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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昭琅索性都查看一番,发现两条都是死路,尽头不过空荡荡的石室。只有一条路的尽头是一扇石门,挂着三把铁锁。
此时别无他选,他迅速返回地面,三人合力将乐飞送至其中一间石室中。
老丁头取下腰间的水壶,喂了他一点水,乐飞才缓缓转醒。
老丁头问道:“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这么折磨你。”
乐飞重重地喘着气,说:“有一本账册,是他们卖官家铜料的记录……”
凌昭琅见他一副要死的样子,忙说:“你别管了,活着就行,呆在这里不要出声。”
乐飞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说:“你帮我把这个给乐扬。”
又是铜钱。凌昭琅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说:“有什么特别的吗?”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枚铜钱。我们从小到大都带着,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们就扔铜钱……我要是回不去,他以后遇到事就没人能商量了。”
“我可不拿。”凌昭琅立刻把钱扔回去,说,“你自己给他吧。”
翻出矿井时天都快亮了,三人脚步匆匆,谁也不说话。
凌昭琅感受到他们的目光,说:“你们不想问我点什么吗?”
老丁头呵呵一笑,说:“早就听说姓孙的弄来一个身手很好的傻子,又惦记又不敢上手。你有这样的本事,我们有什么好问的。”
凌昭琅撇嘴笑了一下,又去摸怀里的那枚铜钱。他用手掂了掂,神情倏地一变。
他好像明白祝卿予是什么意思了。
又是一日重复的劳作,那群护卫疯了似的找人,到处逼问。凌昭琅注意着废弃矿井的方向,发现并没有人搜查那里。
他盯着梢,时不时就发会儿呆,半天了一趟石头也没搬走。
老丁头奇怪地看着他,说:“你想什么呢?一动不动的。”
他仰起头说:“伙房后院的事,你们都知道吗?”
老丁头默默点头。
凌昭琅啪的扔出一块石头,说:“姓孙的太不是东西,真想把他的屋子都拆了!但是护卫太多,带着那么多人不好逃出去。”
听了他的宏伟计划,老丁头惊出一额头汗,说:“你要是自己能跑,就赶紧跑吧。他们要是给你下点蒙汗药,麻翻了你,就是大罗神仙都得栽。”
凌昭琅说:“没看见也就罢了,既然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老丁头叹气说:“你要是出什么事,你家里人怎么办呢。”
凌昭琅一顿,片刻后笑了笑,说:“我跑了,你们不就遭殃了?再说了,我是个没九族的人,什么也不怕。”
夜深人静,凌昭琅独自潜入地道,给乐飞捎带来水粮,顺便去探索一下那扇石门。
今天倒是奇怪,三把铁锁都开着。推开石门,里面空无一人。
入眼是几只小坩埚炉,配备着木风箱。凌昭琅上前摸了摸炉身,还有些温热。
一旁散落着各式的长柄铁具,似乎是匆忙间落下了这些东西。
他转了一圈,有些焦灼。虽然不太了解,但是目前能找到的东西一定不会是祝卿予想要的。
他弯腰去看桌下,忽而发现一株树似的铜器,但只剩下了一半。还未等捡起,便听轰隆一声,头顶的岩石坍塌了,那几座炉子顷刻间被掩埋。
凌昭琅伸手一捞,捡起地上的物什往怀里一揣,迅速跑回去找乐飞。
地道中不断落下碎石,他用全力狂跑,远远望见乐飞缓缓扶着墙往外走,吃力地冲他摆手。
又是一声巨响,凌昭琅浑身都是泥灰。乐飞头顶的巨石哗啦松动,眼见就要砸下。凌昭琅飞身一跃将他扑倒,巨石擦肩而过,轰隆一声砸将下来。
乐飞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凌昭琅迅速检查了一下,拽起他就要走,却见对方满眼惊恐,哆哆嗦嗦地指着他的肩膀说不出话。
凌昭琅转头一看,自己的左肩血红一片。
他用完好的右手拽着乐飞站起来,说:“我没事,赶紧走,不然要埋在这儿了。”
乐飞摇头说:“矿井的入口已经被堵死了。”
碎石越落越多,生存空间受到挤压,呼吸都有些不畅。
凌昭琅抓起乐飞背在背上,用他腰上的布带把他紧紧绑住,念念有词道:“不应该,里面的炉子还是热的,但是没见人出来啊。”
乐飞摸索着去解布带,说:“你自己一定能出去,你就把我放在这儿吧。”
凌昭琅一把打开他的手,并不搭理。短时间内思绪飞转,他长呼了一口气,转身飞奔回刚刚的密室。
他在墙上四处摸索,呼吸声越来越重。
乐飞按住他肩上的伤口,急道:“你流了好些血。”
他忽然想起老丁头留的草药,艰难地从腰上挂着的口袋里摸出几片刺角菜的绿叶,费力地揉搓出汁,紧紧按在他肩膀的伤口上。
凌昭琅嘶了一声,莫名道:“这干净吗?”
“都要死了你还管干不干净!”
话音未落,又听一声巨响,凌昭琅被余波震翻,脑袋里嗡嗡作响。
他费力地抓着石制灯柱站起来,晃了晃脑袋,觉得有一万只蜜蜂在他耳边飞舞。
这么一动,发现灯柱似乎可以转动。凌昭琅握住灯头上的石兽,用力一转,灰黑色的墙壁中出现了一条裂缝,这条缝隙越来越宽,俨然一扇暗门。
凌昭琅露出意料之中的笑意,放开脚步狂奔而入。飞奔了一段距离,他却没听到乐飞的动静,连呼吸声都似乎听不清了。
他心中越发不安,不停喂喂喂地叫着背上的人。
他的耳朵一阵阵刺痛,脑袋虽然嗡嗡响个不停,但是四周有些出奇的安静。
地道里的炸药是迎面冲来,但他侧身摔倒,不会把乐飞摔死了吧!
这条暗道长得出奇,一点声音也没有,连爆炸声都消失了。
经过司直署的训练,他完全能够做到听声辨位。不需要停留,仅凭微弱的风声就能辨别是否有暗器偷袭。
可这不对劲,除了他脑子里的响声,四周静得可怕,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他还在不停呼喊乐飞,直到乐飞用力按了一下他的伤口,刺痛让他回过神来。
他迟钝地意识到,他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第9章 赌一把(修)
祝卿予闹了两三天头疼,这会儿吃了药刚睡下,眼线就传来了矿场接连爆炸的消息。
爆炸声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别的东西带不进去,但以凌昭琅的身手,偷几颗火雷石不算难事。
可这数声爆炸,一定是出了意外。
祝卿予立刻穿衣起身,叫上阿元阿满,连夜赶到刺史府。
刺史陈朗是个高大富态的中年男人,嘴唇上留了一小撮胡髭。看上去与美貌丰满的陈贵妃实在没什么相似,可两人的身体里的确流着相同的血液。
天边即将破晓,陈朗从小妾床上被叫起,会面之时满脸不耐烦,随便一拱手,问道:“上差起得好早,是有什么天大的事?”
祝卿予面有病色,但长身玉立,不动声色道:“城西郊外有一座官家矿场,我听闻挖出了点东西,陈刺史知晓吗?”
陈朗眯着的眼睛终于睁开,似笑非笑道:“都是坊间传闻,不足为信啊,我也没放在心上。上差想去看看?”
“听说是些悖逆之言,陈刺史竟然没有派人查证?”
陈朗哎了声,说:“识字的都没几个,就算摆在他们面前,也没人看得出来是什么。上差既然问起了,那不如现在就去看看。”
祝卿予微微一笑,说:“陈刺史不嫌我叨扰吧?”
陈朗皮笑肉不笑道:“上差代天巡狩,下官理应配合。”
两刻钟后祝卿予一行人赶到矿场,矿场众人皆被震醒。阿泰砸开了锁,大家都跑了出来,分散在矿场各处,乱糟糟的一片。
祝卿予环顾四周,见烟尘四起,到处都是人,却没有凌昭琅的身影。他侧目看了阿元一眼,阿元会意,立刻去寻老丁头。
片刻后阿元返回,附耳低声说了几句话,祝卿予点了点头,眉头紧皱。
阿泰带着矿工们搬运井口碎石,祝卿予望了一眼,说:“陈刺史,我的人被压在了矿井下面,劳烦下令让大家一起挖。”
跟前跟后的矿场监工忙说:“那个矿井早就荒废了,不可能有人!”
祝卿予瞥他一眼,看向陈朗,说:“搬开井口,我们才能去看石碑。”
陈朗不耐烦地一挥袖,说:“都去帮忙!”
终于搬开洞口,里面全是碎石,不管是地道还是矿井,已被完全堵死。官兵快步跑来,拱手道:“实在是进不去,全塌了。”
阿元低声道:“郎君,塌成这样,下面肯定埋了炸药……”
祝卿予头痛欲裂,微微挪步便天旋地转,他用力抓住阿元借力,使自己看起来没有异常。
根据眼线传回的消息,祝卿予知道井口下是一条地道,并且里面藏了个人。
以凌昭琅的敏锐程度,细微的震动他都能马上察觉,背个人爬矿井也不算难事。下面到底有什么,让他拖到地道坍塌。
看坍塌程度,一定是有人想销毁一些无法带走的东西。杀人灭口对于这帮人来说很简单,完全不需要弄得人尽皆知。
带不走又不想让人发觉的东西,绝对不会通过这个井口运入。矿场空旷开阔,一眼就能望尽,这个入口太显眼。
祝卿予转向陈朗,说:“另一个出口在哪里?”
陈朗脸色一变,说:“一个废弃矿井,哪有另一个出口。”
“陈刺史在任数年,主城外就这么一个矿场,你不知道这下面是干什么的?”
祝卿予手上没有确凿证据,可人命关天,只能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此时此刻,他只能相信,凌昭琅不会做无用之事。
陈朗说:“上差带着圣旨,下官不敢造次,但也不能空口白牙污蔑于我吧?”
祝卿予说:“私铸钱币,窃取国帑,这可是灭门之罪,陈刺史当真不知?”
陈朗双眼瞪大,紧盯着祝卿予的脸,说:“如若没有此事,我上书参你一本,你就不仅仅是丢了功名那么简单,那可要杖一百,流三千里!”
祝卿予冷笑望他,说:“陈刺史要和我赌吗?”
“你可想好了,下面已经尽数坍塌,你拿的出证据吗?”
祝卿予微微仰起头,傲然道:“那是我的事。”
突然间福至心灵,祝卿予猛然向伙房望去,看见一缕纤细的烟雾幽幽上升。
他一把拂开挡路的陈朗,望向阿满,说:“先去。”
阿满点头,身形一动,人已到了数丈之外。
阿元见他脸色越发难看,低声说:“郎君,要不我背你?”
祝卿予微微摇头,说:“输人不输阵,找人要紧。”
赶到时就见凌昭琅半边身子都是血,盘腿坐在院中一动不动。他被十来个黑衣护卫团团围住,阿满手握长刀挡在他身前。
一群奇装异服的少年缩在一起远远望着,看到这么大阵仗吓得抖抖索索。
不知身后的哪间屋子着了火,火势渐大,陈朗咒骂一声,吼道:“去救火!孙鸿才呢!让他滚出来!”
十几个官兵蜂拥而入,很快有人满面难色地出来汇报,陈朗的脸色顿时精彩纷呈。
陈朗怒极,一声令下:“把这个小贼给我拿下!”
“谁敢!”祝卿予推开阿元扶着自己的手,奋力站住了。
陈朗怒道:“你先问问他干了什么!”
凌昭琅看向阿满,阿满用夸张的嘴型简单复述,他点点头,扯起嘴角笑道:“我拆了他的子孙庙。”
阿满大声向祝卿予学舌,又转回头说:“什么意思?”
歪坐在一旁的乐飞探出头来,解释道:“剁了他的小鸡.鸡。”
在场众人纷纷感到胯下一凉,陈朗怒上加怒:“上差请一定给我一个解释!私铸的证据拿不出来,你就等着再下牢狱吧!”
凌昭琅扒拉着阿满让他重述,费力理解了片刻,才扶着阿满的肩膀站起来,说:“郎君,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他从怀中掏出一版残缺的“钱树”,说:“应该是没做完的铜钱,还黏在一起,像棵树。”
阿元上前取来,祝卿予仔细看过,眉头终于一松,说:“这是合范浇铸后,但没来得及修整打磨的半成品。”
陈朗呆愣片刻,转惊为怒,吼道:“孙鸿才这个狗东西,竟然背着我干这种事!来人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转脸又骂道:“你们还不退下!”那些黑衣护卫才如鸦群般散去。
祝卿予望着陈朗,说:“事关重大,还请陈刺史务必协助,清理地道,保护证物。”
陈朗汗如雨下,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腰背弯折,忙道:“上差放心,我一定严惩不贷!还请……还请……”
“这座矿场还有些良人被迫为奴,陈刺史也一并查了,我要尽快看到名册。”
“当然当然……”
祝卿予撑起精神上前查看凌昭琅的伤势,蹲下身看他,说:“伤到哪里了?”
凌昭琅却不回话,迷茫地望着他,比起往日迟钝不少。
阿满说:“郎君,他耳朵听不见了,反应也大不如前。还好我来得快,他差点被那群人杀了。”
他虽听不见,但看祝卿予的表情,大概猜出他们在谈论什么,表情有些黯淡。
司直署的前身便是皇家暗卫,一个失去听觉的暗卫,只会成为弃子。
他感觉到祝卿予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但那只手很快便挪开了,简直像是错觉。
祝卿予派人将乐飞送了回去,他们回到住处,大夫们便在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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