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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斯塔禄没有理会车外那个摆出标准侍从姿态的瓦勒,他也没有立刻下车。
他的目光转向了车内,落在了那个格外不知所措的小雌虫身上。安布罗斯正僵硬地坐在那儿,小脸苍白,铁灰色的眼睛里满是迷茫的泪光。
亚斯塔禄对着他,勾了勾自己修长的手指。
“过来,”他说,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先下。”
安布罗斯闻言,身体猛地一颤。他要从雄父面前走过去,这让他感到无比紧张。
但他不敢违抗。
小雌虫几乎是屏住呼吸,从座位上滑了下来。他低着头,像一只试图悄悄溜走的小老鼠,小心翼翼地从亚斯塔禄的脚边挪过。在经过亚斯塔禄膝前时,他甚至能感觉到雄父衣服上散发出的香气。
等候在外的瓦勒,在看到自己的虫崽先出来时,微微一愣。但他立刻反应过来,上前一步,伸出宽大的手掌,小心地护住安布罗斯的头顶,防止他碰到车门。
同时用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从车上引了下来。
第8章 酒店
小雌虫在踏上地面后,立刻紧紧抓住了瓦勒的裤腿,显然小虫崽还挺害怕雄父的。
亚斯塔禄理了理自己那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丝绸袖口,姿态优雅地、不紧不慢地走下了悬浮车。
他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走向不远处那个已经把腰弯成了九十度的酒店经理。
西拉斯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刚想开口说出那套准备了无数遍的欢迎词:“尊敬的陛下……”
“带路。”
亚斯塔禄只给了他两个字。声音冰冷,干脆,不带任何情绪,却带着让虫无法抗拒的威严。
“是!是!陛下,这边请!”西拉斯如蒙大赦,立刻直起身,但依旧保持着谦卑的微躬姿态,在前方小跑着引路,那姿态既恭敬又不敢有丝毫怠慢。
亚斯塔禄的皮靴踩在光洁地面上发出的清脆“哒哒”声。
亚斯塔禄迈开长腿,跟在他身后,走向灯火通明的酒店大门。
瓦勒牵起安布罗斯的小手,远远地、保持着一个臣子应有的距离,跟在了那两只虫的身后。
亚斯塔禄进到大厅,看见已经清过场了,心里感到基本满意。
一行虫穿过空旷而奢华的大堂,走向专属的观光电梯。亚斯塔禄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在他身后小跑着引路的酒店经理西拉斯也立刻停住,屏息等待。
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地回响在安静的大堂里。
“顶楼的套房,视野最好的是哪一间?”
他的声音转向了身边的酒店经理。
“朕喜欢能看到星空的地方。”
西拉斯感觉自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因为过度的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回、回禀陛下!是!当然是星穹之顶!酒店唯一一间拥有全景星空穹顶的总统套房!它的天花板由一整块可调节透光度的晶触玻璃构成,夜晚可以完全透明,躺在床上就能将整个帝国上空的璀璨星河尽收眼底,绝不会受到地面灯光的任何干扰!”
亚斯塔禄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思考。
而远远跟在后面的瓦勒和安布罗斯,也只能随之停下。瓦勒低着头,沉默地听着这一切。安布罗斯则有些好奇地四处张望了一下。
“很好,就那间。”亚斯塔禄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好,“带路吧。”
“是!陛下!”西拉斯感觉一块大石落了地,正准备转身引路,却被亚斯塔禄接下来的话定在了原地。
年轻的虫皇,用一种带着官方礼节性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的语气说道:
“辛苦你们了。”
西拉斯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他感觉自己像被一道幸福的闪电劈中,激动得语无伦次:“不!不辛苦!陛下!为、为陛下服务是我们至高无上的荣幸!”
亚斯塔禄没有理会他的激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继续补充道:
“随后会有虫来买单的。”
这句话,更是让西拉斯感动得差点流下泪来。虫皇陛下在外面用餐,竟然还会主动提出付账!这是何等的高风亮节!
亚斯塔禄将西拉斯脸上那副感激涕零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在民众面前,君主必须是完美的。一个遵守规则、体恤下属、慷慨仁慈的君主形象。
这是作为君主他学习的相当好的一门科目。
亚斯塔禄正准备迈步,却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脚步。他回过头,看向那对还远远跟在后面的父子。瓦勒牵着安布罗斯,正准备跟上来。
“跟上。”亚斯塔禄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电梯可不长腿。”
这句催促让安布罗斯的脚步加快了些,小脸因为紧张而绷着。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跟前时,亚斯塔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看着那个比自己矮了一大截、正紧张地看着地面的小雌虫,用一种近乎于玩笑的、轻快的语气说道:
“这么大了,不会还要雄父牵着吧?”
安布罗斯那张小脸“轰”的一下就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被雌父牵着的手,又飞快地瞥了一眼亚斯塔禄,然后迅速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雄父……要牵他吗?不,雄父是说他大了……
安布罗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窘迫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至于局外人西拉斯,只觉得皇帝陛下真是平易近虫,父子关系融洽。
亚斯塔禄皱了皱眉,自己有这么吓人吗?
“好了,开个玩笑而已。”亚斯塔禄只能这么说。
“都进来吧,朕饿了。”
瓦勒立刻回过神来,他不再去思考雄主那句话背后的深意,只是轻轻地、用不容抗拒的力量推了一下还僵在原地的安布罗斯的后背。
安布罗斯如梦初醒,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跌跌撞撞地跟着跑进了电梯。
电梯平稳地向上攀升。
亚斯塔禄没有理会电梯内任何一只虫。他转身,面向观光电梯的玻璃外墙,仿佛对身后那压抑的气氛毫无所觉。
他的目光穿透玻璃,俯瞰着脚下。随着电梯的飞速上升,繁华的帝都夜景在他脚下迅速下落,无数璀璨的灯火汇聚成一片流光溢彩的金色海洋,最终化为一张壮丽而渺小的星图。
亚斯塔禄欣赏着这幅流动的画卷。他喜欢这种感觉,将整个世界踩在脚下,万家灯火皆如蝼蚁。这种高高在上的视角,让他感到一种绝对的、掌控一切的平静。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抵达了顶层。
亚斯塔禄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冷漠的表情。西拉斯早已抢先一步冲出电梯,毕恭毕敬地在前方引路,将他们带到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双开门前。
西拉斯恭敬地为他们推开了星穹之顶的大门。
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与花香的温暖空气扑面而来。套房内灯火通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无垠的夜色。
亚斯塔禄率先迈步走了进去,仿佛这本就是他的宫殿。瓦勒则牵着安布罗斯,沉默地、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
亚斯塔禄一走进套房,便不耐烦地对着还想继续介绍什么的酒店经理西拉斯挥了挥手。
亚斯塔禄强撑着露出一丝礼貌的礼节性笑容,对西拉斯说,“你可以离开了。”
第9章 转学提议
西拉斯立刻噤声,躬了躬身,随即便像一阵风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将房门轻轻带上。
现在,这个巨大的、奢华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三只虫了。
亚斯塔禄径直走向那张巨大的圆形餐桌,在象征着主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餐桌上,蜜乳酱汁烤龙利鸟胸肉和水晶布丁被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他拿起铺在餐盘上的、用银线绣着皇室徽章的洁白餐巾,随意地搭在腿上。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眼,看向那对还像门神一样,拘谨地站在玄关门口的父子。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耐。
“还要朕请你们入座吗?”
瓦勒立刻牵着安布罗斯,快步走了过来。他没有选择离亚斯塔禄最近的位置,而是隔开了一个座位,才拉开椅子,示意安布罗斯坐下。然后自己才在安布罗斯的另一侧落座。
安布罗斯僵硬地坐在那把对他来说有些过大的椅子上,身体挺得笔直,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亚斯塔禄没有再用言语施压。他拿起自己面前的刀叉,动作优雅地切下了一块沾满了蜜色酱汁、烤得外焦里嫩的龙利鸟胸肉。
安布罗斯紧张地看着,以为雄父要开始用餐了。
然而,亚斯塔禄并没有将那块肉放进自己嘴里。他将那只盛着肉块的银质餐盘,轻轻地、推到了安布罗斯的面前。
“尝尝看,”他的声音平淡,却清晰地落在安布罗斯的耳中,“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
安布罗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眼眶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红了。
亚斯塔禄想起瓦勒来,“瓦勒,我记得你喜欢吃烤龙面鱼鱼糕。”
亚斯塔禄仿佛没有看到他脸上那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餐桌上另一道并不起眼的、盛在朴素白瓷盘里的菜肴。
“我也加了一道,吃吧。”
瓦勒拼命地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在这位年轻君主的面前失态。
他被记住了。
在他自己都快遗忘的角落里,他的雄主居然记得他爱吃什么。
亚斯塔禄自顾自的吃起来,抬起头就看见安布罗斯正一脸震惊地在自己和瓦勒之间来回打量。
“你雌父大惊小怪的。”
亚斯塔禄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令人心颤的随意。
“我记得他爱吃什么,很正常。”
事实上是不大正常的,在这个雄尊雌卑的世界,少有雄虫会记得雌虫爱吃什么。
但是亚斯塔禄认为如果快几十年的枕边人都不记得爱吃什么未免太奇怪了。
瓦勒颤抖着手低着头,用银质餐具插起那块鱼糕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他不想让虫崽和雄主看见他的失态。
粗糙的口感,带着记忆中久违的咸鲜味,混合着他此刻满嘴的苦涩与甜蜜,一同咽下。
亚斯塔禄此时已经吃得七七八八了,喝了几口甜酒作为结尾,亚斯塔禄想起问问安布罗斯的近况。
亚斯塔禄向着安布罗斯坐的方向抬抬下巴问,“你在学校有什么不适应的吗?或者别的什么问题吗?”
安布罗斯在听到问题的瞬间,身体僵硬了一下。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餐具,努力吞下嘴里的食物,然后规规矩矩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这是他在学院里养成的、回答师长提问时的习惯。
“坐下回答。”亚斯塔禄淡淡地摆了摆手,“这是家宴,不是审讯。”
安布罗斯只好又拘谨地坐了回去,但他只敢坐椅子的三分之一。他低着头,看着洁白的桌布,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幼崽特有的、不确定的怯意。
“报告雄父……没、没有不适应。”
亚斯塔禄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里面的甜酒,那双翠绿的眼眸静静地盯着他。
在这让人窒息的几秒沉默后,安布罗斯终于扛不住了。
小手紧紧抓着餐巾,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的颤抖。
“只有……只有一点……”
他犹豫着,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亚斯塔禄一眼,然后迅速低下。
“他们……不太跟我说话。”安布罗斯的声音越来越小,“即使说话,也是那种……很奇怪的语气。有几只高年级的A级雌虫说……说我只是个B级,根本不像皇室的种,还说……说雄父您根本不在意我,连雌父去边境都不带着我……”
安布罗斯只有B级,虽然在普通虫族中已算是过了平均值,但是亚斯塔禄是S级雄虫,瓦勒是A级雌虫,这就显得安布罗斯的等级有些不够看了。而且作为皇子,安布罗斯的身份高于学校里的所有虫,等级却不算很高。
亚斯塔禄也没有在公众面前表现出对安布罗斯足够的重视。
瓦勒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握着餐刀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这群该死的……竟然敢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议论皇室和他的虫崽!
亚斯塔禄听完,脸上却并没有露出愤怒的表情。他依然神色淡淡,只是晃动酒杯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也许不算很疼爱安布罗斯,但是安布罗斯是他和瓦勒的幼崽,算是相当重要的见证。
亚斯塔禄终于把酒杯磕碰在桌子上,“那就转学吧。”亚斯塔禄的表情很沉静。
“虽然按照惯例,你该在皇家学院完成你的学业,”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但是,惯例也没有那么重要。”
要说亚斯塔禄完全不生气,也不是,只是这件事是完全无法更改的,如果对着那些议论安布罗斯的虫崽,甚至他们背后的家族发难,只会让安布罗斯在学校里的处境更加奇怪。
“转学去上一所普通的、没虫知道你是谁的学校去。”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已经彻底傻掉的安布罗斯身上,用一种近乎于施舍的、轻描淡写的口吻结束了这场谈话。
“给你做一个假身份,开始一段普通的新校园生活。”
第10章 雌父角色扮演
亚斯塔禄看着那一大一小两张同样写满震惊与呆滞的脸,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用洁白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他的目光落在安布罗斯身上,那双因泪水而显得格外清澈的铁灰色眼眸,正茫然地望着他。
“谁都无法改变,你是我目前唯一虫崽的身份。”
“所以,你可以自由一点。”亚斯塔禄的语气依旧平淡,“我会让虫做好假身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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