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要回家!”
他说着就要爬起身,冯远重重将他按回去,面露不快,说:“你忘了你的主人怎么说的?要他来接你才行。”
凌昭琅立刻冷静下来,点了点头,给自己打气似的,说:“他会来接我的。”
冯远顺手拍了一下他的脸颊,说:“说不定这几天你不在,他就找别人伺候了。”
凌昭琅那双眼睛滴溜一转,扬起脑袋自信道:“才不会呢,主人说了,他离开我根本就不能活!”
冯远伸长了脑袋,嘴角一撇,好笑道:“他真这么说?”
凌昭琅重重点头,说:“主人还说,他去哪里都要带着我,没有我,他都睡不好。”
“看不出来啊,长得挺体面的,骗傻子还一套一套的。”冯远嘀咕一声,蹲在他面前,又问,“他还让你陪他睡觉?”
“那当然啦!主人说了,我是他的暖炉呢。”
冯远神情复杂,想了好一会儿,喃喃道:“你俩玩这么恶心?”
这些话不在计划中,但是凌昭琅一想起对方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不由得心情舒畅。
他还探出脑袋,煽风点火道:“你去问他嘛,他就是这么说的。”
冯远好好好地敷衍他,转身将铁门哐啷一声合上,屋内霎时漆黑一片。
凌昭琅小心拎起铁链,缓缓挪到门边,冯远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这几天让他跟着干活,不用怕累着他,让他吃点苦头,这小子闲下来就咬人。”
第7章 一枚铜钱(修)
天不亮凌昭琅就被人从睡梦中吵醒,他的手脚挂着铁镣,叮呤当啷的往工地走去。
天边一片蓝紫色的微光,四下灯火通明,满载石块的推车咕噜噜作响,干燥的泥土地轧出一条条车过人走的印记。
每隔十丈便有一座木制的瞭望台,每座瞭望台上都伫立着守卫。矿工们四散劳作,掘地敲石运石,一旦停歇,四处巡逻的监工扬鞭便打。
他被分配去搬运砸碎的山石石块,要和他一起劳作的是一个名叫阿泰的壮年人和一个姓丁的老头。监工命人解开他的锁链,警告了一番,他们三人就成了连坐的关系。
那两人埋头凿山石,对这样的安排没有反应,唯有看见他脖子上的项圈时,目光中有些同情。
阿泰指了指凿下来的大块碎石,说:“你把这些搬到推车里去,懂吗?”
凌昭琅点头,再没有比力气活更简单的了。他来回了三趟,身旁的瘦弱男人却连一块山石都没敲下来。这人瘦得可怕,双颊凹陷脸色苍白,握着镐头的手不住发抖,没多会儿就支撑不住摔倒在地。
监工鞭打咒骂,那男人连蜷缩的力气也没有,唯有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
“他病了你看不出来吗?”有人呼喊一声,附近的矿工都凑过来,甚至上手去夺他的鞭子。
“没日没夜地干活,病了也不给看,让人等死吗?”
“累死累活,连填饱肚子的饭菜都没有,每天都是稀薄的菜汤,再好的人也让你们折磨死了!”
越说越愤怒,众人将监工围在其中,趁乱对他拳打脚踢。
“吵什么!”十几个身着黑色布衣的护卫乌压压走来,手中只有木棍,但威势压人,众人的声量转瞬间便被压制。
这些人训练有素,步伐有力,明显不是普通的仆役。
众人四散,阿泰见他还探着脑袋凑热闹,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拽了回去,低声说:“他们真会杀人,别看了。”
病倒的那人被拖走,却再也没人敢说什么,老丁头摇摇头叹息道:“完了。”
矿场上矿井遍布,井下深度十二丈不止,井中搭着木制支护,不断有碎石运出。
天色渐明,旭日东升,风中带了些热气。凌昭琅遥遥望去,四周都是光秃秃的山头,只有星星点点的紫色铜草花,还有些叫不出名的野草,开着紫色圆球花,长着锯齿状的叶片。
凌昭琅没见过这样的花,摘了两朵“紫色圆球”,举在手里看。
老丁头余光扫见,惊喜地凑过来,说:“你哪里找到的?”
“就在那边山坡上。”凌昭琅抬手一指。
“哎呀,这可是好东西,它叫刺角菜,叶子的汁液能用来止血,关键时刻能够救命啊。”
凌昭琅惊奇地看了会儿,爬起身说:“这么厉害,那我再去找。”
人人身上都有伤,没有伤药,只能就地取材。可惜这种草不多,他寻遍了山头,只找到了三五株。
太阳高挂中天,晒得他有些睁不开眼,忽然一抬头,见到一块破损的石碑屹立在山坡上,十分突兀且显眼。
他凑近了看,石碑边缘破损不堪,碑面上有几个不清晰的黑色字迹,他用袖子蹭了蹭黄沙,终于看清了上面写的什么。
他蹲在石碑前反复念了几遍,肩膀让人一拍,他下意识反手抓住一拧。
老丁头哎呦一声,说:“回去吧,晚一点连菜汤都没了。”
凌昭琅赶紧撒了手,把怀里的刺角菜递给他,说:“只有这么多。”
“有总比没有好。”老丁头将叶片揣进腰间布兜,一拍他的脑袋,说,“吃饭去。”
凌昭琅看着碗中的野菜汤,望了一圈,确定这就是今天的午饭,只好艰难地仰头喝尽。可一碗下肚,除了舌头上的苦味,仿佛什么也没吃。
明月高挂中天之时,他们才被驱赶回去。他的单独小屋也住不成了,几十人被铁栅栏围在一起,地上铺着厚稻草,简直牲口般关在一起。
干了一天体力活,竟然只有一顿饭吃。凌昭琅烦躁地在稻草上滚了一圈,忽而发现阿泰他们蹲在墙角,脸上印出幽幽火光。
巴掌大的小坩埚架在小炉子上,老丁头从腰间口袋里掏出一些碎石块,放进炉子里煮。墙角有个土洞,大概东西就藏在这里。
烧了半个时辰将石料倒出来,锅中加水煮沸,再将石料倒回,不停搅拌了两刻钟,老丁头掏出一只旧茶杯,阿泰用一块撕下的棉布盖住杯口,将锅中的东西倒进茶杯。
又等了一个时辰,茶杯底部出现一些细碎的半透明东西,像冰块。老丁头将这些“冰块”再次倒入炉中加热,缓缓研磨成粉,倒入小巧的布袋中。
费了这么大力气得到一些粉末,敷在了阿泰大腿几乎溃烂的伤口上。
凌昭琅失望地说:“不是吃的吗?”
老丁头笑了声,低声说:“这是明矾,不能吃,山坡上有块明矾石没人管,我就敲来用了。”
凌昭琅饿得脑子都慢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么多天过去,祝卿予没有任何新的指示,凌昭琅渐渐有些不耐烦。
这哪是人过的日子,成日劳作,从未吃饱。要不是他身体好,恐怕也要饿趴下。
他没精打采地搬送石块,考虑今晚偷溜出去吃顿饱饭。
正想着,见有一行人进了矿区,为首的正是冯远,而在他身旁的那个人,实在再熟悉不过。
凌昭琅丢下手里的石块,不管不顾追上去,一把抓住祝卿予的袖子,满眼期盼道:“主人,你来接我回家了?”
祝卿予微微一愣,见他灰头土脸,侧目看向冯远。
冯远嘿嘿一笑,说道:“他自己待着无聊,让他出来放放风。”
祝卿予没回声,用手背蹭了蹭他脸颊上的灰,浅色的衣袖上有几道灰色的指痕,“怎么弄得脏兮兮的?这会儿还有事,等下再来看你。”
凌昭琅迅速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阿元阿满都没跟着,他肯定是和这帮人做了什么交易,竟然一个人就来了。
“我不要,他们连饭都不给我吃,我要回去了。”
劝说一番,他就是不肯撒手。
祝卿予看向冯远,说:“他迟早要见场官,不如让他一起吃个饭。这小子吃不饱,心情不好,脾气就更坏。”
冯远本来就有些忌惮他的身手,心想他的正牌主人在这儿,总不至于出大岔子,便哈哈一笑答应了。
众人来到矿场后的伙房,初看没什么不寻常,可穿过一个院子还有院子,简直迷宫一般。
院中的景象越发奢华,简直一座小园林。假山清泉,花丛繁树,屋檐上挂满了各色的鸟儿。
隐隐有乐声自房中传出,两旁的厢房中不停有年轻男孩穿行。
凌昭琅眼花缭乱,见那些人年纪都和自己相仿,穿着打扮却大相径庭,有的乐师打扮,有的是舞者,还有的手里捧着书卷。
他心里犯嘀咕,这里是要演什么大戏吗?
一行人还在说笑,屋内忽然传来一声惨叫,众人都停了脚步,没多会儿就抬出来一个血淋淋的男孩,衣衫不整,满面惊恐之色尚未褪去。
各色打扮的男孩还站在门外等候,一见这般情状吓得两腿一软,几乎摔倒在地。
凌昭琅下意识挡在祝卿予身前,嚷嚷道:“主人,有妖怪!”
冯远哈哈笑道:“他们闹着玩的,都是扮相,你不是饿了吗?进去吃饭。”
祝卿予握了一下他的手,说:“不要咋咋呼呼的。”凌昭琅望他一眼,闭嘴安静了。
屋内正中坐着一个男人,满面胡须,身形魁梧。他正在洗手,水盆里一片鲜红。
凌昭琅看过画像,这人名叫孙鸿才,是刺史陈朗小妾的弟弟,也是铜矿的场官。
厅内还有两个人已经落座,看穿着应该是明州的富商。
仆役端走水盆,孙鸿才招手示意众人在桌旁落座,说:“那些都是最近买来的私奴,不是太胆小,就是太不听话,让诸位见笑了。”
众人刚坐下,凌昭琅率先捧着碗转着圈夹菜,给自己的碗里盛满了,盘腿坐在祝卿予腿边埋头吃饭。
他逐个尝了两口,没有异味,才用脑袋碰了一下祝卿予的腿,说:“主人,你怎么不吃?”
祝卿予抿嘴一笑,面向孙鸿才道:“这小子脑子不好,场官不要见怪。”
孙鸿才一摆手,似乎觉得很有意思,说:“没什么见怪的,那群乐奴一个比一个胆小,进来就发抖,他倒是好玩,我也看个稀奇。”
他们喝了两杯酒,没怎么动筷,此行的目的是看铜料。全屋只有凌昭琅一个人在认真吃饭,这倒是完全不需要表演。
场面话说了一轮,众人起身要走,冯远招手让人带他回矿场。
凌昭琅把碗一放,紧紧拽着祝卿予的衣摆,仍然盘腿坐在地上,反复央求他带自己回去。祝卿予没作声,用手帕擦他脸颊上灰突突的痕迹。
冯远看得心惊,多次瞄孙鸿才的脸色。
孙鸿才倒是没说什么,颇有趣味地打量他,说:“脑子不好,倒是忠心。”
祝卿予微微一笑,说:“他哪懂这个,就是小孩子心性。和谁待久了,就爱黏着谁。”
“他爱跟着,让他跟着吧。”孙鸿才走过来略微一打量,“不能带走。”
凌昭琅尾巴似的跟了全程,见他们真是做生意,忐忑的心情稍微平复。
天色渐晚,不得不走。祝卿予握着他的手,说:“只要你听话,过段时间我就来接你。”
凌昭琅依依不舍地撒开手,望着他的背影渐远,手指藏在袖中,缓缓摩挲辨认他塞过来的东西——是一枚铜钱。
第8章 听不见了(修)
凌昭琅把铜钱摸了一个遍,实在不明白祝卿予是什么意思。
不等他细想,一阵急促的敲锣声响起来。他最讨厌这种动静,司直署只要有这种巨大声响,准没好事。
这是矿场召集的信号,众人会集在高高的木台下。抬头一望,上面吊着一个人,浑身鞭伤,滴滴答答往下流血,脚下聚集了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那人嘴角破裂流血,脸颊高高肿起,凌昭琅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张脸。
监工握着鞭子,高声威吓道:“想逃走的,想造反的,都和他一个下场!所有人听好了,明天一早就在这里砍他的脑袋,全都来观刑!一个也不准少!”
众人彼此相看,目露惊骇。阿泰呸了一声,“把人抓来干活也就罢了,时不时还要杀鸡儆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老丁头满面愁容,说:“这两兄弟从来没做过坏事,怎么就落到他们手里了,可怜见的,让人打成这样。”
阿泰问:“你认识他?”
“我们是街坊,他还有个双生子弟弟。他们俩从小没了爹娘,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凌昭琅仰头望着奄奄一息的乐飞,撇了撇嘴。他可是答应了乐扬,带着尸体回去算怎么回事。
夜深了,众人仍旧被圈禁在一起,铁门上挂着锁,早上干活的时候才会被放出来。
四下静悄悄的,凌昭琅从项圈中摸出一根铁丝,摸到门边几下就撬开了门。忽觉背后一凉,他回头一望,阿泰和老丁头正默默看着他。
六目相对,谁也没说话。老丁头摆摆手,催促他快走,凌昭琅猫着腰先行钻了出去,他们紧随其后。
救下乐飞时,他身上的伤口还在不停流血,不仅有鞭伤还有刀伤。
老丁头从布袋里掏出几片草叶,用力揉出汁水,按在最恐怖的刀伤上,干枯的手指缝隙里全是鲜红。
“赶紧找个地方把他藏起来。”老丁头说。
阿泰说:“天一亮到处都是人,能藏哪儿去?”
老丁头环顾一圈,说:“那个荒废的矿井不会有人去。”
阿泰说:“里面不是说溢水,能藏人吗?淹死了怎么办。”
老丁头简单替乐飞包扎了伤口,说:“先去看看,应该没水了,也没别的地方能藏了。”
一行人借着月光迅速找到那座矿井,凌昭琅搬开井口的石块,细碎的石块落进去,很快传来了回声。
凌昭琅说:“这不是矿井,矿井没这么浅。”
老丁头探头一看,摸了摸边沿,说:“这是个地道。”
凌昭琅从老丁头手里接过竹签灯,翻身跳下去,“我去看看。”
底下深度不到一丈,却出乎意料的宽阔,入眼便有三条岔路。
5/50 首页 上一页 3 4 5 6 7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