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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的也吃不了,可不是我抠门舍不得!”付音拿碗盛了出来,递到他手里,说,“吃一点,你不吃,总也不好啊!”
凌昭琅没法子,接了过来,慢吞吞地用勺子舀汤喝。
“你吃点啊,光喝汤干什么?”
凌昭琅看他一眼,哑着嗓子说:“你好吵。”
“你原谅我吧!”付音坐在床边,絮絮叨叨的,“你都不知道,你在明州那么久,我都快压抑死了!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又病了,还病这么久!你不是铁打的身子吗?”
“你谁都怕,当然压抑了。”
“这次真不是我的问题。”付音挪近了些,小声说,“这段日子,圣上不停地派人申斥,有几回是把纪大人召进宫。还有一回,直接让太监在司直署当众申斥。我的老天爷,我都快死了!”
凌昭琅的手一顿,问道:“说什么了?”
“不知道啊,听不懂,文绉绉的。”付音撇撇嘴,说,“但是听语气挺不好,纪大人的脸都黑了!幸好我没读过书。”
“和宁素的事有关吗?”
付音挠挠头,说:“好像提到他的名字了。哎你说,我们是不是没赶上好时候啊,人人都说司直署风光,怎么我们这两年天天犯太岁,都让人削成孙子了!”
凌昭琅更加吃不下去,把碗又递出去,说:“你放那,我晚点再吃。”
纪令千大小是个人物,哪受过这样的屈辱。被连连申斥,说丢尽脸面也不为过。就算这件事不能全怪在自己身上,但毒杀宁素一定是申斥的主要内容。
凌昭琅摸不清楚,明明闹得满城风雨,纪令千却对他只字不提,还给了他一份差事,远离了长安这个漩涡中心。
他不知道纪令千背后的用意,是真心护着他也好,别有用心也罢,这份好意他已经接了,就不能不对此负责。
凌昭琅一身常服,在退思堂见到了纪令千。
他身上还有些滚烫,脸颊泛红,捧袍跪下了,叫了声义父。
纪令千转过身看他一眼,说:“你的病好了?”
凌昭琅微微摇头,说:“是我太自以为是,我以后不会再惹麻烦了。”
“你既然来了,正好有件事一起告诉你。”纪令千对他的悔过没有反应,只说,“这身官服暂时不用穿了,你到县衙去待一段时间。”
“是因为毒杀宁素吗?”
纪令千嗯了声,说:“明州案的卷宗里都是你的好话,算是功过相抵,但也要做个样子给宫里看看,省得总是揪着不放。”
凌昭琅低头道:“应该的。”
自从来到长安,凌昭琅第一次放低姿态,纪令千对此心如明镜。
在这个世上,有一种人最好拿捏,那就是有良知的人。寻常人的良知是温吞的水,凌昭琅不同,他是一把烈火。
他不明白自己的这把火会有怎样的声势,以为最坏不过引火自焚,可一旦燎到旁人的衣角,歉疚便会将他吞没。
纪令千不需要说什么,只要他自己去看、去听,他就会收敛意气,变回一小撮火苗。
“等你病好了,再拿着官凭去县衙点卯。”
凌昭琅应了是,站起身拱手告退。
将养几日,他不再反复发烧,便一刻不停地赴任去了。
到了县衙才知,多年前荒废的盛德庙如今重修。盛德庙是为供奉太祖皇帝灵位而特意修建,然而意外坍塌,死了不少工匠。加上多出来的赋税和徭役,民间怨气沸腾,因此搁置至今。
县衙要派遣人手去盛德庙监管,冬季将至,过段时间也许就要降雪,这无疑是份苦差事。
付音在司直署憋闷得喘不上气,好说歹说跟着他一块下放。两人从司直署跌落,正是担任苦差事的最佳人选。这下屋顶也没有,足够畅快喘息。
两人也没有什么正经事,修建的事宜他们插不上嘴,也不爱摆什么官家架子,晃了小半月,和工匠们倒是混熟了。
今天一早天空飘雪,沾在身上不一会儿就化成湿漉漉的水,木料只能暂时搬进毡棚。
工匠们便坐在毡棚煮茶等雪停,各式各样的口音混杂在茶香里,让人深感亲切。
付音小声说:“我还是来对了,在外面冷风刮脸,总比闷死在衙署强。”
凌昭琅说:“你不怕回不去吗?”
付音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说:“先玩高兴再说。”
他说着探着脑袋往外看,说:“奇怪,怎么没见他呢?”
“谁?”
付音不可思议道:“你不知道?就是探花郎啊,圣上把夺了的功名又赐回去,他现在还是七品编修。”
自从上次一别,凌昭琅再也没见过他。又生了一场大病,外面的事情他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编修当然在翰林院,怎么会在这儿?”
身旁的工匠插话道:“你这个官家的人,怎么还不知道监理官是谁?”
棚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门外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门乍开,雨雪裹着泥土的腥味窜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淡淡的清香。
祝卿予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图纸,低着头和身旁的工匠说话,眼睛都没抬。
毡棚里只有一小张木桌,勉强能坐下两人。躲雪的人多,大家都站着。一见他来,纷纷让开了。
祝卿予微微颔首,经过凌昭琅身边时脚步一顿,却没看他,径直到桌边坐下了。
有些工匠围上去和他说话,祝卿予都带着笑,说话很温吞。
付音一而再地用胳膊肘戳凌昭琅的肋骨,用气声说:“你怎么不去打个招呼?好歹也给你当过上官。”
凌昭琅说:“他应该不记得我了——上官来了,还不赶紧出去干活。”
这扇门今天十分繁忙,身穿蓝白花布夹袄的妇人挎着竹篮挤进来,一见他们要走,一把推回来,说:“吃点东西再走!刚烙的烧饼,大家伙都该饿了!”
这是工匠阿达的媳妇阿英,她经常招呼大家一起吃东西,天不冷的时候是些梨子杏子,天冷了是热乎的烧饼鸡蛋。她的厨艺又好,俩人没少跟着沾光。
付音两眼一亮,已经跟着香气走了。
凌昭琅实在不想凑过去,却被此馋鬼生拉硬拽了回去。
一群人挤来挤去,最不想挤的却被挤到最里面,紧紧挨着祝卿予站着。
祝卿予已经接过了烧饼,笑意盈盈地表示感谢。
凌昭琅一时走神,手里也被塞了一张,烫得他跳了一下。
他缓过神,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
为什么总是这么丢脸。
上次在人家面前又哭又喊,每每想起恍如噩梦。
棚外的雪越来越大,凌昭琅心不在焉地啃着烧饼,琢磨怎么挤出去能够不引人注目。
忽而传来一阵激烈的犬吠,好事者打开门去看。
不知道哪家小孩带着小狗出门玩雪,溜达到了这里。狗的脖子上系着绳子,小孩在后面用力拽着,小狗拼命往前奔。
小孩被惹恼,绳子一丢不管了。狂奔的小狗反而停下来,摇着尾巴叼上绳子,屁颠屁颠跑回来。
付音噗嗤一笑,说:“真奇怪,不拽着了,它又不跑了,是不是喜欢溜主人玩啊?”
凌昭琅望着撒欢的小狗,说:“因为有绳子,它会觉得安全。”
“什么意思?”
“不管怎么横冲直撞,只要绳子握在主人手里,在这个范围内,它都是安全的。”
付音啊了声,说:“听不懂。”
他忽然话头一转,看向祝卿予,说:“祝大人可是堂堂探花郎,他肯定懂。”
凌昭琅这才想起这么一茬,顿时脸红如蒸蟹。
那双浅淡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他,片刻后缓缓移开。祝卿予没有作答,只是微微一笑。
第15章 冰凉的手(修)
傍晚仍在下小雪,盐粒似的。薄薄的积雪化成水,土路已是一片泥泞。
天色暗了,工匠们各自回家,宏大的盛德庙静悄悄地屹立在黑暗中,像一座华丽的棺椁。
来到这里小半月,凌昭琅还从未看过庙内光景,他想看看正殿中的神佛金身是什么模样。
官靴踏过泥水,踩出微弱的水声。遥遥望见殿中亮有烛火,他放轻脚步,贴近窗牖,望见高大佛像前静坐的背影。
忽而听见一声呼喊:“你干什么呢?这么晚也不回去?”
祝卿予转过身,说:“你怎么来了?”
周翎璟提着食盒,笑着说:“还不是因为你,婶娘包了饺子,左等右等你也不回去,我也不能白吃,给你送来了。”
两人走到殿外,寻了处拐角,在石阶上坐下了。纷纷的雪花自屋檐落下,地面上有层细碎的白色,在烛火映照下微微发光。
饺子的香气幽幽传来,祝卿予说:“我这几天都住在这儿,娘知道。”
周翎璟说:“这能住人?你这身子受得了吗?”
“屋子小,不怎么进风。”
周翎璟长叹一口气,说:“圣上又把它交给你,无非是看你的态度。就是当年,一开始也没想那么办你。现在知道了,顺从一点也就是了。”
祝卿予仰望着黑沉的夜空,什么也没说。
“行了,你怎么着明天也得回去,你要是病倒了,那不是得不偿失?”
祝卿予说:“别啰嗦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这个人,真是好赖不分!明天在家看不到你,我可告状了。”
“你没有正事就回去。”
周翎璟一拍他肩膀,“下个月是老师的六十大寿,记得备寿礼。”
祝卿予点头,摆手赶他走。
凌昭琅不是有意听墙角,只是祝卿予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不同。
他对谁都温和客气,但仔细去辨别,就知道那是一种疏离。可他此时的腔调很放松,还捎带着些许嫌弃,那是一种表达亲昵的嫌弃。
他们认识那么久,凌昭琅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语气。
“出来。”
凌昭琅一个激灵,才发现周翎璟已经走了,薄薄的雪上有一串脚印。
他慢慢的从廊柱后探出脑袋,还在怀疑是不是说的自己,就和祝卿予的眼神撞上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凌昭琅大大方方现身,干脆在他身边坐下。
祝卿予把手边的饺子递给他,语气冷淡平和:“要吃吗?”
凌昭琅愣愣地接过来,说:“这是你娘亲做的?”
祝卿予嗯了声。
“我能见见她吗?”凌昭琅把饺子放进嘴里,说话有些含糊。
“没有这个必要。”
祝卿予在戴家两年,只回家了一次。返回时带了礼物,大多是祝蓝春特意给小少爷做的面食点心,凌昭琅很爱吃。
凌昭琅闷闷地哦了声,没多会儿又说:“她没见过我,不会有事的。”
祝卿予说:“吃完了把碗放进食盒,放在这儿就行。”
凌昭琅见他要走,端着碗就跟着站起来,还不忘记捎带上他的食盒。
祝卿予一回头,就见凌昭琅左手端着碗,胳膊上挂着食盒,右手还在忙着往嘴里送饺子。
“真的要去耍杂技吗?”
这句话像是玩笑,祝卿予也莞尔,但语气仍然冷淡。凌昭琅扒拉完最后一个饺子,说:“吃了你的东西,总该把食盒送进来。”
他探着脑袋往里一看,屋子不大,只有一床一案,唯一值钱的应该是那只炭炉。
说是床,也不过是打了个地铺。若不细看,还以为是私设的牢房。
添炭生火,冰窖般的屋子渐渐有了些许暖意。
凌昭琅蹲在墙角整理食盒,又问:“我悄悄去你家一趟行吗?我一定小心。”
他很快补充道:“我就是想看看她,不会给你惹麻烦。”
祝卿予坐在炭炉旁,火光在他的脸颊上跳动,“不行。”
凌昭琅噌地站起来,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祝卿予头也不抬,说:“出去把门带上。”
狂风扫过,啪的一声摔上了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嘭啪一声,门外一道黑影掠过,便没了声息。
开门一看,旁边的树让风刮断,正好横在门前,扎扎实实把门堵了个严实,只留下一道只有猫能窜出去的缝,簌簌窜着冷风。
两个人对着断树沉默了,凌昭琅上前试图搬开,但树纹丝不动。他缓缓回过头,说:“不是我干的。”
祝卿予无声地叹了口气,说:“我知道。”
两个人都凑在炭炉旁,谁也不说话,空气缓缓凝固。凌昭琅打破了沉默,突然问:“你和周大人很熟吗?”
祝卿予有些乏困,歪倒在枕上,只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不用那种语气和我说话?”
祝卿予又睁开眼看他,发出了一个疑问的单音。
“你跟我说话都是不冷不热的,我们不算熟吗。”
祝卿予许是觉得他莫名其妙,没再搭理。
“为什么?”凌昭琅问。祝卿予不理,他又问为什么,接连问了七八次。
祝卿予终于再次看向他,“安静点。”说罢便向里侧挪了一个身位,离他远了些。
凌昭琅气闷,一股清香轻飘飘地缠绕着,他又被吸引,低下身子去嗅。他嗅到祝卿予的肩膀,又凑到他颈间。
祝卿予翻过身,两人打了个照面:“消停一会儿,行吗?”
凌昭琅的嘴唇几乎挨上他的脖子,悻悻地往后挪了挪,说:“有个很好闻的味道,是你衣服上的吗?”
祝卿予好像看到什么笨东西,无奈道:“香囊。”
凌昭琅立刻往下挪,微微一摸索,就抓到了那只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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