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你胡说什么!”
祝卿予扬起下巴,说:“当年是你百般请求,我才到你府上赴宴。况且我烧自己的字,与你何干?”
他环顾一周,莫名一笑,说:“不肯参加你的酒宴,就要百般寻衅。那与你共同宴饮的,莫不是怕詹主事威势,只好一同寻欢吧。”
四周幸灾乐祸的眼神纷纷躲避,詹弘满脸通红,抓起酒壶要掷,又想起这里并非寻常之地,只好愤愤放下。
祝卿予一把将他拂开,经过他身侧脚步略停,说道:“为崔老贺寿,总该沐浴了再来。”
他疾走数步,终于寻到没人处,倚着梅树站定,眉眼间才显露出几分不耐烦的疲态。
忽听一阵笑声,凌昭琅跨过月洞门走进来,低声说:“好威风啊。”
祝卿予紧绷的精神一松,自嘲道:“好笑吧。”
凌昭琅一错不错地望着他,两眼发光,“真厉害,我都怕他会跟你动手,你却把他说成那样。”
“他不敢。”祝卿予揉了揉眉心。
“你生气吗?”凌昭琅凑近了些看他。
祝卿予的笑有些苦涩,“我知道会这样。落到这个田地,难免受些嘲讽。”
凌昭琅的心跳得很快,往日祝卿予和他说话,总有些老师架子。
他曾经推金山,倒玉柱,正经行过拜师礼。但凡两人相见,凌昭琅必然要以弟子礼相拜。长达两年的时光,他们都习惯了这样的相处。
可是现在不一样,他们像朋友。
凌昭琅不自觉说出了口:“真想看看那时候,你是什么样子。”
祝卿予好笑道:“刻薄张狂的样子也想看吗?大概面目可憎。”
“是他们说的,还是你自己这么觉得?”
阵风吹过,点点落雪坠着几片梅花,落在他的头顶。祝卿予仰面感受点点凉意,说:“有什么不一样。”
“你太风光了,他们都恨你。”
祝卿予看着他,忽而一笑,说:“也许吧。”
凌昭琅又逼近一步,两人肩膀抵着肩膀,他小声说:“男人都是小肚鸡肠的。”
祝卿予侧目望着他,淡淡一笑,拍了下他的肩膀,说:“回去吧。”
他说罢转身便走,凌昭琅忽然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凉冰冰的手挤进他的指缝,一触即放。
手心有些凉丝丝的,祝卿予摊开手掌,看见一朵挂着雪粒的梅花。
第17章 喜欢这样吗(修)
宴会结束的次日,凌昭琅就被调回了司直署。冬至将至,圣上要出宫祭祖,宫里宫外一连数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这天傍晚终于闲下来,凌昭琅溜达到盛德庙,有相熟的工匠热情地冲他挥手。转了一圈,他忍不住问:“祝大人没来吗?”
“大人病了,这两天都没来。”
凌昭琅早就知道他如今的住处,距离皇城近了许多,不像之前,简直要出了长安城。但这附近住了不少低品级官吏,人多眼杂。
于是等到暮色浓重,行人稀少,他才不经意经过了祝家门前。
开门的是个中年妇人,发间斑白,但双眼明亮,鼻梁高挺,说话间顾盼神飞,一看就知道是祝卿予的母亲。
凌昭琅自称是祝大人的下属,前来探病。祝蓝春带他穿过院子,引他进入了东边的厢房。
祝卿予斜卧在床头,床边点了一盏灯,他在灯下看书。火光印在他的下巴,有一圈模糊的阴影,衬得他的脸颊更加消瘦。
祝蓝春明显想数落两句,但是有客人在,她只是瞪了儿子一眼。
祝卿予见他来也不惊讶,只说:“天黑了路不好走,看过就回去吧。”
“有这样的道理吗?刚来就赶我走。”凌昭琅坐在他床边,抽走了他手中的书,扔在一边,“到处都结了冰,我不小心摔了一跤,现在还疼呢。”
祝卿予把书捡回来,说:“那你的功夫还得再练。”
凌昭琅自然不肯看了一眼就走,至少还要蹭一顿晚饭。
晚饭煮了饧粥,粥中加了杏酪和麦芽糖,香甜可口,一看就知道是谁爱吃。今天有客人,祝蓝春特意多煮了肉馄饨,还有几只热腾腾的羊肉馅蒸饼,大概是看凌昭琅年纪小,桌上还摆了一盘油炸撒子。
凌昭琅吃着饭嘴也没停,夸完这道夸那道。逗得祝蓝春笑眯眯地看着他,不停劝饭。
吃过饭,凌昭琅又殷勤地跟着收拾碗筷,可他只做过少爷,在一旁越帮越忙,没多会儿就被祝卿予拎出去了。
这会儿又下起雪来,回去的路更难走。祝蓝春已经为他收拾好了房间,劝他暂时住下。
凌昭琅半分真情半分演技,泪眼婆娑地握住祝蓝春的手,说:“多谢大娘,自从我娘去世,再也没人对我这么好了。”
夜渐深了,凌昭琅听见东厢房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他躺不住,悄没儿声地潜进了祝卿予的房间,一回生二回熟,二话不说就往人被窝里钻。
被窝里有两个暖壶,只剩些许热气,凌昭琅摸了一把他的手,说:“你天天都这么冷吗?”
夏天或许还能忍受,冬天简直是酷刑。凌昭琅把没用的暖壶踢了出去,取而代之。
祝卿予这几天病得昏昏沉沉,时睡时醒,很不踏实。凌昭琅贴在他身边,残存的理智想要拒绝,可温暖的触感让他说不出口。
“最后一次。”祝卿予说。
凌昭琅嘁了声,说:“我很小心的,有什么好怕。”
“不妥。”祝卿予的声音有些含混,大概是暖和起来就犯困。
凌昭琅摩挲着他的手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你只要陪着我,以什么样的身份都可以,我都不在乎。”
祝卿予心有所感,迎上他的目光,说:“没有人能一直陪着你。”
凌昭琅听他又变成“先生语气”,便错开话题:“你的字是‘汝璎’,对吗?我听周大人这么叫你。是谁给你起的字?”
祝卿予嗯了声,说:“是我的启蒙老师,也就是周翎璟的父亲。我们那里就他一个秀才。”
“一个秀才,教出两个进士,真了不起。”
祝卿予很困了,模糊地应了一声。
凌昭琅握住他的手,说:“那……等我加冠,你替我取字,好吗?你是我最后一个先生。”
祝卿予低叹一声,说:“你躺在我的床上,就不要说这种话。”
“好不好?”凌昭琅追问道。
“如果……那个时候你还想要我替你取的话。”
这就是答应了。凌昭琅高兴了,用手去摸他的额头,可他自己的手很热,没法摸出来是否发热,他又坐起来用脸颊用嘴唇去试探。
祝卿予立刻别开脸,疑惑地看他,说:“干什么?”
凌昭琅一愣,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嗫嚅道:“我是想看你有没有发热。”
两人各自沉默,房梁之上忽然有一阵窸窣的声响。凌昭琅立刻坐起,说:“屋顶有人。”
祝卿予说:“是老鼠。”
“老鼠没有这么大的动静。”凌昭琅掀被就要起身,却被拉住。
祝卿予说:“就算是小毛贼吧,也没什么好偷,不用管。”
可那声响越来越近,有个人影在窗外徘徊。
凌昭琅心生疑惑,低声道:“你约了人?”
“没有。”祝卿予说。
凌昭琅摸上佩刀,缓缓挪到窗前。外面的人也看到影子,甚至还呼喊了一声。
什么贼这样嚣张。
他猛地打开窗,刀柄重重向前一砸,那贼哎呦一声,意识到不对,拔腿就跑。
凌昭琅飞身一跃,追了出去。看背影,此人既没有穿夜行衣,也没有蒙面。
他心中疑窦渐起,紧追两步,刀鞘一掷,正中此人膝弯。那贼一个踉跄,几乎跪下。
正待上前,屋内传来一阵咳嗽,凌昭琅脚步一顿,迟疑的这一小会儿功夫,那贼已经隐入了夜色。
他在小贼消失的地方捡到一小块褐色麻布,不等多想,屋内的咳嗽声愈重,他急急忙忙翻窗返回,迅速关窗,忙问:“冻着你了?”
祝卿予拽他过来,握住他的手,说:“衣服也不穿就跑出去,冻得冰凉。”
凌昭琅忙搓了搓手,又去搓身上的衣裳,抖落掉寒气,迅速钻回了被窝。
“刚刚那人,好像是特意来找你。”
祝卿予不应,手背蹭过他的脸颊,说:“你也不暖和了。”
凌昭琅被他的手吸引走,说:“我很快就暖和了。”
两具年轻的身体越贴越紧,祝卿予缓缓抬脸,脸颊在对方的唇上缓缓蹭过。
凌昭琅呼吸一滞,忙向后躲了躲。
祝卿予望着他,问:“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哪……哪样?”
“刚刚那样。”
凌昭琅有点难堪,他刚才的确没有别的心思,可此时却不知道如何辩驳。
他别过脸去,转开话题,说:“你这地方不安全,小贼都到你窗下了,还是……”
祝卿予却突然捏住他的下巴,手指微微用力让他张开嘴,指腹蹭过那颗尖尖的小虎牙,又去摸另一颗。
凌昭琅的心从来没有跳得这样快,他的喉咙越发干涩,忍不住舔了他的指尖。
开弓就没了回头箭,祝卿予的手指一顿,他的舌尖越发放肆,含住了他的食指,去舔他的指节。
祝卿予手指忽然用力,压住了他的舌尖,轻飘飘的声音浮在黑暗里:“让你舔了吗?”
凌昭琅浑身一震,他的心几乎跳出胸膛,用脸去蹭他的手,亲吻他的指骨,喃喃道:“是你先……”
好奇怪,凌昭琅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他已经晕头转向,实在动不了脑筋。
“别……”那根手指在他嘴里作乱,却又不许他乱动,凌昭琅去捉他的手腕,发出些难堪的声音。
“手。”
凌昭琅喉咙里发出一声反抗的呜咽,但还是慢慢收回手,老老实实地垂落身侧。
再这样下去,恐怕会更丢脸。凌昭琅别过脸去躲,有些埋怨道:“别玩了。”
祝卿予摸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手,说:“我还以为你喜欢呢。”
凌昭琅无话可说,蹭过去,仰起脸,那张手帕落在他的脸上,重重的从他的下巴和嘴唇上蹭过。
他的喉咙滚动,闭眼道:“我喜欢。”
祝卿予嗯了声,手帕仍然搭在他的脸上,转过身睡下了。
凌昭琅以为自己做的那些个难以启齿的梦就要变成现实了,对方却没了动静。
他抓起手帕丢到一边,感觉刚刚像是又做了一场梦。
第18章 我陪你不好吗(修)
祝卿予一向很难睡上一个整觉,最近天寒地冻,更是连入睡都难。今天睁开眼时,天边竟然已经蒙蒙亮。
浑身温暖,让他有了恍惚的错觉,以为一夜之间寒症好了大半。被窝里露出一个乱糟糟的头顶,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祝卿予才从幻觉中惊醒。
祝卿予将棉被往下拽了拽,让身旁的人露出口鼻呼吸。身旁躺着一大块寒冰,他竟然还能热得脸颊通红。
他的手只是出了被窝一小会儿就已经凉透,卯正将至,这人丝毫没有转醒的样子。祝卿予突发奇想,把自己冰凉的手放在他热腾腾的腮帮子上,果然冰了他一个激灵。
谁知这小鬼睡眼惺忪地看他一眼,抓住他的手塞进被窝,又睡过去了。
手抽不出来,人也没叫醒。祝卿予无声地叹了口气,推搡了几下,说:“该去点卯了。”
被窝里传来一声不想起床的低吼,凌昭琅小幅度翻滚了两下,又露出脑袋,说:“你去吗?我们一起。”
“今天不去。”
凌昭琅长叹一声,慢悠悠腾挪出被窝。他换好衣裳,临走前又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坐在床边,垂着眼睛抓了一会儿他的手。
祝卿予知道他想说什么,并不点破,催促道:“再不走要晚了。”
“我今晚还来,行吗?”凌昭琅还是说了出口,“不惊动大娘,我翻窗子。”
祝卿予决绝地抽回手,说:“昨天说了,最后一次。”
“不行!”凌昭琅突然拔高音调,颇有气势地喊出了这两个字。
他耍无赖似的扑倒在床,说:“你昨天玩弄我,今天就不要我,我的贞洁怎么办!”
“凌昭琅。”祝卿予沉着脸看他,“我真想打你的嘴。”
这小鬼无视他的愤怒,还巴巴地捧着他的手,问道:“用手打吗?”
眼看真要把人惹毛了,凌昭琅才一本正经地站起来,宣布道:“给我留窗,不然我就从房顶进来。”
“你来,我就走。”
这话不像是玩笑,凌昭琅立刻回头看他,不解道:“昨天不是好好的吗?你干嘛又赶我走?”
祝卿予对昨日之事心生悔意,缓缓背过身去,说:“我这里你不能常来,你心里应该清楚。”
凌昭琅气急,又无计可施,愤愤道:“不来就不来,我才不稀罕!”
门打开又关上,那阵纷乱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祝卿予才披衣坐起。
—
凌昭琅带着一肚子气离开了祝家,这口气消化了三五天才算是顺畅。
这天照常到司直署点卯,又是将将踩着挨罚的点。贺云平冲他一招手,似乎早就在等他,说:“昨晚京兆府死了个推官,你带几个人盯着他们查案。”
“司直署已经堕落至此了?”凌昭琅没精打采地说,“从六品推官,朝参的资格都没有,还要我们去盯。”
12/50 首页 上一页 10 11 12 13 14 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