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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上祝卿予精神都不太好,昨天还病着,凌昭琅都担心他待会儿该怎么演。
进入明州,进行了短暂的休整,一行人来到福满楼赴晚宴。
福满楼是明州最有名的酒楼,最高层名为摘星,入夜可以俯瞰全城灯火。
摘星分内外两间,舞姬乐师止步外间,穿过层层叠叠的纱帐,内间酒菜都已经备好。
“余公子!可算来了,我等你好几天了!”
说话人身形高大,一张四方脸,留有胡髭。
祝卿予向他一拱手,笑道:“让冯掌柜久等了——路上着凉,病了两天,耽误了。”
两人并肩往里走,伸手一让,各自落座。冯远说:“你们这些娇贵的公子哥,也该多出来走走,出趟远门就病倒,这可不行啊!”
阿元阿满一左一右站在祝卿予身后不远处,凌昭琅贴着他的腿席地而坐,仰着头到处看。
冯远眼神一定,落在凌昭琅的颈上,露出会意的笑容,说:“余公子,你还有这样的雅兴呢?”
那颗毛绒绒的脑袋就在手边,祝卿予顺势摸了摸,笑说:“他不听别人的话,只好随身带着,冯掌柜要是介意,那我让他出去。”
“不用不用,”冯远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说,“余公子这是哪儿买的?这种品相的少见。”
什么品相,凌昭琅想,他当挑狗?
“也是机缘巧合,只是嘛……”他戳了戳凌昭琅的脑袋,说,“他这里不太好,只有十岁。”
冯远眼中光彩更盛,上身往前倾,说:“余公子,大家都是生意人,我们也不要东拐西绕的,你带他来,总不是白带的。多少钱,你卖给我!”
祝卿予慢悠悠地摸着手边的脑袋,说:“冯掌柜,你真的误会了,你喜欢,我把他送给你,交个朋友嘛。只是这个孩子脾气很怪,我怕……他误伤你。”
冯远大笑,“你们这些公子哥,连只小狗都管不了?”
他一个眼神,手下立刻上前,伸手便要抓人衣领。
祝卿予慢悠悠摇着扇子,只听咔嚓一声,凌昭琅头也没抬,反抓住对方的手,随后传来一声惨叫,那人额上大颗大颗的汗珠落下来,手骨以一种奇异的姿态扭曲着。
“松手。”祝卿予轻飘飘道。
凌昭琅立刻撒了手,瞪着冒犯的人,还往主人身后躲了躲。
“实在是对不住。”祝卿予客气地笑着,“他就是这样。”
“有意思啊。”冯远站起身,转动着打量他,兴致更浓,“余公子,你说吧,你想要什么?才能把他送给我?”
“我的来意早就如实相告了,”祝卿予的折扇哗啦一声收起,说,“我祖父要过八十大寿,家里要为当地修书院积福德,需要两千斤铜料。等官府批文,恐怕赶不上。这里的铜矿都归你表哥管,可我也不好直接上门……”
冯远身形一顿,摆手道:“余公子,这实在是帮不上忙,官府的铜料,谁敢私卖?”
祝卿予晃了晃扇子,笑说:“冯掌柜,你也知道,一百斤铜料,按照官价去卖,只有十两。来来回回的章程走下来,连辛苦钱都没有。”
他声音低下来,说:“当然也不能让冯掌柜白忙活,你听听我这句话,成不成再谈。”
祝卿予眼神一转,用折扇轻轻敲了敲凌昭琅的脸颊,说:“冯掌柜喜欢,我把他送你,只是这小子关不住,要是跑了,你可别生气。”
冯远的眼珠子已经移不开了,说:“你有什么话?”
“我们按二十两一百斤走账,十七两拿货。冯掌柜给我周旋周旋,多出来的,我只拿一两。”
冯远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探着头说:“你自己家的钱也贪?”
“哎,府里那点月钱……”祝卿予笑说,“冯掌柜聪明人,这笔账一定算得比我清楚。”
冯远托着下巴,说:“我也做不了主,只能帮你去问问。”
祝卿予立刻举杯,说:“两千斤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几批采买,我也要找冯掌柜帮忙了。”
冯远痛快地干了一杯,贼兮兮一笑,说:“那你这个,我今天就带走了?”
凌昭琅左看看右看看,沉浸在角色里,一把抱住祝卿予的腿,嗷嗷喊:“主人,我哪儿也不去!”
祝卿予拍拍他的脑袋,说:“冯掌柜请你过去做客,他们家很好玩,你不想去看看吗?”
他立刻安静下来,仰着头说:“真的吗?”
冯远搓搓手,喜欢的不得了,说:“那当然了!你看了就知道!”
临行前,祝卿予又叮嘱道:“冯掌柜,这小子吃软不吃硬,下手也没个轻重,可千万当心。”
冯远指着他,手掌上下晃动,笑说:“余公子,你不会是舍不得吧?放心,放心,我不会亏待他!”
祝卿予扇尖一点,郑重道:“真的要小心。”
凌昭琅两只手被铁链绑在头顶,躺在床上满脸好奇,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看。
冯远站在床前打量他,一肚子心思转了几圈,最后留了两个不老实的随从,决心先晾一晚——谁知道这小子会不会真动手。
凌昭琅百无聊赖地躺了几个时辰,眼见天渐渐黑了,那两人蠢蠢欲动。
“东家今天不会来了,我们先看看?”
“手也绑着呢,能有什么事!”
凌昭琅歪着头看他们,露出一个懵懂的笑容,说:“你们要看什么啊?”
“当然是看看你了!”
那人一靠近,凌昭琅双脚上抬,踩住了他的两肩,歪头说:“我有什么好看?”
“哟,还挺上道。”那人正要抓他脚腕,凌昭琅忽然两腿夹住他双耳,腿上一绞,只听咔吧一声,这人整个脑袋都向后拧去。
凌昭琅抬脚用力一踹,尸体飞出几步远,正落在他同伴的脚下。
另一人低下头,就看见同伴扭曲的颈骨和死不瞑目的眼睛,惊叫一声,夺门而逃。
凌昭琅轻车熟路地挣脱了铁链,呸了声:“废物,还想占小爷便宜,死去吧!”
第6章 “他没我不能活”
凌昭琅离开冯府时天蒙蒙亮,街边的小摊陆续开张。他嗅到芋饺的香味,脚已经不听使唤,可浑身上下摸了一圈就摸出两文钱,只好转向一旁的芝麻饼小摊。
芝麻饼刚出炉,拿着还烫手。凌昭琅拎着油纸包的边缘呼呼吹了几下,还在左右手倒腾,让人迎面一撞,最后的两文钱差点飞走。
惊险万分地保住了芝麻饼,低头一看,脚下倒着个人,这人的粗布衫破破烂烂,依稀可见新旧血迹交错。
不远处是一座戏园子,门前矗立着两座山似的打手。倒地这人和他年纪相仿,脸上全是青紫。
凌昭琅下意识伸手搀扶,人家却不领情,一把将他甩开,又往前冲,撞上城墙般的打手,手脚齐上,又扯又拽,嚷嚷道:“让冯远出来!让他滚出来!”
“乐扬,又是你?快滚!再闹弄死你信不信!”打手拎住他后领,像丢麻布袋扬手扔出去,砰的一声响,扬起一阵灰尘。
乐扬发出欲呕的痛呼声,无力地来回翻滚,半天没能爬起来。
凌昭琅听见冯远二字,忍不住多看了这人两眼。
此人嘴角流血,脸颊青肿,但能看出来眉目清俊……
想到冯远的怪癖,凌昭琅不禁打了个冷颤。这个乐扬一定是有天大的委屈,否则他这毫无还手之力的样子,也不会和门神似的打手硬碰硬。
这人爬起身又要往前冲,凌昭琅一把拽住他,喊道:“你把我的芝麻饼碰坏了!你赔我!”
乐扬终于看见还有个人,盯着他手里碎成渣渣的芝麻饼看了会儿,竟然真的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
“不行!你碰坏的,你去给我买!”凌昭琅扒拉着不松手。
“我有事!钱给你还不行吗!”乐扬试图甩开胳膊上的那双手,甩了几下竟然纹丝不动。
凌昭琅拖着他不撒手,嘴里嗷嗷乱叫,只顾着把人往外拖。
乐扬闹了一脑门汗,领子袖子全拧成一团,急道:“我给你买!你撒手!我真有事!”
“你找冯远?”凌昭琅揪着他的领口,一把拽近了,“我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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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福满楼时,人都到齐了,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集在他身上。
凌昭琅恍若不觉,直奔着祝卿予去,盘腿坐在他脚边,仰头望他,说:“主人,我饿了,有饭吃吗?”
祝卿予微微低头,目光从他脸上一掠而过,说:“偷吃什么了?”
“芝麻饼,让人撞坏了,我都没吃到。”
祝卿予反手用手背轻轻抽了一下他的脸颊,说:“闯了祸还惦记着吃。”
凌昭琅微微一愣,低下头继续用手揪他的袖子玩。
祝卿予抚摸他的头顶,手指钻进发间,手掌突然收紧,极为用力地向上一拽。
“呃……”凌昭琅头皮钝痛,忙直起身子迎合他的手,叫道,“主人?”
祝卿予眼神都没向他偏移,不温不火道:“你杀了冯掌柜的手下,还不去赔罪。”
凌昭琅拧着眉毛,仰着头喊冤道:“是他们先欺负我!”
合拢的折扇啪地打在脸颊上,立刻起了一道红印。
扇骨坚硬,脸颊火烧般锐痛,凌昭琅瞟了一眼他的表情,眼皮耷拉下来,抿紧了嘴,没再争辩。
冯远却没什么不高兴的样子,摆了摆手,说:“那几个手下,手脚不干净,杀得好!余公子,别太认真!”
揪住头发的那只手一松,凌昭琅忙去揉自己的头顶,故意发出嘶嘶的呼痛声。
手背又被轻轻一敲,凌昭琅迅速缩回手,换了一种表达不满的方式。
祝卿予一低头就能看见一对小尖牙,在他衣服上努力钉洞。
“这小子在家里野惯了,实在是不好教。”
冯远哈哈一笑,饶有趣味地望着凌昭琅,说:“我那里不好?你还要跑回来?”
凌昭琅没作声,又往祝卿予腿边靠,那双小兽似的黑亮眼睛瞪大了,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还挺委屈。
冯远也不恼,哎了声,说:“余公子,说好送我,不能因为他跑回来,就收回去吧?”
“那是自然,”祝卿予低头一看,拎起那只乱扒拉的手,说,“怎么流血了?”
凌昭琅眼神往对面一瞥,说:“他绑我。”
冯远接话道:“这不是怕他跑丢了吗?谁知道还是跑了!”
祝卿予淡淡一笑,说:“我也弄不清楚,这小子脑子不好使,记路倒厉害——阿元,带他去擦药。”
阿元应了声,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凌昭琅胡乱一甩,两只手还扒拉着祝卿予的袖子,难舍难分。
祝卿予开口安抚,他才半推半就地进了里间,外面说话的声音渐渐模糊。
凌昭琅沉静下来,垂着脑袋看阿元给自己包扎。
阿元低声说:“郎君说,那地方危险,不行就撤。”
凌昭琅眼神放空了片刻,忽而自嘲一笑,说:“我心里有数,不会坏事的。”
阿元张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凌昭琅已经钻了出去。
他又换回那副懵懂的表情,步伐轻快,盘腿席地而坐,很亲昵地依偎在祝卿予腿侧,抬起胳膊给他看自己包扎好的手腕。
祝卿予捉住他的手看了一眼,目光移到他的脸上,说:“你去冯掌柜那里玩几天再回来,好吗?”
“主人,你不要我了吗?我真的听话了!”凌昭琅张大眼睛看他,脸颊贴着他的手背,神情恐慌。
祝卿予定定地看他片刻,抽回了手,说:“只是去玩几天。”
凌昭琅依依不舍地拽着对方的袖子,说:“我不想去,一点儿也不好玩。”
“哎,深宅大院你见惯了,当然觉得不好玩,我带你去别的地方!”冯远整个上身往前倾,说,“保证是你没见过的,去不去?”
凌昭琅执拗的眼神软化了,又晃了晃祝卿予的袖子,说:“主人,那我什么时候回家?”
冯远说:“等他来接你就是了!”
凌昭琅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光顾着扯手中紧握的袖子,眼神急切地望着他的主人。
祝卿予微微一笑,说:“你想回来,我就去找你。”
“那你可不要把我忘了。”凌昭琅说,“你答应要回来找我的。”
两双眼睛静静对视片刻,祝卿予的表情有些微妙,但很快,他微微一笑,说:“当然了。”
凌昭琅脑袋上罩着黑布,手腕脚腕都扣上了铁链,在马车里一顿颠簸,好一会儿才重见光明。
睁眼只见房间简陋,仿若一个石洞,屋内只有一张石砌火炕,空中漂浮着浓重的硫磺气味。
冯远大摇大摆地进了门,得意道:“怎么样?这样的地方你见过没有?”
凌昭琅叹了一大口气,晃晃身上的铁链,苦着脸说:“主人从来都不绑我,哪里都让我去的。”
冯远绕着他走动,正在满意地观赏,一听这话停在他身侧,俯下身说:“这里可不能乱窜,我也是为你好。而且他现在不是你的主人了,我才是你的主人。”
凌昭琅仰头看看凑近的脸,愤愤地转了个身,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冯远的手试探性地搭上他的肩膀,说:“等你住习惯了,我就把铁链给你解开。只要你听话,想要什么都可以。”
凌昭琅侧过脑袋,看着他说:“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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