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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里老转着那两个字。
强奸。
未成年。
进去蹲了好几十年。
他想起那个眼神。
那种打量。
他见过。
在沈耀祖眼睛里见过,在傅恒眼睛里见过。
现在又见着了。
不一样的是,沈耀祖和傅恒,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沈耀祖瘫在床上也让人怕,傅恒体体面面的也让人怕。
这个老周,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个蹲了几十年出来的老民工。
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跟谁都不说话。
可他那个眼神,跟沈耀祖傅恒是一样的。
那种“我要你”的眼神。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老刘。
闭上眼。
睡不着。
第二天,他又碰见老周。
在厕所门口。
他刚从厕所出来,老周正要进去。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老周看着他,那眼神又来了。
从上到下,从脸到脚,慢慢地看。
他站在那儿,没动。
老周看完了,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说不出的怪。
然后他错开身,进去了。
赵二福站在厕所门口,站了一会儿。
走了。
那天下午,他又感觉到那个眼神。
在背后,盯着他。
他回头,没看见人。
继续干活。
干着干着,又感觉到了。
他猛地回头,这回看见了。
老周站在一堆砖后面,正看着他。
对上他的目光,老周没躲,就那么看着。
他也没躲。
两个人隔着那堆砖,对视了几秒。
然后老周转过身,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老周的背影。
那背影跟别的老头没什么两样,有点驼,走得慢,一步一步的。
可他知道不一样。
那眼神不一样。
那天晚上,老刘不在。
说是老家来人了,出去喝酒,可能晚点回来。
赵二福一个人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
屋里黑,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他躺在那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想沈耀祖,一会儿想傅恒,一会儿想老刘那些话,一会儿想老周那个眼神。
想着想着,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
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的,走到门口,停了。
他盯着门。
门没锁。
过了几秒,门慢慢开了。
一个黑影站在门口。
他看不清脸,但知道是谁。
那个身形,那个站姿。
老周。
老周站在门口,没进来。
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他也没动,就那么躺着,看着那个黑影。
屋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过了很久,老周动了。
他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赵二福。
赵二福仰着脸,看着他。
黑暗中,看不清老周的表情。
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那种目光。
从上到下,从脸到脚,慢慢地看。
看完了,老周蹲下来。
蹲在他旁边,离得很近。
那股味道飘过来,汗味儿,烟味儿,还有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老周开口了。
声音很低,有点哑,像砂纸磨石头。
“我都听他们说了。”
赵二福没说话。
老周看着他,那目光在黑暗中亮亮的。
“你是那个。”
他说“那个”的时候,语气很轻。
赵二福还是没说话。
老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忽然伸出手。
那只手落在赵二福脸上。
糙得很,全是老茧,指甲缝里黑的。那手在他脸上慢慢摸着,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脸颊,从脸颊到下巴。
赵二福躺在那儿,由着他摸。
没躲。
老周摸完了,手停在他下巴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结婚吗?”
赵二福看着黑暗中那张模糊的脸。
老周的手还放在他下巴上,粗糙的,热乎的。
“我也是。”
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
赵二福的心跳顿了一下。
老周说:“几十年了。”
他的手从下巴移到赵二福的脖子上,轻轻按着。
“里头蹲着的时候,就想着出来能有个伴。出来一看,都老了。”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在黑暗里有点闷。
“没人要了。”
他的手在赵二福脖子上停着,没再动。
赵二福躺在那儿,看着他的脸。
黑暗中,那张脸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花白的头发,深深的褶子,还有那双在黑暗里亮亮的眼睛。
可他知道那张脸下面是什么。
是干了一辈子工地的身子。
比沈耀祖壮。
比傅恒看着结实。
那些肌肉,是几十年的苦力堆出来的,黑黑的,硬硬的,裹在那层皱巴巴的皮底下。
他想起老刘说的那些话。
“年轻时候犯的事。”
“未成年。”
“进去蹲了好几十年。”
他应该怕的。
可他躺在那儿,让那只粗糙的手按着脖子,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那只手,比沈耀祖的有劲。
那个人,比傅恒看着壮。
那身板,那肌肉,那——
他闭上眼。
老周的手动了动,从他脖子上滑下来,落在他肩膀。
“你跟我一样,是不是?”
赵二福睁开眼。
黑暗中,老周那双亮亮的眼睛正看着他。
等着他回答。
他看着那双眼睛。
想起沈耀祖,想起傅恒,想起老刘那句话。
“你天生就是这种人。”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老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的手在赵二福肩膀上拍了拍,然后站起来。
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你跟我一样。”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赵二福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照着那片黑。
他躺了很久。
脑子里转着老周那句话。
“你跟我一样。”
一样吗?
一样都一样,不管是沈耀祖还是傅恒,还是赵二福他自己,他们都一样,都是烂人都是过街老鼠,社会败类,人渣。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那只手摸在他脸上的时候,他没躲。
那只手糙得很,热得很,跟沈耀祖的不一样,跟傅恒的也不一样。
可他就是没躲。
他闭上眼。
脑子里又冒出那个念头。
应该也挺大吧。
也挺黑吧。
他睁开眼。
看着黑暗中那块看不见的水渍。
窗外有风,吹得什么东西在响。
他就那么躺着,一直躺着。
第26章 老周老刘
恶心(二十三)
那天晚上之后,赵二福没再跟老周说话。
不是不想,是没机会。
老周还是跟以前一样,远远地干活,远远地吃饭,远远地走。那个眼神也还在,时不时从某个角落飘过来,黏在他身上,看一会儿,移开。
赵二福知道他在看。
他不躲。
也不看回去。
就那么干着自己的活,让他看。
老刘这几天话少了。
晚上回去,躺在地上,翻来覆去的,老睡不着。有时候赵二福半夜醒过来,能听见他在底下翻身的声音。
有一天晚上,老刘忽然开口。
“二福。”
“嗯?”
“那个老周……他找你了?”
赵二福没说话。
老刘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我看见他看你的眼神了。”
赵二福还是没说话。
老刘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你离他远点。”
赵二福说:“知道。”
屋里又安静了。
可他知道,自己说的“知道”跟老刘说的“知道”,不是一个意思。
老刘说的“离他远点”,是真的远点。
他说的“知道”,是知道了,但没打算远。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打算远。
可能就是那个眼神。
那种“我要你”的眼神。
沈耀祖有过,傅恒有过,现在老周也有。
别的人都没有。
只有他们。
所以他不躲。
那天晚上,老刘又出去喝酒了。
说是工友叫的,不去不行。
赵二福一个人在屋里躺着,盯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是那样,黑乎乎的。
他看着看着,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
脚步声。
跟那天晚上一样。
轻轻的,一步一步的,走到门口,停了。
门开了。
老周站在门口。
他还是那个姿势,站在那儿,看着躺在地上的赵二福。
赵二福也看着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个轮廓。花白的头发,宽宽的肩膀,站得很直。
老周走进来。
走到床边,蹲下。
那股味道又飘过来,汗味儿,烟味儿,还有别的。
他蹲在那儿,看着赵二福。
赵二福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老周伸出手,摸他的脸。
那只手还是那么糙,那么热。
摸完了脸,往下摸。
摸到脖子,停住。
“老刘不在?”
赵二福说:“不在。”
老周的手动了动。
“那正好。”
后来的事,说不清。
就是那么回事。
跟沈耀祖不一样,跟傅恒也不一样。
沈耀祖是慢的,软的,带着点老了的无力。
傅恒是狠的,冷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劲儿。
老周是别的。
他干了一辈子工地,身上全是力气。那力气用过来的时候,赵二福觉得整个人都被压住了。
可他不怕。
就是那种感觉。
被压着的感觉。
被人占着的感觉。
他想要的那种。
他闭着眼,由着他弄。
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就是舒服。
那种舒服,跟以前一样。
又不太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门开了。
赵二福睁开眼。
老刘站在门口。
手里还拎着一袋子酒,像是半路想起什么,又折回来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两个人。
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屋里很安静。
老周也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门口的老刘。
三个人,谁都没动。
过了几秒。
老刘走进来。
他把酒袋子放下,关上门。
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赵二福躺在地上,仰着脸看他。
老周还压在他身上,也没起来。
老刘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
走到他们旁边,蹲下。
他看着老周,老周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
老刘忽然伸出手。
不是打,是别的。
他摸了一下赵二福的脸。
那手也是糙的,热的。
然后他看着老周。
“让让。”
老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低,在黑暗里有点闷。
他挪开一点,让出个位置。
老刘就着那个位置,也蹲下来。
后来的事,就更说不清了。
赵二福躺在那儿,感受着那两只手。
一只糙的,热的,是老周的。
另一只也是糙的,热的,是老刘的。
两只手,在他身上。
他闭着眼,由着他们。
脑子里忽然冒出老刘那句话。
“就这一次。完了以后,你别再想了。”
那是他第一次来找老刘的时候,老刘说的。
后来他又来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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