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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动静,那条缝冲我这边动了动。
“回来了?”他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他慢慢抬起那只干枯的手,指了指墙角:“枪在那儿,他们没找到。”
我没看枪,就看着他。
他嘴角扯了扯,想笑,没笑出来,变成一声咳嗽。咳了半天,咳出一口血唾沫,顺着嘴角流下来。
我站着没动。
他喘匀了气,忽然说:“小福,帮我个忙。”
我说什么。
他说:“把我翻过去趴着,后背痒。”
我把他翻过去。
后背的皮皱得更厉害,脊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像串珠子。
他趴在床上,闷着声音说:“往上,肩胛骨那儿。”
我把手放上去,隔着那层老皮,能摸到骨头硌手。
他舒服得哼了一声,整个身子放松下来。
我一下一下挠着,忽然发现自己在流汗。
屋里不热,我却在流汗。
“小福。”他闷着声叫我。
嗯。
“明天走吧。我让老李送你,他有路子,能把你送出去。”
我没吭声。
他的手从身下伸出来,往后摸,摸到我的手,按住。
又是那只干枯枯热乎乎的手。
“听见没?”
我说听见了。
他松开手,趴在那儿不动了。
我继续给他挠背,一下一下,挠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没走。
我睡在他床边的躺椅上,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他正侧着头看我,那条缝一样的眼睛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坐起来,脖子酸得厉害。
他说:“没走?”
我说嗯。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小福,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烂命一条?”
我说不知道。
他说:“烂命就是扔在地上都没人捡,踩一脚都嫌脏。”
他把自己那只干枯的手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
“我这命烂了几十年了,”他说,“但还没臭。”
他把手放下,转头看我。
“你那三万块欠的是谁,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是我。”
我愣住。
他嘴角扯了扯,这回笑出来了,肿着的嘴角扯得生疼,他吸了口气,还是笑着。
“那帮人追的债,本就是我让人放的。把你逼到这儿来,也是我安排的。”
我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他还是那副烂柿子的笑,牙缝里那坨黄乎乎的东西还在。
“枪是真的,瘫是假的,沈渡这名字也是真的,”他说,“我以前确实让这城市抖过几年。”
我看着他,脑子里嗡嗡的。
“小福,”他说,“我不是要你跟着我,我是要你——是我挑中了你。”
他抬起那只手,冲我招了招。
“过来。”
我没动。
他就那么举着手,等着。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又叫起来,跟昨晚一样,叫两声,停一会儿,再叫两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只干枯枯的手,看着他脸上肿起来的伤,看着他嘴角没擦干净的血痂,看着他眼睛里那条缝后面藏着的东西。
腿忽然不听使唤了。
我走过去。
他那只手落在我后脖颈上,粗糙滚烫,按住了。
这回我没起鸡皮疙瘩。
他仰着脸看我,眼里的东西亮得瘆人。
“跑不掉了,”他说,“小福。”
我没说话。
窗外那只狗不叫了。
第3章 赵二福的自述
我叫赵二福。
这名字是我爹起的,他说二福是双倍的福气。我呸,双倍个屁,我他妈从小就没见过福气长啥样。
我今年三十四,光棍一条,在工地上搬砖。我最大的爱好就是刷短视频,看那些穿得少的大胸妹子扭来扭去。我每条底下都留言:这女的一看就好生养,娶回家准能生儿子。
我还在厂里干过两年,那会儿有个女的对我笑了一下,我就琢磨着孩子叫啥名了。后来才知道她对谁都那么笑,我气得在宿舍骂了三天:骚货,早晚让人搞大肚子。
我瞧不上那些娘们叽叽的男人,俩男的搞一块儿,恶心不恶心?那不是有病吗?见一个我骂一个。
至于女同——那就是没遇着好男人。真爷们儿给她犁一回地,保准服服帖帖。
我做梦都想娶个媳妇。长得丑点没事,能生儿子就行。屁股得大,胸得大,腰得细,皮肤得白,最好还是个处女——不是处女也行,但不能让我知道。
可惜没人跟我。
我长得不咋地,兜里也没钱。追债的倒是追得紧,三万块,利滚利,现在得还五万。
我就是为这个躲到沈耀祖这儿的。
头一回见他的时候,我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
他瘫在床上,像一摊发馊的烂肉。那脸皱得跟鞋底子似的,眼珠子黄不拉几,挂着血丝,牙缝里卡着一坨黄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哪顿饭剩的。
中介说这老东西叫沈耀祖,五十五,瘫了。
沈耀祖,耀祖——就这?光宗耀祖?我呸。
他还冲我笑,露出那几颗黑牙。
我扭过头去,实在看不下去。
可我没得选。八千块一个月,还管住。我得活着,得躲债,得攒钱娶媳妇。
忍着吧。
伺候他第一天,我就想死。
给他擦身的时候,那味儿直冲天灵盖。他下半身没知觉,拉尿全在裤子里沤着,一脱裤子我差点原地升天。我闭着眼给他擦,恨不得拿钢丝球把他那层老皮搓出血来。
擦胯骨那儿,我手碰着一个软塌塌的东西。低头一看,“晒干的虫子”。
我扔了毛巾,冲到厕所吐了。
吐完了回来,他还躺在那儿,
我盯着它,心想:这玩意儿年轻时候也不知道祸害过多少女的。
然后我就更恶心了。
他妈的,就这样的,也配睡女人?
可后来我发现,这老东西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有回我给他翻身,累出一身汗,T恤撩起来擦汗,露出肚子。一低头,正撞上他盯着我看。
那眼神——怎么形容呢,黏糊糊的,像舌头一样,在我肚子上舔。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衣服骂他:“看什么看?老不死的。”
他收回眼神,又变成那副烂柿子的笑:“小赵,你肚子挺白。”
白你妈。
老子肚子白不白关你屁事?
那之后我就多了个心眼。他再盯着我看,我就瞪回去。可他也不躲,就那么看着我笑,牙缝里那坨黄乎乎的东西晃来晃去。
有回我给他喂饭,他张嘴的时候,忽然说了句:“小赵,你嘴长得好看。”
我直接把勺子捅他嗓子眼儿里了。
他呛得直咳,脸都紫了。咳完了,还是那副死样子:“慢慢来,不着急。”
我他妈想把他那几颗黑牙全敲下来。
我开始留意他看我的方式。
不是老头看小伙子的方式。是另一种——说不上来,反正让我浑身发毛。他看我擦汗,看我喝水,看我弯腰捡东西。眼珠子黏在我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我有个工友,老刘,有一回喝多了跟我说,他在澡堂子让人摸过屁股。我说你瞎扯,俩老爷们儿能干啥?他说你不懂,有些人就好这口。
我当时听完还笑他,说他让人摸也是活该,谁让他屁股大。
现在我忽然想起来了。
老刘说那话的时候,眼神挺复杂的。
那天晚上我做噩梦了。梦见沈耀祖从床上站起来——他明明瘫了,却站起来了——走到我床边,伸出那只干枯枯的手,摸我的脸。
我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他瘫在床上,跟以前一样,动不了。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黏。
有回我给他擦背,他趴着,忽然说:“小赵,你娶媳妇了没?”
我说没,咋了。
他说:“想不想?”
我说废话,谁他妈不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闷着声说:“我以前也想过。”
我说你年轻时候娶过?
他说没有。
我说那你睡过女的没?
他又没吭声。
我忽然反应过来,手里的毛巾停了。
“你……”我看着他后脑勺上稀稀拉拉的头发,“你该不会是那个吧?”
他没回头,问:“哪个?”
我说:“就是……喜欢男的?”
他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以为他睡着了,正要继续擦,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闷在枕头里,闷闷的,听不出来什么意思。
“小赵,”他说,“你挺聪明。”
我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我操。
我他妈伺候了三个月的瘫子,是个老玻璃?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在那张破躺椅上,翻来覆去,越想越恶心。他看我那眼神,黏糊糊的,敢情是在琢磨我呢?年轻时候不知道进过多少人?
我他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想到他盯着我肚子看,盯着我嘴看,盯着我看——我操,他脑子里想的什么?
我想吐。
第二天我给他喂饭,手都是抖的。不是怕,是恶心,恶心得我浑身发毛。他把嘴张开,露出那几颗黑牙,牙缝里那坨黄乎乎的东西——那嘴含过什么东西?
我把勺子往他嘴里一塞,恨不得捅穿他喉咙。
他咳了两声,还是笑:“小赵,今天手劲儿挺大。”
我瞪着他,骂了一句:“老玻璃。”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出声来,笑得浑身都在抖。
“老玻璃,”他重复了一遍,“对,我是。”
他抬起头看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小赵,你骂得对,”他说,“我年轻时候也骂人玻璃,骂得比你还难听。”
我愣住了。
他接着说:“我那会儿跟你一样,觉得女人就该嫁人生娃,觉得男的搞一块儿是病,见一个骂一个。我还给厂里一个女同志造过黄谣——就因为她不理我。我说她让人搞大过肚子,打过胎,什么难听说什么。后来她调走了,听说嫁了人,过得还行。”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可我自己呢?”他看着窗外,声音慢吞吞的,“三十岁那年我让人按在澡堂子里,才他妈知道自己是啥玩意儿。”
我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我,嘴角扯着笑。
“你跟我年轻时候真像,”他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恶意,就只是看着。
“别怕,”他说,“我这把年纪了,能干啥?就是想看看,看看年轻时候的自己长啥样。”
我靠在门框上,浑身绷紧。
他忽然笑了,这回笑出声,笑着笑着咳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行了,”他摆摆手,“出去吧。再站这儿,你得吐我屋里。”
我摔门出去,在楼道里蹲了半天。
抽了半包烟,手还在抖。
后来追债的来了。那帮人换了新老板,不认我还过钱,就要我这个人。
我跑回他屋里,他正靠在床上看电视。
我喘着气说:“他们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电视关了。
然后他从床上坐起来。
我操。
他坐起来了。
他掀开被子,把两条腿挪到床下,踩在地上,站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只手干枯枯,热乎乎,糙得像砂纸。
“别怕,”他说,“有我。”
他出去了。
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跑远了。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握着把枪。
他把枪放到枕头底下,重新坐回床上,两条腿耷拉着。
他抬头看我,笑了笑。
“小赵,”他说,“三万块我替你还。”
我站在那儿,腿发软。
他冲我招手:“过来。”
我没动。
他就那么举着手,等着。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过去了。
他那只手落在我后脖颈上,粗糙滚烫,按住了。
我浑身一僵。
他仰着脸看我,离得那么近,我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能闻见他嘴里的臭气。
他说:“小赵,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烂命一条?”
我说不知道。
他说:“烂命就是扔地上都没人捡。我这命烂了几十年了,你也是。”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盯着我,忽然问:“你以前造过多少黄谣?”
我愣住了。
他说:“那些女的,你一个都没睡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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