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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的小心肝(近代现代)——清凉山没有财神庙

时间:2026-03-28 12:17:44  作者:清凉山没有财神庙
  我腾地坐起来。
  “走?”我说,“你让我走?”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他妈伺候你半年,你说让我走就让我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钱我会给你,五十万,够你回老家娶个媳妇了。”
  我盯着黑暗中他那张脸,忽然笑了一声。
  “五十万,”我说,“你当我是卖的?”
  他说:“你不是卖的,你是被我包养的。包养关系,腻了就散,正常。”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说的好像没错。
  可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我喘不上气。
  “那我呢?”我问。
  他说:“你怎么了?”
  我说:“我他妈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该干嘛干嘛去。还完债了,有钱了,想娶媳妇娶媳妇,想干什么干什么。”
  我说:“那我变成这样了呢?”
  他没说话。
  我说:“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黑暗中,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
  “我把你变成哪样了?”
  我说:“你让我……让我变成现在这样。”
  他说:“现在哪样?”
  我说不上来。
  我说不出来。
  我就那么坐在床上,看着他那个黑黢黢的轮廓,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在搅,在往外涌。
  “我以前,”我开口,声音发哽,“我以前不喜欢男的。”
  他没说话。
  “我他妈以前看女的流口水,做梦都梦见娶媳妇。我骂了半辈子玻璃,我说俩男的搞一块儿恶心透顶——是你,是你让我……”
  我说不下去了。
  喉头堵得死死的,眼眶发酸发烫。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伸手摸到床头灯,啪一声打开。
  光一下子涌出来,照着他那张老脸。
  他靠在床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我,平静得吓人。
  “是我让你什么?”他问。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些褶子,看着他几颗黑牙,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
  “是你让我变成同性恋的。”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闷在嗓子眼里,咳了两声。
  “小赵,”他说,“那你是本来就是,我只不过是提点了你。”
  我愣住了。
  他说:“你以为是我把你掰弯的?你以为是我让你喜欢上男人的?”
  他摇摇头,还是那副笑。
  “我告诉你,弯不了。直的掰不弯,弯的直不了。你要真是个直男,伺候我一百年你也还是直男。你现在这样——”
  他看着我,那眼神复杂得很。
  “是你本来就是。”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放屁。”我说。
  他没说话。
  “你他妈放屁!”我声音大起来,“我二十多年都喜欢女的!我看片都看女的!我想娶媳妇想疯了!你现在说我是本来就是?”
  他就那么看着我,不说话。
  我喘着粗气,盯着他。
  “你他妈说话啊!”
  他慢慢开口:“你看片看女的,是因为你觉得你就该看女的。你想娶媳妇,是因为身边人都娶媳妇。你骂玻璃,是因为怕被人发现自己也是。”
  我张了张嘴。
  “小赵,”他说,“我跟你一样。我年轻时候也看片,也想娶媳妇,也骂玻璃。骂得比你还凶,造黄谣造得比你还狠。”
  他顿了顿。
  “因为怕。”
  那两个字砸在我心口上。
  我坐在那儿,浑身发抖。
  不是冷,是另一种抖。
  他伸出手,想摸我的脸。
  我一把打开他的手。
  “你别碰我。”
  他收回手,没说话。
  我看着他那张老脸,看着他那几颗黑牙,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那眼睛里这会儿全是平静,平静得让人想把他那张脸撕烂。
  “你腻了?”我问。
  他没说话。
  “你玩够我了?”
  他还是不说话。
  我忽然笑起来,笑得浑身都在抖。
  “沈耀祖,”我叫他全名,“你说包养我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慢慢来不着急,你说让我慢慢想,你说你舍不得动我——现在呢?”
  他垂下眼睛。
  “现在你他妈腻了?”
  我一把揪住他睡衣领子,把他从床头拽起来。
  他那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
  “你看看我,”我把他拽到跟前,“你看看我变成什么样了。”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
  那眼睛里还是平静。
  “我他妈现在看见女的没感觉了,”我说,“我他妈现在走街上看见好看的男人会多看一眼,我他妈现在半夜醒过来会想那小玩意儿——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老脸上挤成一团,眼角的褶子堆起来,那几颗黑牙露出来。
  “小赵,”他说,“我说过了,那你是本来就是。我只不过是——”
  “提点了我是吧?”我打断他,“我知道了。你说过了。”
  我松开他领子,他跌回床头,咳了两声。
  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那你呢?”我问。
  他说:“我怎么了?”
  我说:“你提点完了,玩腻了,就扔了?”
  他没说话。
  我说:“你要负责。”
  他抬起眼睛看我。
  我说:“你把我变成这样,你得负责。”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又笑了。
  这回笑得很轻,很慢,像在咂摸什么滋味。
  “小赵,”他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说知道,瘫子,老玻璃,以前让这城市抖过几年。
  他点点头。
  “那你知道我抖那几年是干什么的吗?”
  我没说话。
  他说:“放贷,收账,开赌场,养打手。弄残过的人两只手数不过来,让人弄死扔江里的也有三个。”
  他顿了顿。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好人。”
  我看着他那张老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
  那点亮这会儿有点冷。
  “小赵,”他说,“我是真觉得你像我。年轻时候的我,一模一样的。我看着你,就跟看我自己似的。”
  他伸出手,指着自己。
  “可我不是你。我腻了,就是腻了。”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他把手收回去,靠在床头。
  “钱明天到你账上。五十万,够你娶媳妇了。娶个女的,生个儿子,好好过日子。忘了这几个月的事。”
  我看着他。
  “要是忘不掉呢?”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记着,”他说,“反正我快死了。”
  我说你放屁。
  他说:“真的。医生说的,还有半年。脊椎上的毛病,扩散了。”
  我愣住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跟以前一样,烂柿子似的。
  “所以我腻了,”他说,“没时间玩了。”
  我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他冲我摆摆手。
  “走吧。”
  我没动。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动,自己慢慢躺下去,背对着我。
  “门在那边,”他说,“出去的时候把灯关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后背。
  那后背瘦得能看见骨头,隔着睡衣鼓起来一块一块的。稀稀拉拉的头发,粉白色的头皮。
  我想起他那只手,干枯枯热乎乎的,按在我脖子上。
  想起他叫我“小赵”时候那个慢吞吞的声音。
  想起他说“慢慢来不着急”。
  想起小玩意儿。
  想起他亲我的时候,那张又干又皱的嘴。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
  最后我把灯关了。
  门在那边。
  我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黑漆漆的,楼道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黑,看不见他。
  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照着他那个方向,一个黑黢黢的轮廓,一动不动。
  我走出去,把门带上。
  咔哒一声。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楼道里黑,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没了声。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出声。
  
 
第7章 我不配
  从沈耀祖那儿出来之后,我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
  三百五一个月,十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厕所公用。墙上贴着以前的租客留下的海报,大胸妹子穿着比基尼冲我笑。
  我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半天。
  没感觉。
  下面没感觉,心里也没感觉。
  我把海报撕了。
  那五十万我没动。存在卡里,卡压在枕头底下,一次没取过。
  我不知道拿它干什么。娶媳妇?娶谁?我现在看见女的就跟看见木头似的,娶回来干什么?
  回老家?回去怎么说?爹妈问我在外面干什么,我说让一个老玻璃包养了半年,现在让人踹了?
  我在屋里躺了三天,躺得后背发麻。
  第四天,我给老刘打了个电话。
  老刘是我在工地上认识的朋友,以前一块儿搬砖一块儿喝酒。他没什么文化,人糙,但是实诚。以前我跟他骂玻璃的时候,他骂得比我还凶。
  电话接通,我说老刘,出来喝酒。
  他说行。
  我们在城中村口的大排档喝的。啤酒,烤串,花生毛豆。老刘还是那副样子,黑胖黑胖的,说话喷唾沫星子。
  他问我这大半年去哪儿了。
  我说躲债。
  他说躲清静了没。
  我说清静了。
  他问我以后咋打算。
  我说不知道。
  喝到半夜,他舌头大了,我也大了。
  我说老刘,去你那儿坐坐。
  他说行。
  老刘租的房子比我大点,十五平米,也是单间。我们进去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楼道里没人,就我们俩。
  我把门关上。
  他回头看我,说咋了。
  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他有点懵,说你看啥。
  我说老刘,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些事说不清。
  他说啥事。
  我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床沿上,一屁股坐下去。
  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就那么仰着脸看我,眼睛瞪得溜圆。
  “二福,”他说,“你干啥?”
  我没说话,弯下腰,亲他。
  就亲了一下。
  他僵在那儿,像块石头。
  我直起腰,看着他。
  他愣了五秒。
  然后他一巴掌呼在我脸上。
  那巴掌真他妈响,打得我脑袋嗡嗡的。
  “你他妈疯了?”他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他妈让我恶心不恶心?”
  我捂着脸,看着他。
  他喘着粗气,退到墙角,好像我身上有传染病。
  “二福,”他声音都在抖,“你他妈是不是让高利贷的打傻了?你以前不是最烦这个吗?你骂玻璃骂得比谁都欢,你现在自己搞这个?”
  我放下手,说:“我也不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什么?
  我说:“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神从震惊变成嫌恶,又从嫌恶变成什么别的。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沈耀祖不一样。沈耀祖的笑是烂柿子似的,皱巴巴的。老刘的笑是咧着嘴,露出黄牙,带着股说不清的味儿。
  “二福,”他说,“你是真变了还是本来就这样?”
  我说不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回我面前。
  这回换他低头看着我。
  “你是不是想让人馹?”
  我愣住了。
  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打量,像看一块肉。
  “我看你那样,”他说,“就是欠/馹。”
  我没说话。
  他忽然伸手,捏着我下巴,把我脸抬起来。
  “刚才亲我那下,”他说,“亲得挺扫啊。”
  我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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