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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他笑了,松开按在我脖子上的手。
“行了,去吧。钱下午到你账上,拿了钱就走。”
下午,五万块到账。
我没走。
门外面那辆面包车还在。
我蹲在楼道里,看着那辆车,一根接一根抽烟。
天黑的时候,我回去了。
他还在床上,还是那个瘫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老脸,看着他牙缝里那坨黄乎乎的东西,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
他也看着我。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没了声。
我走进去,把门关上。
第4章 一条不归路
那天晚上我没走成。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那辆面包车在楼下蹲到后半夜才走,我蹲在楼道里看着它,腿都麻了。
等它真走了,已经快两点。
我回去的时候,他还没睡。床头灯亮着,他靠在那儿,手里握着那把枪,听见门响,眼皮抬了抬。
“走了?”他问。
我说嗯。
他把枪放到枕头底下,往里挪了挪,拍拍床边:“过来坐会儿。”
我站在门口没动。
他就那么举着手等着,跟下午一样。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过去了。可能是腿麻了想坐会儿,可能是折腾一天脑子抽了,可能是那盏床头灯太暗照得人发晕——反正我过去了,一屁股坐在他床边。
床垫往下陷了陷,他跟着往我这边歪了歪。
他没躲,我也没躲。
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床头灯在他那边,光从他背后透过来,照得他那张老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边能看见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深的能夹死蚊子;暗的那边只剩一个轮廓,下巴颏尖尖的,喉结凸出来一块。
我忽然发现他年轻时候可能长得还行。
那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想抽自己一巴掌。想什么呢?一个老玻璃,长得行不行关我屁事?
他从床头柜上摸过烟盒,抽出一根递给我。
我接了。
他给自己也点了一根。我头一回见他抽烟,动作很慢,夹烟的手指翘着,吐出烟的时候眯起眼睛,那股烂柿子味儿被烟味儿盖住了一点。
“小赵。”他忽然叫我。
我叼着烟,嗯了一声。
“你恨我不?”
我说恨你什么。
他说:“我把你弄到这儿来,让你伺候我三个月。”
我吸了口烟,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自己笑了笑:“恨也正常。我那会儿要是知道有人这么算计我,我得弄死他。”
我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脸,忽然问:“你年轻时候弄死过多少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笑得咳起来,咳完了摇摇头:“不知道。数不清。”
我以为他吹牛逼。
后来才知道不是。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在床头柜上那个搪瓷缸子里。
我手里那根也抽完了,没地方摁,他伸手过来,把我手里的烟头拿走,也摁进那个缸子。
他的手碰到我的手,干枯枯,热乎乎。
我没躲。
他就那么把手停在我手边,没动,也没收回去。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那盏床头灯照着我们俩,照着他的手和我的手,离着不到一寸。
我看着那双手。
他的那只,皮皱得跟树皮似的,指节凸出来,青筋一根一根的,褐色的老年斑从手背爬到手指。
我那只,虽然糙,但起码还是活的皮肉。
差了三十岁。
差了不知道多少东西。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小赵,你怕我不?”
我说怕你干什么,你一个瘫子。
他没接话,只是把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摊在我手边。
我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手心也是皱的,纹路深得能划火柴。
他把手往前挪了挪,小拇指碰着我的小拇指。
就那么碰着。
我浑身一僵。
但我没动。
他等了等,见我没躲,小拇指就绕过来,勾住我的小拇指。
那动作慢得跟放慢镜头似的,一点一点地绕,一点一点地勾,最后轻轻扣住。
我心跳漏了一拍。
操。
他勾着我的小拇指,抬起头看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这会儿没别的,就剩那盏床头灯的光,亮亮的,晃得人眼晕。
“小赵。”他又叫我。
我嗓子眼发干,嗯了一声。
他说:“我三十年没碰过人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接着说:“就碰过那一次,在澡堂子里,让人按着。完了人家跑了,我躺在地上躺了半宿。”
他的声音很慢,像在说别人的事儿。
“后来我就不碰了。不敢碰,也碰不着。”
他勾着我小拇指的那根手指轻轻动了动。
“你是第一个。”
我低头看着他那只手,看着他那根勾着我的手指,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腾。说不上来是什么,反正不是恶心。
恶心早没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
他等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手,把手收回去。
“行了,”他说,“去睡吧。”
他靠回床头,闭上眼睛。
我坐在那儿没动。
坐了半天,忽然开口:“你腿真瘫假瘫?”
他睁开眼,看我。
我说:“你站起来过,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真瘫。偶尔能站一会儿,走几步,但站不久,走不远。”
我说:“那你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是撑着,”他说,“撑那一回,得躺三天缓不过来。”
我没说话。
他又闭上眼睛。
我站起来,没往门口走,往他那边走了一步。
他睁开眼。
我站在他床边,低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床头灯在他背后,把他那张老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那几颗黑牙,牙缝里那坨黄乎乎的东西,眼角那些褶子,额头上那道疤——全他妈看得清清楚楚。
恶心吗?
好像没那么恶心了。
我说:“往里边挪挪。”
他愣了一下。
我说:“往里边挪,老子躺会儿。”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往里面挪了挪。
我躺下去,躺在他旁边。
那张床窄,俩人躺着挤,他那只干枯枯的手搭在我胳膊上,热乎乎的。
我盯着天花板,说:“别瞎想,就是躺会儿。”
他在旁边笑了一声,没说话。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睡着了。
半夜醒了一回,发现自己侧着身,脸对着他。他也侧着身,脸对着我,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
那张老脸离我不到一尺。
我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褶子,看着那几颗黑牙,看着他闭着的眼睛上那层薄薄的眼皮。
忽然觉得也没那么难看。
又睡着了。
再醒过来是天亮。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一道的,照在床上。
我是热醒的。
他身上热,跟个小火炉似的,贴着我的那一侧烫得不行。我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他贴一块儿了,他一条胳膊搭在我腰上,脸埋在我脖子边上,呼吸喷在我锁骨那儿,痒痒的。
我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没动。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他那只搭在我腰上的手上。那手干枯枯的,老年斑在阳光下清清楚楚,一根一根的皱纹都能数过来。
我没推开他。
就那么躺着,看着那只手,看着阳光照在上面的样子。
后来他醒了。
醒了也没动,就那么搭在我腰上,脸还埋在我脖子边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着声说:“醒了?”
我说嗯。
他说:“饿不饿?”
我说不饿。
他就没再说话,那只手也没收回去。
我盯着天花板,忽然说:“你身上挺热。”
他在我脖子边上笑了一声,喷出来的气痒得我缩了缩脖子。
他没缩,反倒往我跟前凑了凑。
“小赵。”他叫我。
我说嗯。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这会儿亮亮的,跟昨天晚上一样,晃得人眼晕。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半天,忽然把脸凑过来。
我没躲。
他就亲上来了。
那嘴又干又皱,带着股烟味儿,还混着他嘴里那股烂牙味儿。牙缝里那坨黄乎乎的东西不知道还在不在,我闭着眼,不去想。
他亲得很慢,像在尝什么东西似的,一点一点地嘬。
我躺在那儿,由着他亲。
亲完了,他抬起头看我,喘着气,脸上那层老皮泛着点红。
“小赵。”他又叫我。
我说嗯。
他说:“我想……”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些褶子,看着他那几颗黑牙,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
我没说话,只是往他跟前挪了挪。
后来发生的事,我不想细说。
反正就是那么回事。
他瘫着,动不了,大部分时候是我在动确实小,小得我一开始都没找着,干巴巴一小截,跟昨天在厕所吐的时候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当时就想,就这?
也没啥感觉,细细的,跟手指头差不多。我趴在他身上,心想这他妈也叫事儿?
可后来越来越不对劲。
他那双手——干枯枯,热乎乎,糙得跟砂纸似的那双手——在我身上摸。摸到哪儿,哪儿就跟过了电似的,麻酥酥的,汗毛都竖起来。
他一边摸一边叫我的名字:“小赵,小赵……”
那声音闷在嗓子眼里,哑得跟砂纸磨石头似的,可听着就是让人心里头发痒。
我低头看他,他那张老脸皱成一团,眼睛闭着,嘴张开,那几颗黑牙露出来,牙缝里那坨黄乎乎的东西——
我没觉得恶心。
我他妈居然没觉得恶心。
不光没觉得恶心,我还——还他妈挺有劲的。
后来完事儿了,我躺在他旁边喘气,一身汗。
他也喘,喘得比我还厉害,脸上一片潮红,那层老皮上全是汗。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那只手摸过来,握住我的手,十指交叉,扣住。
我让他扣着。
躺了半天,我忽然说:“你那玩意儿也太小了。”
他在旁边笑了,笑得浑身都在抖。
“是,”他说,“是小。”
我说:“我都没爽够。”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那点亮更亮了。
“那下次,”他说,“下次让你爽够。”
我没说话。
但也没说不行。
后来我睡着了,又睡了一觉。
再醒过来已经下午了。
他还在旁边,侧着身看我,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从后面抱住我,那只干枯枯的手搭在我胸口。
“小赵。”他叫我。
我说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后悔不?”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就不问了。
那只手在我胸口轻轻拍了拍,跟哄小孩似的。
我盯着对面的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我他妈是不是同性恋?
我从小喜欢女的,看那些大胸妹子流口水,做梦都梦见娶媳妇生儿子。我骂了半辈子玻璃,造了半辈子黄谣,觉着俩男的搞一块儿恶心透顶。
可昨天晚上……
不对,是今天早上……
我闭上眼,那些画面又冒出来。他那张老脸,他那双手,他叫我的时候那个声音,还有最后那一阵——操,确实爽。
虽然他玩意儿小,没爽够,但那感觉……
那感觉跟女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那种软绵绵、黏糊糊的,是另一种——说不上来,反正让人想再来一次。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他还在看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点笑。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你年轻时候真跟我一样?”
他说嗯。
我说:“也骂人家玻璃?”
他说嗯。
我说:“也造黄谣?”
他说嗯。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后来怎么知道自己是了?”
他没马上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让人按在澡堂子里那次。”
我想起他说的那件事。
“然后呢?”
“然后就知道了。”他说,“知道了也晚了,半辈子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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