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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手被甩开,却一路不远不近地跟着,每当凌昭琅停下来回头看他,他便站在原地不动了。
一条长街都快走到尽头,凌昭琅终于不耐烦,快步折返,问道:“你到底跟着我干什么?”
老人仰头看他,浑浊的双眼中似有泪水。他颤巍巍地捋起自己蓬乱的头发,叫道:“少爷!是我啊!”
凌昭琅一愣,转身要走,说:“认错人了。”
“少爷!我是王伯啊。”
凌昭琅屏住了呼吸,猛然转头重新打量他。
他记忆中的王伯是个体态臃肿的老头,而面前的人形容枯槁,脸颊凹陷,压根无法辨认模样。
王伯捋起袖子,右手上一大块烧伤的疤痕,“少爷,这是你八岁那年,下人在院子里烧树叶,刮起风来,火燎了你的衣裳,是我用手掸灭的。”
凌昭琅略微一愣,迅速扫视四周,说:“别出声,你跟我过来。”
城郊有一座破庙,冬天挤满了贫民,外面是覆雪的衰草。
躲到无人处,凌昭琅才迫不及待地发问:“你怎么会在这儿?小黑他们呢?卖到哪儿去了?”
小黑是王伯的孙子,和凌昭琅年纪相当,都是一处长大的,兄弟般相处。
王伯说:“自从抄家后,再也没见过了。我让卖去了蜀地,主人家心好,看我年纪大,给了我钱,让我回老家养老。但是少爷啊,我在戴府待了一辈子,哪还有什么家啊。”
凌昭琅喉咙发哽,清了清嗓子才说:“这么远的路,你怎么走来的?”
“一路走走停停,我也不知道去哪。我在路上听说,少爷在流放途中烧死了,可我不相信,老爷那么多的朋友下属,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凌昭琅说:“我本来就是个诱饵,谁敢来救我。”
王伯知道这事不能说,不再多话,只是殷殷地望着他,说:“少爷长高了,也瘦了,但活着就好。”
凌昭琅带着鼻音嗯了声,说:“你怎么会到长安来?”
“也是在路上听说的,说要是没死,就躲到长安,灯下黑。”王伯担忧道,“没想到你真在这里,那也不安全了。”
凌昭琅摇摇头,鼻音浓重道:“你怎么瘦成这样,小黑知道你为了找我弄成这样,他会恨死我。”
那张遍布皱纹的枯黄脸庞瘦得只剩一张松弛的脸皮,那张皮颤了颤,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泪。他抬袖去擦泪,却越擦越多。
昔日府中众人,死的死,散的散。凌昭琅飘荡在陌生的长安城,都快忘了自己姓甚名谁。王伯已经六十多岁,他的腿受过伤,以前出门都要乘轿,如今竟然跋涉千里来寻他。
寻他又有什么用呢,他都不知道自己活下来是为了什么,他只是一根随风飘摇的无根枯草罢了。
上天庇佑让他们今天撞见,否则王伯也会成为无数饿殍中的一个。
长安城总是挂满彩灯,彻夜燃着灯火,冬天有成群的人死去,但是到了春天,仍然有无数向往长安的人成为新的春草。
凌昭琅吸了吸鼻子,掏出些碎银塞到他手里,说:“不是哭的时候。我不能一直待在这儿,你径直往西走,那里有些偏僻的旧房租赁,先安顿下来,门上插一把干稻草,我能找到你——先找地方洗澡,否则他们不肯租房子给你。”
凌昭琅心乱如麻,王伯看着他长大,说是主仆,实际和亲人没什么两样,他燃尽最后的生命来到自己身边,绝不能让他再吃苦受冻。
可是自己身份尴尬,他借着纪令千的光,躲在庇护下,外面却已经谣言四起,说不准哪天就丢了脑袋。不连累旁人都是奢望,自己还能庇护谁呢。
焦躁、迷茫中,他的脑海中浮现了一样东西——纪令千手腕上的佛珠。
圣上赐下一串木珠子,就赦免了司直署的罪过,血腥的阴云便一扫而空。朝臣再恨他们,也要因为他们的官服闭嘴。
对错也不重要了,方闻礼受尽酷刑而死,圣上杀了宁素,刑罚钱贞,却仍然在卷宗上为他留下了“目无君父,以换直名”的批语。
他们斗了数月,最终两败俱伤。
天子脚下,繁华京都,天下人的理想之城,可这里的人竟然都像蝼蚁。
活着很好,可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
他稳住心神,深呼一口气,头顶飞过一片黑鸦,短暂地遮蔽了天日。
眼望着鸦群远去,四处一望,祝家门头竟然就在不远处。躁动的那颗心把他带到了这里,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依赖他,可此时此刻,就是很想见他。
他怕惊扰祝蓝春,便故技重施,悄无声息地爬了人家房顶,做起了梁上君子。
时辰不早了,祝卿予也许已经去了府衙。
只是看一眼,他不在我就走。
凌昭琅掀开房顶上的瓦片,隐约的说话声传来。
屋里有人。又掀开一片,祝卿予坐在桌前,他对面还有一个人。
看不见脸,听声音是个男人,这人头裹黑色麻布,身穿褐色夹袄,夹袄很破旧了,处处都是补丁。
这件破旧夹袄上的各色补丁太过显眼,凌昭琅立刻想起,当时就是此人在盛德庙外鬼鬼祟祟。
他并非捡柴的穷人,而是去找祝卿予的?
屋内忽然一拍桌子,此人语气急促,“我要的也不多,你别跟我装穷!当年你拿了多少赏赐,玉器没人敢收,金子你敢说你没拿去用?”
“安静点。”
凌昭琅蹲在屋顶上,有些不可思议。人家都跑到家里来抢钱了,你还在嫌吵。
对面的人却真的放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我听说你又要升官了,这次要去哪?进宫给七殿下做讲官去了!从明州回来,你可是一升再升,我不过和你要点钱,又不要你的官!”
祝卿予面不改色道:“想要,你也得拿得走。”
那人蹭地站起来,说:“你不给,我天天来敲你家门,把那点事全宣扬出去!反正我什么都没了,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凌昭琅警觉起来,那个男人看起来随时会动手。祝卿予向来吃软不吃硬,越是威胁,他越是不买账。
你要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自己活不下去,他倒是有可能施以援手。凌昭琅腹诽道。
“拿了就滚。”祝卿予给了他一块金锭。
凌昭琅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他竟然甘心受人胁迫。
那人拿了金子,声音都大变样,笑嘻嘻地说:“早这样不就行了,我们也算是共事过……”
“快滚!”
那人噤了声,从窗户爬了出去。
凌昭琅小心翼翼移动,盯着这人背影,越看越觉得熟悉——尤其是他夹袄的下摆丢了块补丁,漏了个黑洞。
那晚他没追到的小贼,也是这个人。
好大的胆子,三番五次上门勒索。
凌昭琅轻巧一跃,静悄悄地跟在这个补丁夹袄身后。
第23章 不需要你
凌昭琅跟踪了两条街,那件五颜六色的补丁夹袄在人群中若隐若现,这条路却越走越熟悉。
他环顾一圈,忽听脚边有小孩哭啼,那是个五六岁的男孩,衣不蔽体,站在穿梭的人群中高声哭叫,四周围满了人。
小孩身前躺着个倒毙的身躯,妇人脸色青灰,大概是冻死的。
凌昭琅静默地站了会儿,这么一晃神的功夫,他把人跟丢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忽然想起自己今天出门要办的正事,没时间惋惜,立刻往吴济仁家中赶去。
院门大开,吴济仁的那间阴暗的小屋子也开着门。
刚踏进院子,凌昭琅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他夺门而入,看见一具尸体。
尸体面朝下跌倒,利器从后背穿透前胸,满地鲜血。他身穿打了补丁的夹袄,手里还紧紧攥着金锭。
凌昭琅紧盯着尸体夹袄下摆处缺失的一块补丁,半晌后冲到桌前,翻到了署名吴济仁的欠条。
不知道是否因为血腥味浓重,他喘息艰难,呼出一阵阵白气。他蹲下身将尸身翻过来,摘下了他头上的黑色麻布。
这人的额头上,有一大块铜钱形状的疤痕。
凌昭琅手一哆嗦,麻布轻飘飘地落下去,覆盖在尸体的脸上。
怪不得总觉得这个名字熟悉,原来他就是当年在戴府给祝卿予诊病的铜钱疤。
吴济仁曾经在朝为官,任吏部主事,后因好赌成性以及收受贿赂被罢官。
凌昭琅翻看了他的全部卷宗,他与祝卿予压根就没有交集。他所说的共事,只能是在戴府期间。
祝卿予拦着不肯让他见的,竟然是故人。凌昭琅一阵头晕,他想不明白了,吴济仁到底用什么东西勒索他,竟然让他如此忌惮。
他们唯一的交集……是戴府。
凌昭琅抖着手将尸体上下检查一番,在吴济仁怀里找到一个荷包,上面绣着一个“水”字,是女子的东西。
院中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凌昭琅忙把东西放回,一侧脸看见血泊中浸泡着一枝不起眼的墨兰。
凌昭琅登上房顶,从高处巡视哪家门上有稻草。数次脚滑,险些摔下来。
他寻了一刻钟,却什么也没看到。他想也许是太久没吃东西,饿得头晕眼花,看不清楚了。
王伯在戴府能当那么大的家,半天时间足够他安顿好自己。
这一片住房破旧偏僻,是无家可归的游民最好的栖身之所,这些房主都会雇佣打手看房,这个时节自然是租不出去,大部分都空置着。
东南方向的一户人家冒着袅袅炊烟,凌昭琅立刻转换方向。
他跌跌撞撞上前叩门,门开险些抓着王伯一块摔倒。
凌昭琅忙向一旁借力,说:“别……别扶我,我摔了没事,你摔了可就要断骨头。”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王伯洗了澡梳了发,换了旧衣店淘来的的灰色长袍。
凌昭琅看看他,笑说:“这样看着精神多了,我没事,可能是饿的。”
王伯忙引着他往屋里坐,又去擦凳子,说:“我想着少爷这会儿要来,但屋里还没收拾干净,先坐这儿。”
凌昭琅精疲力尽地瘫在椅子上,看王伯端了两样小菜上桌,说:“你的腿还行吗?”
“看到少爷,我简直是活过来了,什么病也没了。”
他走路比之前跛得更厉害了,凌昭琅心里不是味,说,“我想给你找个粗使的下人伺候……”
“哪用得着!”王伯把碗筷递到他手边,说,“快吃点,嘴唇都煞白。”
凌昭琅捏着筷子毫无胃口,抬眼才瞧见王伯在他身旁侍立,说:“坐下一起吃。”
王伯看他精神萎靡,没多说,在他对面坐下,说:“是出什么事了吗?”
“你记不记得,当年长安来了一个大夫,是给……先生治病的那个。”
王伯说:“记得,姓吴,还给老爷治过头疼。”
凌昭琅说:“他进府前,爹让人查过吗?”
“查过,他家祖上就是行医的。”王伯语气变得迟疑,“你见到他了?”
没查出来,就是刻意隐瞒。凌昭琅的脸色越发难看。
王伯看了他好几眼,说:“其实老爷上京之前,就预感要出事,但没想到……下手这么狠,将戴家上下杀尽了。”
“爹知道什么了?”
“那段时间有异邦人在边境行商,我们关卡甚严,他们只能和附近的百姓私下交易。民不举官不究,也就这样过去了。朝廷又加紧了商路的开通,对方主动来信乞求通商……这些信不知怎么到了长安。”
凌昭琅呆坐着,说:“信有问题吗?”
“少爷,你还不明白吗?信有没有问题都不重要。”
“那……信是怎么……”这个问题凌昭琅迟迟问不出口。
王伯佝偻着背,脸几乎贴在桌上,低声说:“少爷,我们家有内贼!”
凌昭琅撂了筷子,踉跄着站起身,说:“我有事……你自己吃。别乱走了,小心你的腿,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吴济仁的家门已被官兵围住,他挤上前,却没看见身为推官的祝卿予。
瞥见一个眼熟的小吏,他一把将人抓住,问:“祝大人没来?”
小吏咧嘴一笑,说:“祝大人调回翰林院了,以后都不来了。”
他的脑子完全糊涂了,他明明都听到了,吴济仁说他升官了,要去宫里给七殿下做讲官,怎么会再来这种地方。
凌昭琅看着人进进出出,说:“又死人了,不会又是强盗干的吧?”
小吏低声说:“这个不是,但估计也得这么结案。”
“什么意思?”
“尸体旁边有枝墨兰,这可是馨烈候杀人后留下的标记。”
凌昭琅有所耳闻,据说馨烈候是个使短刀的女子,刀如匕首长短,却能全凭内力将人穿出一个洞。
“伤口也对得上?”
小吏瘪着嘴点头,有些不解,“这么有名的杀手,竟然大动干戈杀个赌徒,买主到底给了多少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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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黑尽,房门嘎吱一声响。
祝卿予推门而入,昏暗的月光在他身后坠了一条模糊的影子。
他走到烛台旁,用手拢住火,点燃了蜡烛。暖黄色的光芒扩散开,漆黑的房间亮了一片。
窗户大开,风过灯摇,人影、桌影如水波般一晃。
罩上纱笼,祝卿予走去关窗,猛一转头,见床榻上端坐着一个人。那人隐在灯火难以顾及的角落中,只有一道模糊的剪影。
“不声不响的。”祝卿予扣紧竹窗,说,“找我有事?”
凌昭琅肩颈僵硬,缓缓抬头看他,说:“吴济仁死了。”
“是吗?”祝卿予说,“你去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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