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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的小心肝(近代现代)——清凉山没有财神庙

时间:2026-03-28 12:17:44  作者:清凉山没有财神庙
  他伸出手,摸我的脸。
  “你不一样,”他说,“你还年轻。”
  我让他摸着,没躲。
  他又笑了,这回笑得很轻。
  “怕不怕?”他问。
  我说怕什么。
  他说:“怕自己是。”
  我看着他那张老脸,看着他那些褶子,看着他那几颗黑牙。
  想了半天,说:“不知道。”
  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那点亮越来越亮。
  “那就慢慢想,”他说,“不着急。”
  又是这句。
  我忽然笑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反正就是笑了。
  他看见我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俩人躺在那儿,对着笑,跟俩傻子似的。
  窗外那狗又叫起来,这回叫得挺欢,一声接一声的。
  我听着那狗叫,忽然觉得——
  好像,也还行。
  
 
第5章 你怕吗?
  那天之后,我没走。
  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怎么走。
  楼下那辆面包车还在,换了一批人蹲着,二十四小时轮班。我出去扔个垃圾都有人盯着我看,看得我浑身发毛。
  沈耀祖说那是他安排的。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靠在床头,慢吞吞剥橘子,剥完了掰一瓣递给我。
  我没接。
  他就那么举着,举了半天,自己吃了。
  “小赵,”他嚼着橘子说,“你出去也是死。那帮人找着你,卸你一条腿都是轻的。”
  我说那怎么办,躲你这儿躲一辈子?
  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把那瓣橘子从他手里拿过来,塞嘴里。
  挺甜。
  后来我就这么住下了。
  名义上还是护工,实际上……我也不知道实际上算什么。
  他还是瘫在床上,我还是给他喂饭擦身翻身。但晚上不一样了。晚上他让我躺他边上,有时候干点啥,有时候就那么躺着,他那只干枯枯的手搭在我身上,热乎乎的。
  我开始习惯那只手了。
  习惯那股烟味儿混着烂牙味儿的臭气,习惯他那张皱巴巴的老脸,习惯他叫我“小赵”时候那个慢吞吞的声音。
  甚至习惯他那小玩意儿。
  小,但也能用。
  就是总让我意犹未尽。
  有一天完事儿了,我躺他边上喘气,忽然说:“长粗点长长大点?”
  他在旁边笑,笑得直咳。
  咳完了他说:“年轻时候就这样,没办法。”
  我说那你年轻时候没人嫌弃?
  他说有,就那一个,在澡堂子里按着他的那个。
  我愣了一下。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烟,递给我一根,自己点上一根。
  “那人完事儿了也这么说,”他吐了口烟,“也太小了。”
  我没说话。
  他接着说:“后来我让人查他,查了半年,最后在东北找着了。我让人把他两条腿打断了。”
  我叼着烟,看着他。
  他那张老脸上没什么表情,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把他那几颗黑牙遮住了一点。
  “你后来把他怎么了?”我问。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那点亮闪了闪。
  “没怎么,”他说,“就让他爬着给我道了个歉。”
  我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伸出手,摸摸我的脸,这回那手不光是热,还有点烫。
  “你放心,”他说,“我舍不得动你。”
  我把他的手扒拉开,没说话。
  但心跳快了两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半个月,也许一个月——我在这儿分不清日子——有一天他忽然说:“小赵,你想不想干点别的?”
  我说干什么。
  他说:“我有个朋友开棋牌室,缺个看场子的。一个月两万,不用伺候我。”
  我看着他。
  他说:“你那三万我替你还了,债清了。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想干点啥就干点啥。”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再找一个护工。”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回答,就闭上眼睛,像是要睡觉。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张老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些褶子被照得清清楚楚。他眼睛闭着,呼吸很慢,胸口微微起伏。
  我忽然发现,他好像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点。
  还是瘦,还是老,还是那几颗黑牙,但脸上多了点肉,没那么像骷髅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因为我喂饭喂的。
  “我不去。”我说。
  他睁开眼。
  我说:“棋牌室我不去。”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点亮又亮起来。
  我说:“我就待这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伸出手,拉住我的手。
  那只手干枯枯,热乎乎,跟以前一样。
  “小赵。”他叫我。
  我说嗯。
  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这是让我包养你。”
  我愣了一下。
  包养。
  这词儿我听过。电视上放的,那些有钱人养小蜜,给钱给房给车,小蜜陪着睡觉。都是女的被包养,年轻漂亮的。
  没听过男的被包养的。
  更没听过被一个瘫子老玻璃包养的。
  我低头看着他那只拉着我的手,看着他手背上那些老年斑,看着他指节上那些皱纹。
  忽然笑了。
  “包养就包养,”我说,“一个月给多少?”
  他也笑了,笑出声来,咳了两声。
  “你想要多少?”
  我想了想,说:“两万。”
  他说行。
  我说:“管吃管住。”
  他说行。
  我说:“能不能长点?”
  他笑得直咳,咳了半天,摆摆手说这个真不行。
  我说那算了,凑合用吧。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着看着,眼睛忽然有点红。
  我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把我那只手拉过去,贴在他脸上。
  那张老脸糙得很,硌手。
  但挺热乎的。
  我就这么被他包养了。
  说出去都没人信。赵二福,,工地搬砖的,欠一屁股债,让人堵得跟丧家犬似的——现在让一个五十五的瘫子老玻璃包养了。
  一个月两万,管吃管住,就陪他睡觉。
  不对,也不光是睡觉。还给他喂饭擦身翻身,还陪他说话,还让他那只干枯枯的手摸来摸去。
  我那些工友要知道,得笑掉大牙。
  老刘要知道,肯定得说:你不是骂人家玻璃吗?你不是说俩男的搞一块儿恶心吗?你他妈自己呢?
  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呢。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躺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张老脸,闻着他嘴里那股味儿,我就想:赵二福,你他妈堕落了啊。
  可第二天起来,他让阿姨做好早饭,端到我面前,说“小赵,趁热吃”,我又觉得——
  好像也还行。
  他对我确实好。
  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好,是真舍得花钱。让人给我买新衣服,一件一千多,我穿身上都不敢动。给我买手机,最新款的,比我以前那个破智能机强一百倍。问我想吃啥,说了第二天就有。
  有回我随口说了一句想吃烤鸭,他让人从北京真空包装寄过来的,还配了甜面酱和薄饼。
  我吃着烤鸭,问他:“你对以前那些人也这样?”
  他靠在床头看我吃,笑了笑说:“没有以前那些人。”
  我说你不是说有个澡堂子的吗?
  他说:“就那一个。后来让人打断腿,送走了。”
  我嚼着烤鸭,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小赵,”他说,“你是第一个。”
  我低下头,继续吃烤鸭。
  心里头不知道什么滋味。
  后来有一天,我给他擦身,擦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哎,”我说,“你年轻时候真跟我一样?”
  他说嗯。
  我说:“也喜欢女的?”
  他说嗯。
  我说:“也看大胸妹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直咳。
  “看,”他说,“咋不看。还买那种杂志,藏着掖着看。”
  我说:“那后来怎么就不喜欢了?”
  他没马上回答。
  我继续给他擦身,擦到后背,那些骨头一节一节的,硌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不知道。喜欢着喜欢着,忽然就不喜欢了。看女的没感觉了,看男的倒是有感觉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他说:“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我没说话。
  他回过头看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点笑。
  “怕了?”
  我说怕什么。
  他说:“怕自己也变成我这样。”
  我看着他那张老脸,看着他那些褶子,看着他那几颗黑牙。
  忽然说:“我已经变了。”
  他愣了一下。
  我说:“我现在看你,不觉得恶心了。”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拉住我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下。
  那嘴又干又皱,亲在手背上,有点扎。
  “小赵。”他叫我。
  我说嗯。
  他说:“慢慢来,不着急。”
  又是这句。
  我把手抽回来,继续给他擦身。
  擦完了,扶他躺好,给他盖好被子。
  他躺在那儿,看着我。
  我站在床边,也看着他。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又叫起来,叫两声停一会儿,再叫两声。
  我忽然弯下腰,在他那张老脸上亲了一下。
  他愣住了。
  我直起腰,说:“晚安。”
  然后关灯,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里面笑。
  笑得挺开心的。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自己也笑了。
  狗不叫了。
  那天晚上我没去他屋里睡,睡在自己那张破躺椅上。
  躺了半天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脑子里全是他那句“怕自己也变成我这样”。
  怕吗?
  不知道。
  但好像也不那么怕了。
  我翻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管他呢,反正现在一个月两万,管吃管住,还有人陪着睡觉。
  虽然那玩意儿小了点。
  凑合用吧。
  
 
第6章 你本来就是
  第五个月零七天的时候,我发现不对劲了。
  那天晚上我照例躺到他边上,手搭在他胸口,往他跟前凑。
  他没动。
  我亲他那张老脸,他没躲,但也没回应。
  我就那么贴着他,贴了半天,觉出不对来了。
  “怎么了?”我问。
  他说:“累了,睡吧。”
  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躺在那儿,盯着他的后脑勺。那后脑勺上头发还是稀稀拉拉,能看见粉白色的头皮。床头灯照着他,把那几根头发照得发黄。
  我想了想,可能是真累了。他这几天精神不好,吃饭也少,脸色发灰。
  我翻过身,也睡了。
  第二天晚上,还是这样。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整整一个星期,他没碰我。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老东西嘛,身体不行了,正常。
  后来我发现不光是不碰我,他话也少了。以前我给他喂饭,他总要东拉西扯说几句,什么“小赵今天气色好”“小赵这衣服穿着精神”。现在不说了,就张嘴,嚼,咽,然后闭眼。
  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有。
  我问他是不是我哪儿惹他了,他说没有。
  我问他那到底怎么回事,他说累了。
  累了累了累了,就知道说累了。
  那天晚上我躺他边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背对着我,呼吸很轻,不知道真睡假睡。
  我盯着他的后背,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腻了?”
  他没动。
  我等了半天,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说话了。
  “是。”
  就一个字。
  我愣在那儿。
  他慢慢翻过身,面对着我。床头灯没开,屋里黑,我只能看见他一个轮廓,看不见他那张老脸,看不见他那几颗黑牙。
  “小赵,”他说,“就这样吧。”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意思就是,你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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