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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时,会有十二辆轿车从特高课驶出而按照约定,前来接头的关大刀会把佟家儒和闫四迟带上第十三辆轿车。接着便直接驶向码头,在惊动东村之前把他们平安送出上海。
“抱歉佟老师,衣服是这帮特务的。为了能顺利离开这里,您委屈一下。”关大刀理好佟家儒的衣领,满含歉疚道。
“不要紧。”佟家儒忍着痛,低眉将扣子扣上,遮住身上的鞭痕和淤青。
“这日本人真他娘的不是东西,居然对您下那么重的手。”
“关兄,多说无益。”佟家儒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囚禁他两月的地方,转而压上黑帽,“咱们走吧。”
轿车驶出不久,昏死过去的特务再度醒来,挣扎起身按响警报。
登时,警铃大作。
“佟老师,行李什么的沈童已经提前打点好了,到了码头就会有人护送您上船。”杜小毛看了一眼后视镜上的闫四迟,“你不必担心,你的家人佟老师提前安排过,你被抓的当天,丰爷的人就将你母亲保护起来了。”
“我们会把你和你的母亲,平安送出上海。”
闫四迟愧疚难当,他懊恼地低下头,“谢谢佟老师......谢谢......”
佟家儒轻笑,只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消息走漏的速度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从特高课出逃不过半刻钟,东村便亲自带队,加入了这场追逃游戏。
身后追兵越来越多,轿车目标又大,一番商议过后,几人决定分开行动。闫四迟带着佟家儒在附近的烂尾楼藏身,关大刀和杜小毛则负责引开追兵,为二人逃跑争取时间。
“佟老师,高中的时候如果没有您,我根本不可能再读下去,更不可能有出国深造的机会。”闫四迟看着远处的日本人,目光渐趋坚定,“我亏欠您太多了,咱们在这总不是个办法,我去引开他们。”
乌云翻滚,几道闷雷过后,细雨慢慢转大,肆无忌惮冲刷地面,气味被阻断,那几只狼青搜寻未果,耷拉耳朵呜呜地叫起来。
强光束交错在细密的雨层,打射在周遭的废弃建筑物上,佟家儒拉他回来,压着声音喝道:“一切因我而起,即便要去,也应该是为师去引开他们,你还年轻,拥有大好的发展前景。”
“若你真的觉得亏欠为师,就拿着你这一身本事报效国家,做个对社会对国家有用的人。”
不远处的狼青甩着尾巴欢叫起来,数辆轿车稳稳的停在楼群中央。长款黑雨衣。皮质黑手套。规整背头。军官面色阴沉,牵着只黑棕色德牧缓缓走来。
“啪——”
雨声淅沥,但耳光声异常清脆,他看不清东村的表情,更听不见他们在攀谈些什么,其中一名日本兵似乎是想辩驳,但刚开口就被东村踹倒在水洼,那几只狼青也跟着泄了气,在自家主人身后低下头,讨好地摆动尾巴。
军官身后的车灯照旧亮着,一众特务站在雨中岿然不动,东村环视四周,雨水顺着男人的雨衣爬下来,在车灯的映照下泛起星星点点的幽光。
良久,东村戴上手套回拉牵引绳,那只站在东村腿旁的德牧欣然会意,跟着主人便往车门的方向走。看到这,佟家儒和闫四迟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
狂风大作,雷鸣电闪,那条德牧倏地定住脚步,眸底划过一丝暗芒,涌动起兴奋。它高扬尾巴,吐着舌头朝不远处的矮楼狂吠不止,余下的狼青犬凶相毕露,也跟着吠叫起来。东村循着声音回身,眸色暗沉,笑意不达眼底。
找到了。
“怎么这么不听话,不是说好了要等我回来吗。”
闫四迟的哀嚎声传来,那位先生举起枪,朝他呵道:“东村!你要是个男人你就冲我来,别为难我学生,让你的人停下!”
见佟家儒举枪,那条德牧亮出獠牙,一派进攻态势。扑向佟家儒的前一刻,东村回拉牵引绳,犬牙和教员细嫩的脖颈完美错开。那条德牧气势依然不减,威风凛凛地和主人站立在雨中。
“有了身孕还乱跑,先生你,当真是让我担心啊。”他将牵引绳递给黑川,顺势把伞倾向佟家儒,“好了,不要闹了。我且当是先生心里烦闷,想出来走走。听话先生,把枪给我,咱们回去。”
“我说让你的人停下!”书生歇斯底里,这一句话便用了他大半的气力。
他看见东村笑了。
“先生倒是极少动怒。”东村俯身蹲在他面前,“但你现在似乎,并没有生气的权利。我曾经相信过你很多次,可是你的每一次示弱,都是在演文明戏。你的每一次求情,都是在酝酿阴谋。我被先生骗得可怜啊。”
“佟家儒。我也是人,同样拥有喜怒哀乐,会生气,会失望。你在向我行骗的时候,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肯定没有。否则就不会有后面一次接着一次的欺骗。”军官捏住他的下巴,自顾自道:“你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一帮和你不相干的人。做个纯粹的老师不好吗。为什么要参与到这么多和你没有关系的事情里面。”
“一个曾经被自己老师帮助过的学生,在进入特高课之后,不用动刑就将自己的罪行和幕后真凶招了个干干净净,此般自私自利,忘恩负义的人,你为什么还要去维护。”
“经过特殊训教后的狼青犬咬合力极为强劲。现在,我利用它们除掉闫四迟。佟家儒,你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撕咬声混杂着凄厉的惨叫声,在滂沱的雨夜里别显刺耳。高傲的军官半跪在地面,顺着教员脚踝向上摸,“你总是不听话,我该怎么惩罚你呢,嗯?”
“把腿直接弄断会不会太过残忍了些。”略加思索后,东村又笑了,“我倒觉着这样挺好的。这样先生就可以永远待在我身边了。”
“要不了几个月,我们的孩子便会出世。我可以带你们回京都,当然,如果先生不愿意,我们可以继续在上海生活。”
“疯子......”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愤怒,“东村,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东村也不否认,只将胸膛抵在枪口处,目光灼灼地去望他,“那么就开枪,把这个疯子杀掉。”
扳机扣动,子弹穿胸而过,血色在军官胸前晕染开。未等佟家儒回神,东村便覆上他的右手,牵动手指再次扣响扳机。
“砰——”
枪又响了。
可东村不仅没事,还能有心思去擦拭迸溅在佟家儒脸上的血渍。那人怔愣片刻,不可置信道:“怎么......怎么可能......”
“我的傻瓜先生。”东村落吻在佟家儒眉心,终于开口,“这只是个梦啊,我们会再见的。”
佟家儒从梦中惊醒。
被羁押在特高课的日子相当痛苦、煎熬和令人作呕。无休止的暴行。无尽头的痛苦。无涯的海。无帆的船。无根的树。无望的人生。在这里,他永远不知道,死亡和明天,哪个会先一步到来。
他也有想过要逃。不过书生深谙东村的性子,一旦自己出逃,东村完全可以用组织越狱、畏罪潜逃的罪名通缉他。
届时,所有和他有关联的人都会被牵连。如果待在这里能够暂时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那么佟家儒认为,被幽禁在特高课也不乏为一件好事。
更何况目前东村并没有自己直接或者间接行凶的证据,只要佟家儒能熬得下去,总有一天,他们会被舆论的浪潮吞噬,再掀不起风浪。
佟家儒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睡意消了大半。
“啪嗒——”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军官哼着小调,将寿司递到佟家儒面前后才在那张低调奢华的椅子上坐下,看起来心情好极。
所谓证据不过是个唬人的幌子。他要的就是把佟家儒留在自己身边,只要佟家儒肯承认罪行,在他草拟的认罪书上签字画押,东村就能够在行刑那天随便找来个汉奸当替罪羊。
而他也可以彻彻底底把佟家儒藏匿在身边,等战争结束,东村就可以把佟家儒带回京都。
“今天是第八十三天。”
“佩服啊,这种情形下居然还在计算日期啊。”东村由衷感叹,“八十三天,足够你学会如何屈服了,相信我,没有人会想死在这里的。”
“能活着离开当然好。”他费力地咳了几声,眼珠难得有神起来,“我想念我的课堂,想念我的学生、亲人、朋友,以及外面的一切。”
佟家儒笑着摇头,“不过东村,你错了。任何时期,英勇的中国人民都不会向所谓侵略者低头屈服。我是这样,无数仁人志士亦然。”
“这是中国人血脉里的不屈本性,更是中华民族屹立千年而不衰的原因所在。我热爱自己的国家,热爱自己的民族,热爱我脚下的这片黄土,也甘愿为我的国家奉献出我能给的一切,包括生命。东村,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八十多天来,特高课外的游行请愿运动从未中断,人数甚至翻了一番。起初,特高课还能以“佟家儒的同伙对作案事实供认不讳,主谋佟家儒仍在审讯”的由头威慑众人。闫四迟的骤然翻供,让这一事件迎来了决定性的转机。
处死记者,查封报社。散布谣言。这些日本人惯用的控制舆论的伎俩在民众海啸般的愤怒下彻底失去效力。封杀一个。便会有更多的报社和记者站出来披露日方罪恶行径,将其推向风口浪尖。
“那么,你是愿意承认自己的罪行了。”东村敛起笑容,完全没有来时的那般轻松。
“可这不是事实。你拿不出任何我直接亦或是间接行凶的证据。佟家儒勉强道:“我不会承认莫须有的罪名。”
“闫四迟的供词便是铁证。”
他还在向自己要证据。
军官额前青筋凸起,俨然是在极力控制情绪。他现在没有直接把佟家儒踹进水池,那简直就是对他的恩赐。
“闫四迟翻供了。”
东村一惊,但下一秒他就从佟家儒狡谲的笑容中反应过来:眼前的教员是在探自己的话。果不其然,那位先生在察觉到自己神情中的浮动之后,将浑身的伤痛抛诸脑后,吐息声里都漾着轻快。
“东村,你的脸上藏不住东西。”佟家儒顿了片刻,继续道:“在特高课的这段时日,你们的审讯几乎每天都在进行,若果真如你所言,我学生对罪名供认不讳,且明确指明我为幕后真凶,佟某怕是没有机会坚持到今天。所以我猜测,是我的学生翻了供。”
他同样忘不了,在那些历经酷刑的深夜,总有一个少年跪在他面前,背脊压得很低很低,呜咽声在牢房里回响,他说对不起,佟老师,对不起。
“你对你的学生这么自信啊。”
“我是对中国人的品行自信。”
“是的,闫四迟的确改了口供,他说自己会日语,要亲自跟记录员讲,谁知道他会在签字画押阶段突然暴起,不仅推翻了我们的记录员,还将桌子上几句供词的纸尽数吞入口中。”
东村舒活舒活手腕,继而慢慢站起身,“那孩子看着唯唯诺诺的,骨子里的轴劲跟你一个样。当然,这也要怪我们疏于防备,供词没有进行备份,才让他有了可乘之机。”
但最让东村一干人没想到的是,闫四迟居然会推翻先前的供述。他说这一切都与佟家儒无关,是他利用职务之便,在实验室里制备出了大量的雷酸银并拿到黑市上进行售卖。
而他诬陷佟家儒的动机,仅仅是因为作为教导主任的佟家儒,在他同时担任物理、化学两门学科时,拒绝为其申请双倍薪资。
东村把玩起台上的短刃,“不过闫四迟的供词可信度不高。不过先生放心,我们的审讯仍在进行。”
“黔驴技穷,东村,你失败得真彻底。只有失败者才会穷尽一切方法,想去改变既定事实。”他将面前的寿司推开,“你如真想服众,就去找真凭实据,我等着你。还有,收回你的虚伪。”
他还是把佟家儒踹进了水池,连带着那份寿司一起。
民众的游行示街运动无疑是最让东村头疼的。闹得最凶的时候,还需要他亲自出面和门外那帮人对峙。尤其是闫四迟翻供的消息走漏,日日聚集在特高课门前的人只多不少,用来威慑群众的机枪彻底成了摆设。
董淑梅依旧现在队伍前列。
“我们都知道,这些天以来,欧阳公瑾从来没有锄奸和针对日本人的刺杀行动。”董淑梅面向大家,将手中的报纸高高举起,言辞切厉,“我看了今天的报纸,上面说,昨天深夜,高官傅洪敏,在自己家里被人刺杀了,行刺者仍旧在现场留下了自己的名字——欧阳公瑾。”
按照原定程序,在W完成对欧阳公瑾的反杀之后,东村就应该带着兰亭戏院外的记者进入,抓拍欧阳公瑾尸体的照片并召开记者发布会,以做翌日的头条新闻。
但他默许了佟家儒背走欧阳公瑾尸体的行为,记者发布会无告而终。
欧阳公瑾的尸身不翼而飞,上海各界众说纷纭,甚至有人言欧阳公瑾只是负伤潜逃,并不是日本人口中所说的暴毙戏台。
“特高课,对真正的凶手束手无策,却不肯释放替罪羊佟家儒,真是可笑,真是滑稽。”
乔装打扮混在人群里的关大刀附和道:“对,佟家儒是无辜的,他是替罪羊!!”
见状,杜小毛带头喊道:“不许无端杀戮,释放佟家儒!”
“不许无端杀戮,释放佟家儒!”
“不许无端杀戮,释放佟家儒!!”
“不许无端杀戮,释放佟家儒!!!”
示威民众义愤填膺,声音一层盖过一层。关大刀和杜小毛相视一笑。
东村向天空鸣枪,人群这才慢慢平息下来。
“欧阳公瑾是死是活,我比在场的每一位都要清楚。我们的案件正在侦办,相信不久便能还原案件的真相,向公众提交一份满意的答卷。”
东村踱步到董淑梅面前站定,眼底深邃,“不过比起这个,我倒更好奇你的身份。你只是一个外科医生,我说过,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的关系,而现在你却煽动学生在特高课门前闹事,你罪当如何。”
听到这的董淑梅轻轻扯了扯嘴角,“东村课长,这是学生们的心声,根本不需要我来煽动,我跟佟家儒自幼相识,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他在上海的亲人都死在日本人之手,我所代表的,是他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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