道:“不是说要等今年大考后,再考虑还我吗?”
“你不用参加大考了。”
凌昭琅说:“我也要受审?”
“你另有任务。”贺云平说,“明州出了桩把百姓当奴隶买卖的案子,有官员掺和在里面。当地办不下去,圣上要派钦差去查。”
明州远离长安,不算非常富庶之地,但明州刺史陈朗是陈贵妃的亲哥哥。
陈贵妃育有两子,二皇子获封太子,两年前因急病薨逝。五皇子晋王刚过弱冠,仍然是议储的有力人选。
凌昭琅一听就浑身鸡皮疙瘩,说:“办谁啊?国舅爷?哪个短命鬼主办?”
这话一出口他就打了一下自己的嘴:自己也要同办,岂不是一损俱损?
贺云平瞥他一眼,说:“钦差和你要乔装成主仆,具体怎么做,到时候有人告诉你。你拿着这块腰牌,若遇到与宫里有关的事,就不必听他调遣。”
腰牌顿时有些烫手,凌昭琅无力瘫倒在桌,说:“这是给我挑选了一个费时费力的死法吗?”
贺云平环顾四周,关紧了门窗,低声说:“还有一件事,明州的铜矿中挖出了一样东西,上面有些不该出现的字,不能让这个东西影响到宫里。”
当今圣上崇尚佛学,对于异象祥瑞十分热衷,可一旦出现意味不明的文字,有些人的九族就岌岌可危了。
凌昭琅耸耸肩,心中颇为不适。戴府上下一百多口死于天降谶言,不知道下一个又是谁。
“这件事的确不好办,但你不得不去。”贺云平说,“宫里铁了心要为朝臣们泄愤,宁素死了,要去凌迟谁?是狱中的钱贞,还是擅自行动的你?”
凌昭琅说:“虽然钱贞和宁素同办的方闻礼案,可是那天他并不在衙署,这也要算到他的头上?”
“整个司直署都受牵连,何况他。你先离开长安避避风头,办好案子再回来,这件事也许就揭过去了。”
凌昭琅放下腰牌,说:“如果宫里一定要个说法,我做的事,不要旁人替我承担后果。”
贺云平就知道他会这么说,说:“这是义父的决定,你想承担后果,也等从明州回来再说。”
凌昭琅略一思忖,这桩差事恐怕不好善了,既然横竖活不了,不如先走一趟明州,让他们新仇旧恨一起算吧。
第3章 先生……
盛夏已至,沿途一片青翠,星星点点的各色野花混迹在茂密的杂草中。
祝卿予的车马先行出发,凌昭琅带了两个护卫随后启程,一行人半个月后在丰城客栈汇合。
天色渐晚,扮作管家的都察院司务刘锦找上了门。
“马上就要进入明州,你怎么能住客房呢?”刘锦快五十了,唇上留了两片胡须,说起话一颤一颤。
“那我住哪儿?”
“你什么身份?你是郎君买回来的私奴,当然是睡柴房了。”
出门前贺云平叮嘱他,方闻礼案还没过去,不要和这些朝臣起冲突。哪怕他面前是一个九品芝麻官,也要尽可能忍让。
刘锦拿出一个铁环似的东西,递给他,说:“把这个戴上。”
他刚伸手去接,那东西就哗啦一声摔在了地上。
司直署的两个护卫闻声而至,立刻就要上前。凌昭琅一摆手,弯腰捡了起来,奇怪道:“这是什么东西?”
刘锦说:“铁项圈啊,明州的私奴都戴这个。”
“你什么意思!”黑瘦的阿元猛地又上前一步。
刘锦哎哎着往后退,急道:“你们凶什么?不服去问郎君,看我有没有假话!”
凌昭琅叹了口气,这时候也不能闹起来,否则显得他们不懂事,这点委屈也受不了。
他拿起项圈往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说:“戴不上吧,有点小。”
“喔,还没试就要找借口了,司直署就是这样管教你们的?”
两腮饱满的阿满凑过来,和他耳语道:“要不要我揍他一顿?”
凌昭琅低声道:“你不想活了?一边去。”
阿满不甘心地退到一边,瞪着眼睛怒视刘锦。
凌昭琅无言看了眼天,认命地将项圈打开,贴在喉咙上,缓缓往脖子上扣。
咔哒一声,黑色的铁项圈紧紧扣在了颈上。凌昭琅伸手拉扯了一下,说:“确实小了点,让人重做一个吧。”
刘锦伸着脑袋看他,还满意地点点头,说:“这很好嘛,我瞧那些私奴都是这样的,这样他们才没力气逃跑嘛。”
凌昭琅呼吸都放轻了,说:“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我这样怎么保护郎君?”
阿满想帮他解开,摸索一圈,项圈纹丝不动。
铁项圈的边缘也不齐整,颈间有些细碎的疼痛感,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整他。
刘锦哎了声,说:“急什么,不会死人的,这样你也可以警醒着些嘛。”
阿元冷不丁道:“这也是郎君的意思?”
“你们是什么身份,什么事情都郎君郎君的!”
你一言我一语,屋内乱作一团。阿满趁乱打了几下刘锦的秃脑壳,凌昭琅快让勒死了还得忙着制止他的手。
“郎君来了!”
凌昭琅忙把阿满往后推,刘锦率先冲上去,把人堵在了门口。
此人想告黑状的心思昭然若揭,郎君门都没进,就听他叽里呱啦的。
“进去说。”
凌昭琅还在和脖子上的东西作斗争,闻声忍不住动作一停,往门外看去。
阿满唰的一声拔出匕首,凌昭琅忙又去抓他的手腕:“你解救我还是解救项圈?”
“郎君请坐。”刘锦狗腿地让出上座,又转头训斥他们,“你们几个干嘛呢!有没有规矩?”
凌昭琅连拍几下才把阿满从他脖子上拍走,急急转过身来单膝一跪。
“脖子上是什么?”
“这个是……”凌昭琅话说了一半,人愣在原地,直勾勾盯着对方的脸,好半天都没动静。
那位传闻中的探花郎此时就坐在他面前,一身月白长衫,腰间挂着一只孔雀蓝香囊,上绣金色凤凰鸟。
一双多情桃花眼,神态安闲,仿佛飘然而来。
那双熟悉的眼睛冷淡地注视着他,探究的目光落在他颈间。
“回话啊!”刘锦催促道。
“我……他刚刚,给我这个……”凌昭琅真的喘不过气了。
语无伦次,两颊涨红,眼睛却一下也不能从对方的脸上移开。
祝卿予看着他,若有所思,说:“小了。”
刘锦故作惊讶地啊了声,一拊掌,应和道:“是有点,那……”
“帮他摘掉。”祝卿予说。
刘锦凑近了点,“郎君,你看明天就要……”
祝卿予手中未展开的折扇轻轻在脸旁一晃,刘锦立刻后退了一步,说:“明天就要进入明州,还是让他早点习惯,否则露出马脚就不好了。”
祝卿予没说话,忽然冲着凌昭琅一勾手。
凌昭琅神情迷茫,呆愣着看他,祝卿予又轻轻一勾手指。
他的脑子一下全乱了,忘记根本没人让他跪着,膝行靠近了。
他望着月白色的衣角,脑袋还在发昏,后脑勺就被折扇轻轻敲了一下,他瞬间会意低下了头。
凌昭琅听见铁片滑动的声音,感受到微凉的指尖时不时掠过后颈。他僵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咔哒一声,项圈应声脱落。
祝卿予握着项圈,微微仰着头看,像是自言自语:“机关术该用在这里吗?”
“郎君,我就是和他们开个玩笑,我明天……”
“你明天启程回京吧。”祝卿予随手一丢,铁项圈叮铃咣啷一阵响。
屋内霎时落针可闻,凌昭琅摸着自己劫后余生的脖子,思忖着自己该不该说点懂事的假话。
刘锦不可思议道:“郎君,你赶我走?你忘了方大人……”
祝卿予站起身,打断他说:“喜欢斗,回京斗去。我写给都察院的信,会和你一起抵达长安。”
阿元一直守在门边,此时连忙让开身,送他出去。
屋内回归平静,几个人都松了口气。
阿满趴在门上往外看,确认人都走了,又蹑手蹑脚跑回来,说:“吓死了,还以为他要赶我们走呢!”
凌昭琅的脖子红了一片,阿元给他擦着药膏,说:“这位郎君还算公正,竟然没有偏袒。”
后颈还有些麻麻的,凌昭琅忽然接话道:“没偏袒吗?”
两人齐声道:“偏袒谁了?”
凌昭琅撇撇嘴,不说话了。
阿满哇了一声,“你不要太贪心吧!他还帮你摘了那个狗圈。”
“你会不会说话?”阿元瞪他一眼。
凌昭琅心里乱糟糟的,忍不住叹了口气。
阿满凑过来,问他:“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郎君都没有为难我们,他和方闻礼好像还是朋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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