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抬头也知道,祝卿予在看他。他别开脸,有些愤恨地拿起一旁的药膏。
“你在生我的气?”祝卿予突然说话。
凌昭琅愕然地望他一眼,又错开眼神,说:“有什么好生气的,有什么理由生气。”
“伤口长久不愈,日久会成疮疡,那就不是一瓶药膏的事了。”
“我知道,我就是讨厌那个味道!”凌昭琅的音调突然拔高,“用不着你教我,你凭什么管我!”
又静了片刻,“好吧,”祝卿予轻声说,“我并不是想逼迫你做什么。”
凌昭琅听见他站起身的动静,猜测他马上就会推门离开。
片刻后一抬头,却看见他站在自己面前。
凌昭琅情不自禁向后一躲,有些慌张地盯着他。
祝卿予从他手中拿走了药膏,端详了一会儿,说:“是难闻了一点,但见效很快,两三天就能结痂。”
凌昭琅平静下来,有些后知后觉的羞愧,低声说:“知道了,我会用的。”
瓷瓶在他面前晃了晃,祝卿予说:“要我帮你吗?”
凌昭琅忽觉喉咙发痒,摇了摇头,说:“我自己可以。”
他伸出手去接药膏,连着对方的手指一起握住了,祝卿予微微挣动一下,没有立刻抽手离开。
凌昭琅松懈下来,垂下脑袋,额头贴上他的手背,把他冰凉的手熨热了。
阿元阿满以为的糟糕场景并没有出现,凌昭琅前脚和上官吵架,后脚就理直气壮地讨了两天假,出门玩去了。
两人的怨气还没有散发,祝郎君就发话了:“你们也休。”
客栈里还在欢欣鼓舞,这边的凌昭琅已经上了街,寻找乐飞乐扬的身影。
不远处传来高声呼喊,他回首一望,先瞧见一把青布大伞,边上一张布幡,上书“芋饺”二字。伞下几张桌椅,一口炭火炉子,炉上架着铁锅,咕噜噜翻滚着白汤。
走近就瞧见炉旁一张木桌,木桌上一应的碗筷辅料,边上还有一张炉子,上头架着平底的铁板,正烤着掺了松仁、胡桃仁的烧饼。
乐飞腿伤未愈,半躺在竹椅上,眼睛盯着锅和火。这会儿拄着竹杖,奋力站起身。
乐扬忙着冲他摆手,没注意身后艰难的病人。
“你总算来了,天天等着呢!你坐,让乐飞煮芋饺给你吃!”
乐扬兴致勃勃,回过身一把将乐飞薅起来,把他推到锅边,说:“你先做。”
凌昭琅见他晃晃悠悠,几次欲伸手相扶,都被乐扬推了回去,说:“没事,瘸了这么久,他都习惯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呢,他怎么不在家歇着。”凌昭琅说。
乐扬说:“他非要来,我说关一个炉子,也能忙得过来。可他躺不住啊,天天嚎叫,我就去阿泰那给他做了个新椅子,让他在旁边看着火。”
雪白的芋饺在锅里翻滚,乐扬抄起油纸装了个烧饼,啪地放在凌昭琅面前,说:“你先吃这个。”
凌昭琅说:“我刚吃过……”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面前又拍下一张烧饼。他连忙摆手:“够了!”
芋饺上桌,俩人终于不忙了,三人围坐着说话。
乐扬瞪着眼睛看他,似乎一肚子话到了嘴边但又不敢乱问。
凌昭琅笑说:“干嘛这么看着我?”
乐扬压低声音,说:“你的主人,是钦差?”
凌昭琅呛了一下,说:“只是差事,都是假的。”
两人哦了声,同时发出了失望的叹息。
凌昭琅一头雾水,“就想问这个?”
乐扬说:“你之前说的什么,扮傻是因为主人喜欢,都是假的?”
凌昭琅:“……当然。”
两人第二次叹息,凌昭琅奇怪道:“你们到底有什么好失望的?”
“乐飞说钦差长得很好看,我想着那你就不吃亏了。”
凌昭琅撇撇嘴,说:“是个天仙也跟我没关系。”
乐扬咧嘴一笑,说:“不管真的假的,要是没你,乐飞肯定死里面了。我们也没什么能谢你的,以后你就在我们这儿吃一辈子!”
凌昭琅一乐,“行,回京前,我天天来你这儿蹭饭。”
“你要走了?”两人异口同声道。片刻后他们又反应过来,说:“也是,你是来办差的。”
凌昭琅问:“你们知道老丁住哪儿吗?”
乐飞说:“晚一点我们带你去,他现在不在家,他去山上给他孙子立衣冠冢去了。”
“孙子?”
“他孙子叫小木,我们都是一块长大的,小木去年就死在矿场里了。尸体找不到,只能埋点衣裳了。”
凌昭琅沉默片刻,问乐飞:“矿场那么危险,你干嘛还往里钻?不怕出不来吗?”
乐飞说:“这都好几年了,年年都有人失踪,听说长安来了钦差,我们就想着赌一把。可是没点证据,人家肯定不搭理,这才想去偷点什么出来。”
“差点把小命搭进去。”
乐飞说:“这事不解决,不是今天死,就是明天死,不过是早晚的事。”
乐扬点头道:“幸好圣上还是把我们放在心上的,再晚个几天,我们也都完蛋了。”
凌昭琅心里不是滋味,不管是他,还是祝卿予,不过是打着这个名号,实际各有各的心思。
司直署要护佑圣上的喜好,祝卿予要安定储位之争的风波。说来说去,救了他们,真是顺手为之。
这碗芋饺他吃得艰难,埋着头不出声。
乐飞探头看:“没煮熟?”
凌昭琅忙说:“不是,我只是在想,你们怎么知道钦差能帮上忙?万一他就不是为这件事来的,那该怎么办?”
乐飞一耸肩,说:“那也要试试,这是唯一的机会,长安离我们有千里远,还能上京告御状不成?”
凌昭琅回到客栈已近深夜,乐家兄弟想着他不日便要回京,早早收摊,挟他回家玩了半宿叶子戏,不赌钱,光喝酒。
月色明亮,他跌跌撞撞地进了院子,花树影影绰绰,坐在院中的那人也晃着影子。
凌昭琅挥手扇风,试图让自己看清楚些,直到人家面前,一个站立不稳,瘫坐下去。
他嗅到一阵熟悉的香气,手指乱攀,拽着人家的衣角,直直扒上对方膝盖。
声音从头顶传来:“让你休假,你却跑去喝成这样。”
凌昭琅脑子晕乎乎的,支撑着趴在他的膝盖上,闭着眼睛说:“我们玩叶子戏,我手气太差了,一直输,不是故意喝酒。”
风过树梢,一阵沙沙作响。祝卿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凌昭琅立刻睁开眼睛看他,说:“我没喝多,就是有点困了。”
祝卿予说:“明天……”
“明天不喝了。”凌昭琅抢白道,生怕自己剩下的休假被收回。
夜风起了,一阵寒意袭来。祝卿予问道:“自己能回房间吗?”
凌昭琅点头,见他起身要走,却一把抓住他的袖口,醉眼朦胧地望着他。
祝卿予静静看他片刻,把他的手指掸掉,说:“他们还在等你回去,我去叫人。”
“别走!”凌昭琅急急地去抓他的手,脸颊贴在他的袖口,无赖似的挂在人家身上。
“你喝得太多了。”
酒意烧烫了双颊,凌昭琅急躁得厉害,用他冰凉的手背降温。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祝卿予目光幽深,冷眼看他用脸颊在自己的手背上蹭来蹭去。
凌昭琅的嘴唇蹭过他手背突出的骨节,喃喃道:“先生,我头晕。”
“头晕就回去睡觉。”
“不……”
祝卿予低叹一声,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凌昭琅紧握着他的手,呓语般重复他的问话,好半天才说:“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啊。”
第12章 长安居 大不易(修)
竹窗半开,月光透过枝叶,成了剔透的、明亮的雕花影子。
祝卿予坐在桌案后,那些雕花影落在他的脸颊上,像为他蒙上了一层轻纱。
凌昭琅走近他,挨上他的大腿,与他仰视的双眼相对。
“你想要什么?”祝卿予问。
凌昭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靠坐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仰起头就能触碰到他的下巴。
那只凉冰冰的手钻进他的衣襟,抚摸他的小腹。
凉丝丝的触感让他腹部的肌肉一阵阵抽搐,他听见自己抑制不住的喘息。
他隔着单薄的衣衫捉住那只手,很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那只手向下游走,凌昭琅回过头便看见那双冷淡的眼睛。
夜风有些凉意,黏腻的吻却很炙热。
凌昭琅越来越急躁,向后仰着头追逐这个吻,手臂贴着他的胸口向上摸索,摸到他滚烫的耳垂。
“这就是你想要的?”
轰隆一声雷响,凌昭琅噌地弹坐起来。
里衣汗透了,黏腻地贴在身上。狂风哗啦一声吹开了窗,清晨的风又湿又凉,拂过一身热汗,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缓了好半天,懊恼地抱住了自己宿醉疼痛的脑袋。
阿元也被雷声震醒,起来关了窗,打了个哈欠躺回去,半睡半醒地问他:“酒醒了?”
凌昭琅怔怔地望了会儿窗外,敷衍地嗯了声,收拾了两件干净衣裳去冲澡。
阿满也醒了,翻了个身看他,说:“大清早换衣裳,你尿炕了?”
凌昭琅抓起枕头丢他脸上,没搭理他。
冲完澡天还没亮,经过祝卿予的厢房,却见里面点了灯。
凌昭琅站在长廊上,呆呆地望着雨幕,手伸出廊檐捧了一把雨水,手心湿漉漉的,袖子也湿了半截,他才回过神,转头去了厨房。
他站在祝卿予的房门前,捧着铜手炉,徘徊了好半天。再磨蹭下去,炉内的炭火都要熄了,他才下定决心敲了门。
开门便见祝卿予脸色煞白,他忙把手炉塞过去,说:“下雨天,我想着,你的肋骨又该疼了。”
祝卿予神色如常,淡淡接去,说:“过两日便要回京,别再乱喝。”
凌昭琅嘴上应了,但即将回京,又被拉着喝饯行酒,启程之时还未醒酒。
祝卿予却没说什么,让他上马车同乘。他不肯好好坐,非要赖在地上,缩成一团。
祝卿予叹了口气,凌昭琅立刻说:“我不会把你的衣裳弄脏的。”
他又爬起来,歪斜地跪着,上半身趴在座位的软垫上,额头几乎碰上祝卿予的膝盖。脸颊泛红,双眼迷蒙。
“一夜没睡?”祝卿予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额头,确认他的脸颊是因为醉酒发红。
凌昭琅眼皮抬不起来,和那晚一样,两颊通红,嘟囔着说:“我不想回去。”
祝卿予看着他的头顶,说:“想和乐家兄弟一起卖芋饺吗?”
“干什么都好。”他翻了个身,后脑勺垫在座位上,一只手垂落下来,无意识地拽着祝卿予的衣角。
“纪令千愿意护着你,你就安心待在他身边吧。”
他这两句话说得轻轻柔柔,凌昭琅努力瞪大眼睛看他,怀疑自己又在做梦。
这几年总是做些烂梦,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语调,情不自禁靠近了,脸颊贴住他的膝盖,轻轻磨蹭。
看在他脑子不清楚的份上,祝卿予没有阻止。
“我不想观刑,我不想看……”凌昭琅痛苦地闭着眼睛,“我什么也做不了。”
祝卿予俯视着他的脸,说:“至少,宁素不用受凌迟之苦。”
凌昭琅笑了一下,似乎睡了过去,忽然梦呓似的,“如果凌迟的是我,会有人给我一杯毒酒吗。”
—
回到长安时,已然入秋。红枫胜火,银杏满地,橙红橘绿正当时。
祝卿予刚出宫城,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马车前,似乎等候多时。
“啊呀,汝璎,明州好不好玩?看你气色好多了。”周翎璟迎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胳膊。
祝卿予一笑,说:“你怎么来了?你可是大忙人。”
周翎璟与他同岁,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同年考上进士,成为十里八乡的美谈。
可惜自盛德庙一案后,两人的命运便各自东西南北流了。
“我来呢,是有件事要知会你。我先斩后奏,希望你就接受吧。”
祝卿予莫名其妙道:“你好大的口气,什么就知会我?”
周翎璟推着他上了马车,说:“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祝卿予掀帘向外一望,一道洁白玉阶将太和殿分为两个天地。左侧零星的宝蓝色官服缓缓挪动,右侧是成群成列的绯色青色朝臣官服。
祝卿予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又挨了骂,垂着脑袋,兴致缺缺。
金黄的银杏叶忽然簌簌落下,短暂地遮挡了视线。
“你看什么呢?”周翎璟好奇地凑过来。
祝卿予不看了,让位给他。
周翎璟也不看了,“你听说了吗?戴昌的儿子可能没死。”
祝卿予又掀开车帘向外望,呼啸的秋风卷着银杏叶,一阵阵向他扑来。
没得到回应,周翎璟不满道:“你越来越不爱说话。”
祝卿予回过头看他,“你想让我说什么。”
“什么意思,好像我在套你话。”周翎璟道,“戴家上下都死光了,那小子要是还活着,他会来找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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