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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卿予理所当然道:“戒尺本来就是这么用的,你把它拿给我,不是这个意思?”
凌昭琅无话可说,嘴巴会骗人,身体却不能。
这是祝卿予第一次在他房中过夜,凌昭琅手脚利索地扒了他的中衣,恨不得把他看个仔细。可他受不得冷,只好迅速扯过被子盖住,唯有手藏在被褥里面胡作非为。
“我这里也很好吧?”凌昭琅倚靠着他的肩膀,轻声说。
“什么?”
这句话有歧义。凌昭琅忙说:“我是说房间!你那么挑剔爱干净,我这里就很好。”
祝卿予侧过身看他,煞有介事地抬头张望了一番,说:“有味道。”
凌昭琅一阵紧张,急切地嗅了嗅,说:“哪有……”
祝卿予近了些,颇为认真地说:“小狗味。”
凌昭琅乐了一下,长腿缠上他的腰,两人紧紧贴在一起。祝卿予抚摸他的大腿外侧,能感受到他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肌肉。
他的眼神渐渐迷离,偶尔露出吃痛的神情。祝卿予轻轻给予一些安抚,他没有因此放松,反而更加兴奋。
凌昭琅紧紧攀着他的肩膀,试图在这样陌生激烈的感受中找到抒发的出口。
到了这种时候,祝卿予仍然游刃有余地掌控他。无论凌昭琅怎么说好话,怎么恳求,总是差那么一点。
疼痛成了折磨,凌昭琅的鬓角湿漉漉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听话。快乐痛苦都要听从安排,好像这都是理所当然的。
他用尽了方法恳求,祝卿予仍然不为所动,说:“这样你就能记得牢一点了。”
凌昭琅把脑袋枕在他怀里,四遭都静了下来,能听见耳边剧烈的心跳。
他盼望了这么久,不该是这样的展开。越想越气,凌昭琅怒道:“我根本就没错。”
祝卿予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说:“说好的交换,是你不守信。”
“一点也不公平!”凌昭琅难受着呢,受不了他任何触摸。折腾大半夜,一次都不许,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祝卿予听上去很累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你自找的。”
凌昭琅捉着他的手,又低声恳求了几句,终于服软了:“我只是好奇……我知道它很危险,以后不会再碰了,行吗?”
祝卿予嗯了声,说:“那你为什么那么生气?”
“因为你和他们一样,只会指责我做错了,根本不在乎我在想什么。”
“我……”祝卿予的困倦消失了些许,他试图辩解,“你做的那些事,都太……”
“你看,你又要说那些话。”凌昭琅叹了口气,说,“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以为你能理解我。”
祝卿予沉默了,感觉此时自己想说的任何一个字都不是他想听的。
凌昭琅坐起身,被褥从他光裸的胸膛滑落,脖颈上的那只红色平安符尤为显眼。
他的手掌盖在上面,望着祝卿予说:“你不好奇里面是什么吗?”
祝卿予侧过头看他,说:“阿福的毛球。”
凌昭琅摘下递过去,“你自己看吧,你可能都忘了。”
祝卿予也坐起身,凌昭琅随便抓起一件衣裳给他披上。
平安符里不只有一只黑色毛球,还有一只白色毛球。祝卿予把它握在手里,好半天才说:“你一直留着吗?”
凌昭琅嗯了声,故作轻快道:“那些官差以为这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还要抢呢。”
祝卿予看着他,回想起一些戴府往事。
那是他即将离开戴府的那年——
方副将打了只兔子,扔给少爷玩,这兔子命大,还有一口气,少爷就偷偷摸摸养在院子里治伤。
他每日读书前要亲自给兔子添些口粮,今天正好让他爹撞上了。
戴昌疾步走近,斥问道:“你每天就在玩这些东西?”
凌昭琅手一哆嗦,忙站起身要答话,又想起应该先见礼,立刻低头跪下,说:“只是养了几天,我很少喂……”
戴昌一摆手,不准他再争辩,“伺候畜生,这就是你学到的东西?”
“爹,等它的伤好了,我立刻就放走!”
“放走?猎物还有放走的道理?”戴昌皱了皱眉,俯视着他,“杀了它。”
凌昭琅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喉咙发干,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它只是一只兔子……”
“杀了它。”戴昌随手抽出护卫的佩刀,哐当一声扔在他的面前。
半个月来,兔子胖了一圈,身体温热,在他的腿边蹭来蹭去,长耳朵摇摇晃晃。
单膝跪地变为双膝,凌昭琅恳求道:“爹,我以后不敢了,饶了它吧。”
戴昌怒气骤然高涨,一脚踹在他的肩头,“为了一只畜生下跪!这又是谁教你的!”
凌昭琅忍痛跪直,说:“爹生气,就罚我吧。”
戴昌冷冷地看着他的头顶,说:“一只畜生都下不了手,你不配做戴家的子孙!”
凌昭琅猛然抬头看他,浑身颤抖,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戴昌一抬手,“把刀拿起来!”
兔子在他身边蹭来蹭去,望着决绝的父亲,他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助。
“动手!”
“爹,它只是一只兔子……”
“一只兔子都下不了手,你往后拿得起刀枪吗?”
他此时只能摇头,喃喃道:“不……”
“你下不去手,我帮你。”
话音未落,一道鲜血飞溅,兔子右前腿被斩下,在他身侧痛苦挣扎。
“还不动手?你嫌一条腿不够?”
在戴昌的心中有一条十分严苛的界限,驯马熬鹰可以,招猫逗狗不行。玩乐堕落的标准,从来不由别人说了算。
他被罚去跪了祠堂,久久等不到少爷来上课的祝卿予就这么出现在他身旁。
为他擦干净脸上的鲜血,送给他一颗雪白的毛球。
祝卿予明白了,为什么凌昭琅会指责他蛮横。
在他的记忆中,自己给予了他无条件的谅解,在他父亲的威压下肯定他的所作所为。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小少爷最后的庇护也没了,他为此愤怒、不解甚至怨恨。
祝卿予沉默良久,他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些什么。
他尝试让自己回到十八岁,如果是自己站在如今凌昭琅的位置上,他会有更好的选择吗?
可他无法假设,他不可能成为凌昭琅。
凌昭琅似乎从他的沉默中品味到了一丝犹疑,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倚靠着他的胸口,说:“是你让我快点长大,又嫌我做得不对。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
祝卿予仍然沉默,他读了无数圣贤书,可如今面对一个少年人的困惑,他竟然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自己欠下了太多的孽债,如果要遭什么报应,我都认了。就算死后要下地狱,我也认了。”
“小琅。”
“你做你的名臣直臣,我做我的鹰犬走狗。我愿意付出代价,这还不够吗?反正这个名字不是我的,身份不是我的,甚至连这条命也不是我的。我已经接受了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是不能承受的。”
祝卿予抱住他的脑袋,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
祝卿予一直认为自己是为他的性命着想,希望他能有一个安稳的人生。可是他忘了,名叫戴衡琅的人生已经结束了,如今在他面前的,不过是一个飘荡的孤魂。
在旁人看来,凌昭琅是恍如重生,可对于他来说,自己不过是流离失所的寄居客。顶着不知道是谁的名字,占用着不知道是谁的身体,只有栖息在这具躯壳中的灵魂才是属于他的。
祝卿予抚摸着他的眼睛,说:“我会记住的。”
“那你……不要再指责我了,行吗?”凌昭琅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语气近乎恳求。
祝卿予接受了这样的说法,也接受了凌昭琅不肯交付信任的依赖。
如果让凌昭琅全身心都信任自己,那就是逼他承认戴家上下百口人个个有罪。
祝卿予贴着他的脑袋,闭上了眼睛。
如今这一切都是他应该付出的代价,他也认了。
又是一个月过去,黔州正是春忙的时候。
祝卿予对黔州政事乐此不疲,经常到田间地头去溜达,每次回来都捎带点新鲜的苹果梨丢给凌昭琅吃。
这天下了一场急雨,祝卿予在回府途中淋了通透,夜里发起热来。
本以为是像往日一样的普通着凉,可他一连几天没有好转的迹象,甚至开始咳血。
反复发热退烧使他冷汗涔涔,嘴唇一日比一日苍白,咳血也越发频繁。
头两天他还能吃点东西,几天过后,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大夫诊了脉,神色凝重,说:“大人操劳过度,气虚体弱,要卧床静养啊。”
祝卿予已经没法给他答复,脸庞无力地侧向一旁,额发尽是冷汗。
冷敷的帕子换了一条又一条,祝卿予仍然浑身滚烫。
凌昭琅跟上去送大夫出门,问道:“他这是怎么回事?前几天还好好的。”
大夫摇头道:“大人的咳嗽一直没好,如今肺中络破,才会咳血。他平日就多病,近些日子又过于劳累,高热再退不下来,实在凶险啊。”
祝卿予这场病来得凶猛,数天无法起身,而催促凌昭琅返京的圣旨也到了。
第42章 不会让你安息
黔州正值温煦的春日,漫山遍野的金色油菜花开了,群山沉睡在晨雾里,影影绰绰。
日光漫过山头,为青色的山峦蒙上一层朦胧的金光。
卧床半月,祝卿予的面孔上浮着病态的苍白。这几天他有了点精神,让凌昭琅推他出门走走。
火红的圆日挂上云霄,驱散了彻夜的沉寂。
凌昭琅拢了拢他的领口,说:“日出看过了,我们去风小些的地方走走吧。”
刚经历一场大病,他还不能长时间行走,只能倚靠带轮木椅行动。
紧绷了半个月,凌昭琅才觉得自己能松口气,乐得为他效力。
自从卧病,祝卿予的性情反而和缓了许多,很少反驳他的话,也很少说话。好像多说几个字,都会消耗他的气血。
行到背风处,仍能望见漫山遍野的新绿。
凌昭琅蹲在他身旁,说:“过几天我就要走了。”
祝卿予的目光仍在花海和群山的影中徘徊,云淡风轻道:“是待得太久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祝卿予看他一眼,说:“黔州也不错。”
凌昭琅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说:“什么意思?是不打算回去,还是回不去了?”
一片云荡过,投下短暂的阴凉。祝卿予仰着头感受风,眼睛中的光芒也随着天光一明一暗。
“你不是说,长安太小了,连个跑马的地方也没有。虽然黔州尽是曲折的山路,但比长安自由多了。”
他神色平静,面上挂着恬淡的微笑,似乎真的愿意永远留在这里。凌昭琅却不能接受,“那我一走,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清晨的阳光霎时滚烫,凌昭琅头皮发紧,一把抓住毛毯下的那只手,说:“你有事瞒着我。”
“大人!好久不见你了!”一道高亢的童声打断了对话,皮肤黝黑的五六岁男孩挥舞着手臂跑来,手中攥着一个油菜花编制的金色花环。
他们看起来很熟络,男孩没有任何见外的样子,径直奔向祝卿予,要将花环戴在他的头上。
凌昭琅抬手去拦,祝卿予终于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没事,他是果农的儿子,你还吃过不少人家的苹果呢。”
他低下头,接受了这个沾染着泥土气味的花环。男孩扬起一个很大的笑脸,说:“大人,戴上挂着露水的花和叶编成的花环,你的病很快就能好了!”
他自顾自地说了许多话,田野的另一头传来悠长的呼喊,他仰起脑袋应和了一声,奔跑着告别了。
凌昭琅瞥了一眼,说:“挂着露水,那不是湿漉漉的。”
“你过来。”祝卿予的目光由仰视变为平视再到俯视,他摘下花环,戴在了凌昭琅的脑袋上。
日光晒过的草叶,还有些暖意。凌昭琅撇撇嘴,说:“我怎么能抢病人的东西。”
他抬手就要送还,祝卿予却按住他的手,说:“让我看看。”
那双明亮的眼睛笼罩在浅薄的阴影下,少了些凌厉。凌昭琅的眼尾微微下垂,此时满怀着疑惑望过来,显得十分天真可爱。
祝卿予笑了一下,在他莫名其妙的眼神中摸了摸他的睫毛。
凌昭琅握住他的手背,说:“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你答应我,你会回去的,是不是?”
祝卿予张了张嘴,忽然呛咳起来。凌昭琅俯身站在他身后拍背,直到咳嗽停止,他才胆战心惊地探头去看,“没有咳血吧?”
掩口的手帕在手心摊开,并没有鲜红的痕迹。凌昭琅长舒了一口气,说:“这里太潮湿了,怪不得你总是生病。”
祝卿予仍然不作声,半晌后仰头想看他。凌昭琅有些气恼,故意回避了他的目光,侧对着他,不让他看。
“回不回去,我说了又不算。”
“可你刚来的时候,明显不是这个意思啊。”凌昭琅又转回他身侧,紧紧握住他的手。
祝卿予看向他,说:“如果有圣旨召我,我会回去的。”
“你就用这种话糊弄我吧!有圣旨谁敢不回去!”
祝卿予轻轻咳了两声,说:“没有圣旨我怎么回得去?你不要太无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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