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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昭琅让他噎了一下,知道他吃软不吃硬,又把气话咽回去,巴巴地握住他的手,说:“我还是比较想带你回去。”
“你那里……”
凌昭琅短促地哎了声,强行打断他的拒绝,又去捏他手,说:“你都没看过我住的地方,就这一次。”
似乎还是无法打动他,凌昭琅抿紧了嘴唇,用脸颊去蹭他,轻轻叫了一声:“先生。”
果然祝卿予立刻浑身一悚,不耐烦道:“别这么叫我。”
“为什么?”凌昭琅佯装不知。
他们太逾矩了。祝卿予还没能完全习惯这样的身份错位,一听这个称呼,他总想起他们初见时,那时候凌昭琅还是个小孩子。他现在长大了,长高了,英俊深邃的五官却还蒙着一层浅浅的稚气。
就是这种稚气,总让人产生罪恶感。更何况是自己为了哄骗他,主动做出的让步和默许。
此时此刻就是他自食恶果,明知是陷阱,他还是做出了妥协。
“走吧,回去。”祝卿予说。
他的住处说是偏僻,但毕竟靠近宫城,也是个三进小院。后院留有一个马厩,食槽里是空的。
祝卿予奇怪道:“没养马?”
凌昭琅抿抿嘴,说:“没有,跑不开,不如不骑。”
屋内收藏了许多马鞭,各式各样的挂了一墙。手柄的材质各异,有常见的橡木胡桃木,雕刻着不同的花样。鞭身由皮革制成,鞭梢细长。鞭身上有不同装饰,红鬃毛、红绸带,还有各色穗子。
祝卿予取下一根,轻轻一甩便噼啪一声脆响。他好奇道:“你喜欢这个?”
凌昭琅说:“只能喜欢这个了。”
祝卿予将马鞭放回去,说:“你想骑马,等天晴了,去乐游原逛逛。”
“乐游原太小了。”凌昭琅说,“长安也太小了。”
他跨过门槛,就地坐下,说:“你记不记得,那年春末你大病初愈,我们一起去草原上跑马。天气很暖和,放眼望去一片青绿,到处是白色黄色的野花。一条条长满乱石的小溪,远远看着闪闪发亮。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可是草原好广阔,任你拼命驰骋,好像永远不能靠近那些山。”
凌昭琅仰头望着昏沉的夜空,说:“在长安城里也好,城外也罢。骑马也要小心翼翼,怕冲撞了这个,得罪了那个,再好的马也跑不起来。”
祝卿予挨着他的肩膀坐下,说:“想家了吗。”
他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搁在膝头上,语气轻快道:“活着估计是回不去了,不知道死了还有没有机会。”
祝卿予静静看着他,说:“那时候我总是生病,出门不多。不过你说的那天我记得,你想要,我画给你。”
凌昭琅摇头,说:“万一哪天让人发现,我自己也就罢了,他们肯定会被我牵连。”
凌昭琅说着话,缓缓将脸埋在他的肩上,说:“和以前有关的东西,我一样也不能留。好怕有一天,我会都忘了。”
祝卿予无话可说,唯有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凌昭琅环抱着他的腰,两人以相拥的姿态静坐了许久,久到祝卿予以为他要靠在自己身上睡着了。
“我知道……”凌昭琅突然开口,嗓子哑哑的,“风平浪静的生活很短暂,可我不想你把我当陌生人。”
祝卿予感受着他炙热的呼吸,无奈道:“你想要的,我可能也给不了你。”
凌昭琅抬起脸,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把人看得心里全是不忍。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凌昭琅突然发问。
祝卿予说:“任何人都有秘密。”
“又是这种糊弄人的话。”
“很晚了,去睡吧。”
他刚站起身,凌昭琅便猛地扑来,后背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祝卿予吃痛,反手去推:“发什么疯。”
“我能感觉到,你纵容我,不过是在应付我。”凌昭琅紧紧按着他的肩膀,两人胸膛贴着胸膛,能听见彼此激烈的心跳。
祝卿予哼笑道:“那又怎么样?我从来没有……”
“但我不在乎。”凌昭琅突然说,“你有你的目的,我接受。只要你对我有那么一点真心,什么样的真心都可以。”
凌昭琅凑近了,轻轻蹭他的鼻尖,说:“反正都纵容了,也不差这一次了。”
第21章 帮我杀一个人
祝卿予还没明白,什么叫“不差这一次”,凌昭琅就紧紧扼住他的喉咙,凑过来又要上嘴啃。
他的两颗小尖牙真不是白长的,咬人很疼。祝卿予曲肘去挡,手肘用力撞向对方侧颈。
凌昭琅眼前一黑,下意识松了劲。小腹又被提膝一撞,他吃痛地往后退了半步。眼见又是一拳袭来,他提臂便挡。骨撞骨,肉贴肉,一阵钝痛。
凌昭琅忙向后一躲,惊奇道:“你练过啊?”
两人一路纠缠到里屋,凌昭琅几乎不还手,多是格挡。祝卿予知道自己久病力怠,每一击都用足蛮力。
“行了!不打了!”凌昭琅抓住他的手腕,顶着他的力气死死按住,祝卿予还要踹他膝弯,凌昭琅也不躲了,吃了这一击,顺势向前一扑,两人都倒在了身后的床榻上。
凌昭琅的手臂还横在他的脖颈处,见他额上一层细密的汗珠,胸口剧烈起伏着,抱怨道:“我又没做什么,你干嘛下手这么狠。”
祝卿予仰着头一笑,气喘道:“我是病人,哪有什么力气。”
凌昭琅哈了一声,说:“我留手了,你却往死里打我!”
祝卿予拨开他的手臂,舒展地仰躺着,激烈的喘息还没平复,卷起袖子,但凡相撞的地方,全都青紫一片。
凌昭琅侧卧着捉住他的手看了一会儿,也把自己的袖子撸起来,说:“我也青了。”
“你活该。”
“我都没用力,全是你打的我。”凌昭琅喊冤道。
“我如果有力气……”祝卿予的呼吸渐渐平复,“一定先敲掉你那两颗牙。”
凌昭琅望着他,说:“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祝卿予摸了一下自己侧颈上的牙印,说:“你也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更好还是更不好?”凌昭琅凑近了说话。
祝卿予侧过脸看着他,忽然一笑,他越笑越起劲,笑到开始咳嗽,才止住了笑声。
凌昭琅的手搭在他的胸口,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他。在他生病之前,能骑马,能用剑,曾经还跟随圣上去围场狩猎。
那该是什么样子啊。凌昭琅脑袋凑到他的颈旁,想问又忍住了——祝卿予不喜欢说之前的事情。
凌昭琅用脑袋蹭了一下他的脸,说:“给我奖励。”
“什么?”
“你笑了,是我让你高兴的,你不应该给我奖励吗?”
祝卿予这下被他气笑了,点评道:“脸皮厚。”
凌昭琅的嘴唇挨上他的耳朵,用小尖牙慢慢地咬他的耳垂。
祝卿予仍然躲开他,说:“是狗吗?啃来啃去的。”
“这也不行啊……”
祝卿予忽然侧过脸来,两人的唇近在咫尺。凌昭琅登时说不出话了,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算了,反正都这样了。”祝卿予说话近似叹息。
凌昭琅的脸颊被一把钳住,他瞪大眼,有些不敢置信。
祝卿予的眼神缓缓落在他的唇上,不知为何又笑了一下,轻轻吻了他。
温热的嘴唇,锋利的牙齿,凌昭琅还在震撼中没回过神。舌尖钻进齿关,他无法呼吸,本能地张开嘴,生疏地去迎合。
牙齿磕破了嘴唇,血腥味萦绕着,呼吸交织,难舍难分。
凌昭琅手指穿进他的发间,抵着他的鼻子,勾他的舌尖,一阵阵陌生的快感冲到脑袋顶。
越吻越急躁,凌昭琅犹嫌不够,一个翻身扣住他的手腕,紧紧将他控制在手下。
祝卿予本来仰着头任他亲吻啃咬,却突然狠狠咬了他一口,下唇顿时鲜血直流。
他吓着了,慌忙挪开嘴。血滴落在祝卿予的脸颊上,留下一块块殷红的血花印记。
伤口并不严重,凌昭琅更多的是困惑,“是你先亲我的,为什么又咬我啊。”
祝卿予的嘴唇沾了血,显得格外红艳。他抬起手,手腕上有几根明显的青色指痕。
凌昭琅撇撇嘴,气势低下来,说:“你说就好了嘛,差点让你咬掉一块肉。”
祝卿予捏着他的下巴看了看,又推开他,说:“少来,好好的。去睡觉。”
次日一早凌昭琅就被叫回了司直署,先被贺云平劈头盖脸一顿骂:“在外面鬼混这么多天,让你去盯着,稍微露个脸就是了,还真耽误那么多天,衙署也不回,野得没影儿了!”
凌昭琅下唇肿了一块,显得更为可疑。
贺云平更是怒火冲天:“你看你这个样子,跑哪儿留宿了?正事不干,让义父看见,你跑不了挨打!”
“磕的!”凌昭琅回嘴道,“还不许人摔跤吗?”
贺云平狠狠瞪他一眼,说:“冬至快到了,圣上要出宫祭祖,我们也要跟着,可千万小心伺候。”
“我也去?”凌昭琅有些不可思议。
戴昌曾经也是一品都护,说不准有多少人见过他的儿子。即使凌昭琅长大了些,可假死的传闻从未停歇,纪令千一直不愿意让他在重要场合露脸。
贺云平说:“方闻礼的事算是过去了,圣上赐了佛珠,也就是原谅了,你不用担心。”
凌昭琅哦了声,说:“那个推官被杀的案子,我不用再跟着了吗?”
一说这个贺云平就来气,“祝卿予又不是不懂的人,你只要出现了,他就知道是什么意思,用得着你去跟前跟后吗?怎么,他在明州案卷上说了你的好话,你就以为和人家是朋友了?想都不要想!他们这些读书入仕的,最是心高气傲,他们看你,和看那些太监没什么两样。”
凌昭琅撇撇嘴,嘀咕道:“还是不一样的,我比他们多点东西……”
贺云平对着他的屁股踹了一脚,说:“滚蛋!”
“等会儿滚。”凌昭琅笑嘻嘻躲开了,说,“大哥,我想查一个人。”
夜晚上了灯,凌昭琅又潜入祝卿予的房间,却发现并没有人。
大齐律下无宵禁,任凭商贩们通宵达旦。而有些地方,只有夜黑风高才开门迎客。祝卿予此时就在这种地方。
他穿了件豆绿缘柿色鹤纹氅衣,自从被贬,他鲜少穿这样明亮的颜色。
西市尽头有一条小巷,踏进去便可见户户灯火通明。一扇赤红铜门两边挂了两盏青色灯笼,远远望去仿若鬼火。
他并不叩门,推门直入。进去便见一个小庭院,园中有一棵高大的石榴树,琵琶女和胡琴郎咿呀咿呀地唱着曲,四周散坐着几个喝酒的客人。
一个外披皮毛氅衣的金发胡儿迎上来,他里头却露着臂膀,一身彩色宝石,走动间叮铃铃作响。
“郎君,里面坐吧。”
他的手臂正要缠上来,祝卿予侧身避开,说:“我找九娘。”
“稀客来了。”
长廊回转处出现一个女子的身影,她作胡人打扮,穿着舒适的猎装,长发盘起,发间只有一根白骨簪子。
九娘走近了,一摆手挥走胡儿,说:“这么多年没见,竟然还没死。”
祝卿予随她向里走,玩笑道:“不来就得死吗?”
两人寻了处安静的茶室,胡儿来斟酒,九娘嗤笑道:“你还能喝吗?”
“喝一点也不会死。”祝卿予笑说,“我来找我的东西。”
九娘起身离开,很快折返,手里捧着一个铜箱,哐当一声放在他的面前,说:“你不死,这东西我还占不去了。”
祝卿予打开箱子,说:“死之前一定来信一封,让你痛痛快快地拿走。”
箱子打开,里头有金玉镶嵌的玉冠、黄金腰带盘扣,还有一大把黄金骰子。各色宝石器物,皆是皇家所属。
当年他过个生辰,这种东西就会像雪片般飞来,但那时他也热爱宴席,黄金又如沙子般流走。周翎璟劝告他要多为以后打算,这才有了这么些东西,只是这里的多是圣上的恩赐。
他抓了一把黄金骰子,放到九娘手中,说:“我这次来,是有事请你帮忙。”
九娘掂量了金子的重量,公道地说:“看是什么事,再谈价钱。”
祝卿予递给她一个白玉扳指,但又被丢了回来:“不好销赃,上面有皇家的印。”
他将箱子转过去,由她去挑,笑道:“对你来说不难——帮我杀一个人。”
第22章 勒索
凌昭琅一早便往吴济仁的家里去,这时的长街刚热闹起来,摆满了各种热食小摊。
他昨晚没见到祝卿予,希望今天也不要在吴济仁的家门口碰面。
昨晚忙着查看卷宗,晚饭没吃,到了今晨竟然也不觉得饥饿。好奇心战胜了一切——祝卿予太反常了,他一向什么都懒得管,只有那天格外的急躁。
包子屉打开,一阵蒸腾的烟雾。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站在摊前,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摊主高声喝骂,赶苍蝇似的驱赶他。
入了冬,日子就更难过,冻饿而死的也不少见。
凌昭琅返回包子摊,买了几个塞到老人手中,转身要走却被人一把拉住胳膊。
他抬臂想甩开对方的手,老人如枯枝的黑瘦手掌紧握不松,发出些近似呜咽的声音。
凌昭琅有些头疼,说:“你放心吃吧,我不要你给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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