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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那种感觉挺好的,是不是?”
我喉结动了一下。
他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开了。
“我有更好的,”他说,“你要不要体验一下?”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势在必得的光。
我不认识他。
不知道他叫什么,干什么的,从哪儿来。
可我知道他在看我。
真的在看我。
不是酒吧里那些人,看一眼就掠过去。不是沈耀祖,把我当年轻时候的自己。是看我,就看我,看我这个人。
我站那儿,没动。
他伸出手,摊在我面前。
那只手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老年斑,没有皱成一团的皮,看着比他的人年轻十岁。
“走吧,”他说,“车在那边。”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沈耀祖那张老脸,他那几颗黑牙,他那根小玩意儿,他说“腻了”时候那个平静的眼神。
老刘那巴掌,那声“骚货”,那些话。
酒吧里那些人,看我像看石头的眼神。
那个女孩,在黑暗里看着我。
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也在黑暗里看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还在笑,那笑容温温和和的,体面极了。
我忽然想起来。
这人我好像在哪见过。
不是见过本人,是见过照片——新闻上,很久以前了,什么丑闻来着,跟女明星有关系的。后来好像又有什么事,跟小男孩有关系的。
想不起来了。
那会儿我刷到这种新闻都是直接划过去。什么潜规则,什么丑闻,跟我有什么关系?那些女的活该,谁让她们想出名?那些小男孩也是,自己送上门,怪谁?
我那时候是这么想的。
现在——
他还在笑。
手还在我面前摊着。
巷子里黑,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很快又没了声。
我看着那只干净修长的手。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报应。
都是报应。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
那只手干爽,温热,不紧不慢地收拢,把我那只全是老茧的手包在里面。
他笑了笑。
“走吧,”他说,“我叫什么慢慢告诉你。”
我跟着他走。
脚步声在巷子里嗒嗒响,俩人的,一前一后。
远处那狗又叫起来,这回叫得挺欢,一声接一声的。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不知道他干过什么。
不知道他车里有什么在等我。
可我知道一件事。
我已经在这儿了。
这条路上。
这条不知道通向哪儿的路上。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亮亮的,带着笑。
“别怕,”他说,“慢慢来。”
又是慢慢来。
我忽然想笑。
就笑了。
他听见我笑,也笑了。
巷子尽头有辆车停着,黑的,很大,在路灯下反着光。
他拉开车门,侧身让我进去。
我弯下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嘭的一声。
外面那狗不叫了。
第9章 他们都一样
车开了很久。
我窝在后座,皮椅子软得跟沙发似的,整个人陷进去。车里香香的,不是那种刺鼻的香水味儿,是淡淡的,闻着让人犯困。
他坐在我旁边,翘着腿,手里拿着手机看,偶尔划一下。
我没敢动。
那手还被他握着。
就那么握着,不紧不慢的,像握着一件东西。
车窗外头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不知道开到哪儿了,也不想知道。
困劲儿上来的时候,我眯了一会儿。
再睁眼,车停了。
一栋房子杵在眼前,不是小区那种,是单独的,带院子,铁门慢慢往两边开。
我跟着他下车。
院子挺大,有树有草,路灯照得亮堂堂的。房子三层,看着不像给人住的,像电视里那种有钱人度假的地方。
他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
进了门,玄关大得能打羽毛球。他弯腰换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拖鞋,摆在我脚边。
“换上。”他说。
我换了。
那拖鞋软得跟踩在云上似的。
他带我穿过客厅,上楼,进了一间房。
不是卧室。
是一间书房,很大,书柜从地上顶到天花板,全是书。靠窗一张大桌子,桌子后面一把椅子。他对面还有一把椅子,矮一点,看着不太舒服。
他走到桌子后面坐下,指了指那把矮椅子。
“坐。”
我坐下了。
椅子确实不舒服,太矮,我坐进去,得仰着头看他。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推到我面前。
“看看。”
我低头看。
白纸黑字,打印得整整齐齐。第一行写着:包养协议。
我抬头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身前,脸上带着那副体面的笑。
“三年,”他说,“权利义务都在上面写着。看仔细了。”
我低下头,继续看。
第一条:乙方自愿接受甲方包养,期限三年,自签字之日起算。
第二条:甲方每月支付乙方人民币十万元整,于每月1日打入乙方指定账户。
第三条:乙方需全职接受甲方安排,不得有本职工作或其他兼职。
第四条:乙方需居住于甲方指定住所,未经允许不得擅自外出。
第五条:乙方需配合甲方的一切安排,包括但不限于生活起居、陪同出行及其他甲方认为必要的活动。
第六条:乙方需遵守甲方的规则,接受甲方的指导与纠正。
第七条:若乙方违反上述约定,甲方有权提前终止协议,并要求乙方返还已支付费用的双倍作为违约金。
第八条:若甲方提前终止协议,需支付乙方剩余期限费用的双倍作为补偿。
我一行一行看完,抬起头。
十万元。
一个月。
十万。
我咽了口唾沫。
“怎么样?”他问。
我说:“这……”
他说:“有什么想问的,问。”
我说:“就……就伺候伺候?跟以前一样?”
他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一闪。
“你以前伺候过别人?”
我说嗯。
他说:“什么人?”
我说:“一个瘫子,姓沈。”
他眉毛动了动,很轻。
“沈什么?”
我说沈耀祖。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这回笑跟刚才不一样,带着点玩味。
“沈耀祖,”他重复了一遍,“他还没死?”
我愣了一下:“你认识他?”
他没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递给我。
“签字吧。”
我看着那支笔,没接。
“怎么了?”他问。
我说:“第六条那个……‘其他甲方认为必要的活动’是什么意思?”
他把笔帽盖上,放下。
靠回椅背,看着我。
那眼神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体面的、温和的,是另一种——沉的,深的,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麦当劳”
我摇头。
他笑了笑。
“没关系,”他说,“慢慢你就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坐在那把矮椅子上,仰着头看他。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东西。
“沈耀祖怎么对你的?”他问。
我说:“就……就睡觉。”
他说:“别的呢?”
我说:“没了。”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
“沈耀祖老了,”他说,“不行了。”
他伸出手,捏住我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
那手很干爽,很干净,指腹有点凉。
“我跟他不一样,”他说,“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深得很,看不见底。
“签字吧,”他松开手,“签完上楼。”
我拿起那支笔。
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赵二福。
他拿起来看了看,点点头。
“走吧,”他说,“带你看看你的房间。”
我的房间在二楼,很大,有床有柜子有电视,还有一扇落地窗,外面是院子。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门没有把手。
从里面,打不开。
他站在门口,看我打量那扇门。
“这是规矩之一,”他说,“晚上门会锁,早上会开。”
我看着他。
他说:“别担心,有需要按铃,有人来。”
我说:“那上厕所呢?”
他说:“房间里有卫生间。”
我走进去,看了看卫生间。很大,有浴缸有淋浴,东西都齐全。
出来的时候,他在窗边站着。
窗外黑漆漆的,只能看见院子的灯照着草坪。
他转过身,看着我。
“今晚先休息,”他说,“明天开始。”
我说:“开始什么?”
他笑了笑,那笑容跟刚才一样,体面,温和。
“开始学规矩。”
他走了。
门关上,咔哒一声。
我听见外面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大概是锁上了。
我站在屋里,四下看了看。
床很大,被子雪白,枕头蓬松。柜子是实木的,电视是最大的那种。一切都很好,比沈耀祖那儿好一百倍。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有点发慌。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十万块一个月。
三年。
三百六十万。
我算了半天,算不清楚,反正很多。
够娶媳妇了。
够回老家盖房子了。
够……
我闭上眼。
脑子里冒出他刚才那个眼神。
“我跟沈耀祖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儿呢?
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有人敲门。
不是锁着吗?
门开了,进来一个人,男的,三十来岁,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客客气气的。
“赵先生,傅先生请您下去用早餐。”
傅先生。
对了,他叫傅恒。昨晚签协议的时候,他在甲方那栏签了名字,我看见了。
傅恒。
我在哪见过这个名字来着?
跟着那人下楼,穿过客厅,到餐厅。
傅恒已经坐在那儿了,长餐桌,他坐一头,面前摆着咖啡和报纸。他穿着家居服,深灰色的,很随意,但看着就是贵。
他在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坐。”
我坐下。
立刻有人端上早餐,摆在我面前。培根,煎蛋,吐司,水果,还有一杯橙汁。
我拿起叉子,吃了一口。
他在那边翻报纸,翻了一页。
“今天开始,”他说,“先学第一条规矩。”
我嚼着培根,看着他。
他放下报纸,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以后吃饭,”他说,“我让你坐你才能坐,我让你吃你才能吃。我没说话,你就站着。”
我嚼的动作停了。
他看着我,那眼神还是体面的,温和的。
“明白吗?”
我咽下去,说:“明白。”
他点点头。
“继续吃。”
我低下头,继续吃。
可那培根忽然没那么香了。
吃完饭,他带我上楼。
不是我的房间,是另一间。
在走廊尽头,门关着。他推开门,站在门口,侧身让我进去。
我走进去,愣住了。
这房间……
怎么说呢。
窗户用厚厚的窗帘遮着,不透光。墙上挂着一些东西,一些我说不上的东西。角落里有张奇怪的架子,木头做的,上面有皮扣。对面有把椅子,很大,像电影里那种宝座似的。
我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他走进来,从我身边经过,走到那把大椅子前面,坐下。
“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我,那眼神跟昨晚一样,沉的,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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