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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瑾......公瑾你再坚持一下。”
书生背上的欧阳公瑾气绝多时,眼神里尽是震悚与不甘。佟家儒咬咬牙,“公瑾,公瑾你别睡,柯凤仪还没有死,老贼未灭,你怎么能就这样走了。”
“我会让董淑梅医生好好医治你的。她……她可是……建安医院最优秀的外科医生,她一定能治好你的。”
佟家儒中午还是不堪重负,重重摔在地上,他颤动睫羽,视线越来越模糊,耳鸣声在脑海里回响。
“丰爷!是佟家儒!”
他终于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气力,昏厥过去。
再醒来时,他已然身置丰公馆室内,男人寻了件大衣起身下楼。丰爷和他一众兄弟都在,还有董淑梅和杨逍,正中央放着的,是欧阳公瑾已经被擦拭干净的尸身,沈童蹲在欧阳公瑾尸身旁,望着曾与她海誓山盟的英雄少年泣不成声。
佟家儒站在丰爷身旁,目光冷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杨逍,片刻他才开口:“长官,我同意与你们合作,接受贵方的安排和调遣。”
“我要布局。”佟家儒眼底猩红,一字一句道:“我要杀了他,不择一切手段。”
利用东村对他的信任和喜欢,利用东村的权力和职位,来给这帮畜生东西致命一击。
“佟家儒,你这算是自首吗?”
略带薄茧的指腹拂过那张温润如玉的俊俏脸庞,佟家儒笑着躲开,眼睛却不自觉地打量起同样面红耳赤的东村。善于察言观色是佟家儒能在上海立足和与东村缠斗中胜出的关键,这也是国文教员最为狡猾的地方,他很巧妙地在那人看过来的一瞬间端起酒杯。
“先生,不用喝酒,你可以直接问。”
他望向东村,抿唇一笑,乖乖点了头,眼底一闪而过的兴奋疯狂已然被那人满心满眼的温柔冲垮。
他在看,猎物上钩。
他在看,佟姓先生。
于是书生很自然地抛出鱼饵,大鱼迫不及待咬钩,理智和心理防线也在那个主动送过来的吻里土崩瓦解。
东村,在这场独属于你我的猫鼠游戏里,你真的觉得我是你中意的那个猎物吗。
还是说,你对自己的猎人身份很自信呢。
“最后一个问题。”他眉目压得很沉,双目下意识微垂,“也是我最想问的一个问题。”
佟家儒意犹未尽地看向他。
“先生对我的感情里,有没有爱。”
东村按捺不住了。这个问题也在佟家儒的意料之中。怎么做才能让东村失控和爆发情绪呢。
佟家儒故意顿了一下,佯作慌张地去端碗。答案在酒碗重重摔在地上的那一刻被印证。东村几近失控地上前抓他的手和亲吻他,教员欲擒故纵,拼命想挣开束缚,也偏偏是这样的欲擒故纵军官最为受用。
佟家儒愈是驱赶,东村的侵占和征服性就愈强。
佟家儒乖乖踮起脚尖,双手抚上东村背脊,本就不拙劣的谎言被稍加润色,成了把致命的弯刀,挖在东村心里最软的那块肉上。
“佟家儒啊......”东村鼻头一酸,声音颤了又颤,只回手抱紧他,“你到底要我拿你怎么办......”
街道静寂,昏黄灯光扑朔不定,佟家儒望着萦绕在路灯下的蚊蝇,半晌,嘴角轻扬。
“贵柯到!”
佟家儒身形一颤,酒杯停在了唇边,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意涌上心头,他悄悄挑起唇角,却敏锐察觉到一抹异样的目光,发觉是东村,他索性将酒一饮而尽,落杯时揩拭唇角,简单做了掩饰,目光死死盯着门口。
柯凤仪终于来了,那个让自己爱徒拼上性命都要杀的汉奸终于要偿命了。佟家儒摸摸后颈鼓包,不自禁咬紧牙关,也不枉他花费了这么多心思去编排这件事。
古董商。蛋糕店店员。炸弹。寿宴。这场由柯凤仪为主演的戏码马上就要迎来高潮,屋外传来巨响,惊呼声紧随其后,察觉异常的东村站起身,不失礼貌地对松岛和丰三江说去去就回。
“东村,”佟家儒拉住他,“你留在这里陪我干爹和司令官阁下,我去看看吧。”
“先生宽心,我很快就回来”他拍拍佟家儒的手,和声宽慰,随后便放下酒杯出门。
丰三江的话语振聋发聩,东村愣怔了好久,直到猫在丰爷身后的佟家儒朝外探头探脑地望,他才发觉自己是被骗了,被这个国文教员骗得一塌糊涂,他甚至连向司令官请罪都忘了。
东村缓缓抬眸,眼底泛了一圈圈的红,酸楚委屈不解愤怒全部化作歇斯底里从喉管吼出的那三个字。
“佟家儒。”
佟家儒,佟家儒,佟家儒,你现在敢不敢看我的眼睛,佟家儒,你的眼神为什么闪躲,你很怕我吗,你为什么不看我,佟家儒,佟家儒你骗我,你骗我,你个骗子。
可是转瞬间东村就想通了,佟家儒在报复他,他之前骗了佟家儒,现在佟家儒骗了他,这算不算他还回来。可佟家儒为什么不愿意看他,是厌恶到这种地步了吗,还是说,他也会愧疚,觉得没有再见自己的颜面了。
言语上的谎言难以甄别,但是眼神不会说谎。佟家儒跟他在一起的每个夜晚,东村都有观察过他的那双眸子,明明含情脉脉,明明风情万种,难道是佟家儒身上信息素味道太过浓烈,让自己一时上了头,还是说,那人分明就是个连眼神都能伪装的江湖骗子。
佟家儒,你会得到报应的。
佟家儒,我不会放过你的,绝不。
于是所有的愤恨,都在正式批捕佟家儒之后得到宣泄。受刑架上的佟家儒半死不活,像极了溺水半天奄奄一息的猫,许是出于对自己行为的歉疚,施刑前佟家儒一言不发,任由东村摘下他鼻梁上的眼镜,他只撇开眼,去看从排风扇透进来的阳光。
东村下手分毫不留情面,他就是在故意泄愤,下鞭一次比一次重,他想听佟家儒受不住叫出声,最好能松口交代事实,告诉他一切都是别人逼迫他这么做的,柯凤仪事件跟他没有关系,他只是被逼无奈才选择利用自己对他的信任。只要佟家儒能说出来,东村会相信的。
可佟家儒什么都没说,只有实在疼痛难忍时才会哀嚎出声,而那双眼睛,咒怨地盯着东村,甚至还能吐出«岳阳楼记»的一些句子来膈应对面的施虐者。
而他也知道佟家儒水性不好,把他踹到水池里看他惊慌失措地呛水,按住佟家儒的头直到他因为缺氧扑腾水面,这就是他对佟家儒行为的简单报复。
可是他还是会因为这个骗子心软,在深更半夜只身来到牢房,一点点给昏厥的佟家儒上药,黑川很不明白课长这样做的原因,于是边给他递药边将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东村看看自己怀里的佟家儒,也只是嘴硬地回:“我只是不想让他这么轻松的死。”
黑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那句“原来如此”说了两遍。
夏宁仁对佟家儒出手的当夜,他正在华懋饭店接待德国特使,也就是自己执行任务的这会子空档,平安里就出事了。匆匆赶到时,佟家儒手里抓着玻璃碎碴缩在床角,粘稠殷红的液体沾的到处都是。
“先生!”
佟家儒手里的玻璃碴划向了他,神情里是东村不曾见过的冰冷,顾不得脸上传来的刺痛,他夺下玻璃碴,一把抱住佟家儒,“没事了……先生……没事了。”
佟家儒身上是淡淡的海棠香,他把鼻尖凑近佟家儒脖颈,宽慰着,没事没事的话不晓得重复了多少遍。
“我来迟了……对不起先生,是我来迟了。”
“不许碰我……”怀里的人颤了颤,好似还未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片刻过后,佟家儒缓缓开口,“你猜对了东村,我怀孕了,但我不会留下他。”
空气在这句话后陷入死寂,黑川没有犹豫,当即令人押着夏宁仁下楼,赤本心领神会,默默地清了余下的人。
他抬头去看他。
“佟家儒,做个交易吧。”
1943年 癸未羊年 春节
尖锐的一声窜上天空,只片刻就在就烂漫地在佟家儒眼底绽开,每一点都那么亮,亮的炫目,亮的耀眼。还未消散,几道烟花奋起直追,在天边划出璀璨星河。
“好不好看阿愿?”
那孩子眼底澄澈,咯咯笑着把手伸向天空,佟家儒同样笑得灿烂,温柔地用手捂住佟愿的耳朵。
东村丢掉火柴,踩着积雪朝他们走来,在佟家儒身旁稳稳站定。
“爹爹。”佟愿找东村要抱抱。
男人喜出望外,刚准备应答就被佟家儒呵断,他告诉佟愿:“他不是你爹。”
“好,”东村自然是顺着他的,他摸了摸佟愿软乎乎的脸蛋,随即便把手里的大衣披在了佟家儒身上,“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烟花咻地窜上天空,看佟家儒捂住佟愿的耳朵,他也下意识地去捂佟家儒的耳朵,意料之外的是那人会闪开,于是东村把手收回兜,抬头去看炸开的烟花。
东村最后一次从平安里请来了佟家儒。
“先前要么是你派人把我抓过来,要么就是我想使什么计策来找你,像这样真正意义上不带任何目的见你,还真是第一回。”佟家儒落座在东村对面,“还真有点不习惯。”
“先生说笑了。”东村给佟家儒沏上茶,眸底暗了暗,“今天是阿愿四周岁生辰,蛋糕有收到吗。”
佟家儒点点头,“下回别买这么甜的了,阿愿小,家里也没多少人吃蛋糕。”
东村笑着去应他,“好,是我欠考虑。”
“阿愿最近怎么样,近些天特高课事情多,我也没有太多时间去看他,生辰贺礼准备的急了,但好在是赶上了。”军官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精致的礼盒放在佟家儒面前。
佟家儒抿了口茶,只是简单看了一眼,没有接他的话茬。
那个小方盒子里,是一枚金制长命锁。
上面还雕着一只精致的麒麟。
“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吗。”
当然。他当然记得。
那时在平安里所做的交易。
用他自己的命换佟愿的命。
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东村就应允下来,除去佟家儒受惊所带来的惊吓,余下的就是要当父亲的喜悦,他情不自禁地抱紧佟家儒,在他额头上亲了又亲,把刚才的应允完全抛之脑后。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佟家儒低眉将杯中的茶饮尽。
“先生,”东村眉目间温柔缱绻,“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当时先生和小野对峙,刀口之下仍然不显半分惧色。”
东村瞑目,半刻后喃喃道:“日本,自我六朝时立国,隋唐时学习华夏之典章制度,然而却没有学到本质,凡事只求事功,有小礼而无大义。”
“先生曾经问过我,为什么是你,我接近你的目的是什么。”
佟家儒听到这话转回来头看他,那人慢慢吞吞卖了好久的关子,笑意绵绵,“我最开始是被先生的勇敢和善良吸引的,后来先生搅进小野的事情,为了更深入了解先生,我走进了先生的课堂和生活。”
“我发现先生不只是我看上去的博知果敢,还有坚韧,以及刻在骨子里的不屈倔强,”东村翘起腿,目光放远,“而我也在相处中喜欢上了先生。”
“我说先生皎若明月,灿若星辰,霁月光风非常人可比。所以......”
所以他才想和佟家儒守一辈子,和佟家儒爱一辈子纠缠一辈子。
佟家儒低头去看表。
十点二十五分。
还剩五分钟。
“时间不多了,”佟家儒起身迈开步子,“我该离开了。”
“我可以拥抱先生吗?”
佟家儒瘦削的脊背猝然绷直,往事历历在目,咖啡馆的拥抱恍如昨日,他默不作声,算是默许,东村从身后拥住佟家儒。
佟家儒的肌肤是热的,气息是暖的,他好想活下去,好想就这么抱着他一刻都不分离。
不知道是不是愧疚感作祟,那呆木头居然回身拥住了东村。
东村更想哭了。
可他没有眼泪。
更哭不出声。
“这是我给阿愿的。”爆炸的前一刻,东村将装着礼物的盒子塞到佟家儒手里,“不要再在阿愿面前提起我,他不会想有我这样的父亲的。”
“战争快结束了。佟家儒。”他回拢双手,只想把佟家儒抱得紧些,再紧些,“你说对了,我的道是狭隘的,非正义的战争注定走向消亡,是我错了。”
“早些回家,阿愿睡醒不见你,会害怕的。”
东村猛地把他推进水池。
爆炸声轰然响起,火海瞬间湮灭东村。特高课火光冲天,瓦渍飞溅映红半边天,炽热又暴烈地在水面闪耀。
爱无迹,缘无解。
有遗憾,但这就是结局。
——东家·«不燃之焰»尾声(完) 全文(完)
第12章 Medicine
我叫佟家儒。
至于从哪来,为什么在这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我叫佟家儒,我的主治医师叫东村敏郎,起码他是这样告诉我的。
我的主治医师——东村敏郎,他脾气很怪。常日里他总一袭白大衣,会亲手为我房里的花瓶换上新鲜的花,时而是海棠,时而是樱花。有时候的夜里,他会带着一身酒气来到我的房间,将我揽进他的怀里,贴近我的耳畔一遍遍地对我说“对不起”。
我不明所以,挣扎着想逃离东村的怀抱,可看着他那双满载秋水的眼睛,终还是没狠下心来,任由他抱着我入睡。
不知怎么,我总感觉眼前的这个人很熟悉,他是谁。我和他认识吗。但只要我去想,头便炸裂般地疼,没一会我就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发生的一切的都会在隔天趋于正常,他如往常般来病房里询问我的身体状况。我回答他问题的同时也劝他酒烈伤身,还是少喝的好。但东村只是笑着边将花束换下边跟我说:“先生,您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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