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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问过他几回。
“以后咋打算?”
他说:“不知道。”
老刘就不问了。
老周也问过。
“那钱的事,真不用我俩?”
他说:“不用。”
老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老刘说出去买酒。
老周说一起去。
两个人出了门,顺着巷子往外走。
走了一段,老刘停下来,点了根烟。
老周也停下来,站在旁边。
巷子里黑,只有远处一盏路灯,照过来一点光。
老刘抽了口烟,忽然说:“他那样,你看出来没?”
老周说:“哪样?”
老刘说:“魂丢了似的。”
老周没说话。
老刘又抽了口烟。
“他那钱,还不上了吧。”
老周说:“嗯。”
老刘弹了弹烟灰。
“那帮人不会罢休的。”
老周说:“嗯。”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老刘忽然说:“他那天说要还钱的时候,你说要帮忙?”
老周看了他一眼。
“咋了?”
老刘没看他,就看着前面黑乎乎的巷子。
“我就是问问。”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你咋想的?”
老刘说:“不知道。”
老周说:“你那句‘凑一凑’,是认真的?”
老刘没说话。
老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
“我就知道。”
老刘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啥?”
老周说:“你那话就是说说的。”
老刘愣了一下。
老周看着前面,声音平平的。
“你怕他找你借钱,天天劝他。劝完了,又怕他真不借,走了怎么办。你那心里头,两头都放不下。”
老刘没说话。
老周继续说:“我也一样。”
他顿了顿。
“他那个人,便宜。”
老刘看着他。
老周说:“不用花钱,不用哄,不用费劲。关心两句,他就当真。弄完了,也不闹,也不跑,也不提要钱。”
他看着前面黑乎乎的巷子。
“这种人,哪找去?”
老刘抽着烟,没说话。
老周说:“可他那钱的事,咱不能沾。”
老刘说:“我知道。”
老周说:“沾上了,咱俩这点积蓄,都得填进去。”
老刘说:“我知道。”
老周说:“所以那天你说凑一凑,我就知道你是说说的。”
老刘没说话。
老周转过头,看着他。
“你心里那点过意不去,我懂。可过意不去,不能当钱花。”
老刘抽完那根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行了,回去吧。”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
走着走着,老刘忽然说:“他那天听见咱俩说话了?”
老周说:“谁?”
老刘说:“他。”
老周想了想。
“应该没有。他那会儿那个样子,魂都没了,啥也听不见。”
老刘说:“那就行。”
两个人走回那栋破楼底下,站住了。
楼上那扇窗,灯还亮着。
老刘看着那扇窗,站了一会儿。
老周在旁边说:“还站着干啥,上去。”
老刘没动。
老周看着他。
“咋了?”
老刘说:“没啥。”
他抬脚,往楼上走。
老周跟在后面。
推开门,赵二福还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回来了?”
老刘说:“嗯。”
他走过去,躺下来。
老周也躺下来。
三个人,在地上躺着。
谁都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过了很久,赵二福忽然开口。
“老刘。”
“嗯?”
“你那天说,你俩凑一凑……”
老刘心里咯噔一下。
赵二福没继续说。
他等了一会儿,问:“咋了?”
赵二福看着天花板,那眼神空空的。
“没事。”
老刘没说话。
老周也没说话。
屋里又安静了。
赵二福盯着那块水渍。
那天他们说的话,他其实听见了。
不是全听见,就听见一句。
“凑一凑”那句。
他当时躺在这儿,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那些脸。可那句话飘进来的时候,他心里动了一下。
有人要帮他。
他那时候想。
后来他们出去了,他也想追上去,说谢谢。
可他没动。
不知道为什么没动。
可能就是太累了。
后来他们回来,躺下。
他忽然想问问,凑一凑,能凑多少。
可他开口的时候,看见老刘那个表情。
只是一瞬间。
老刘脸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嫌,不是躲,是别的。
他说不上来。
就是那一瞬间,他忽然不想问了。
那句话就在嘴边,又咽回去了。
现在他躺在这儿,想着那一瞬间。
想着想着,忽然明白了。
那个表情,是怕。
老刘怕他真开口。
怕他真借钱。
怕那句“凑一凑”变成真的。
他闭上眼。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
不是难受。
就是沉。
沉到底了。
老周在旁边翻了个身。
他听见老周的声音,闷闷的。
“睡吧。”
他没动。
也没说话。
就躺着。
窗外的月光从云后面出来,照进来一点光。
他看着那道光。
想起沈耀祖那句话。
“慢慢来,不着急。”
慢慢来。
慢慢就变成这样了。
躺在这两个人旁边。
他们关心他,也怕他。
他们想要他,也不想要他。
他们是他在这个世上,最近的人了。
可也就这样了。
他闭上眼。
没再想。
第32章 老师?
那天下午,小丁又来了。
赵二福正躺在地上发呆,门被推开,小丁站在门口,冲他笑。
“赵哥,马哥让我来请你。”
赵二福坐起来,看着他。
小丁靠在门框上,那笑容跟以前一样,客客气气的。
“利息的事,马哥说可以商量。只要你愿意,有个活儿给你。”
赵二福说:“什么活儿?”
小丁说:“去了就知道了。”
他跟着小丁去了棋牌室后面那间小屋。
马哥还是那副样子,靠在椅子上,抽着烟,脸上挂着笑。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坐。”
赵二福坐下。
马哥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利息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赵二福没说话。
马哥看着他,那眼神挺平和。
“我看你这样,也拿不出来。”
赵二福还是没说话。
马哥把烟头摁灭,往前探了探身子。
“有个活儿,不知道你敢不敢干。”
赵二福说:“什么活儿?”
马哥说:“来钱快的。”
他看着赵二福,那眼神有点意思。
“你不是伺候过人吗?”
赵二福愣了一下。
马哥笑了笑。
“你的事,我听说过。那个姓沈的老头,还有那个姓傅的老板——”
他没说完。
赵二福盯着他。
马哥靠回椅背。
“有个人,想找伴儿。年纪大点,条件好。伺候好了,钱不是问题。”
赵二福说:“什么意思?”
马哥说:“什么意思你听不懂?”
他看着赵二福,那笑容还在脸上。
“你去陪他。一个月,你欠的利息,一笔勾销。”
赵二福坐在那儿,没说话。
马哥等了一会儿。
“怎么?不愿意?”
赵二福说:“什么人?”
马哥说:“什么人你不用管。去了就知道。”
赵二福说:“在哪儿?”
马哥说:“有人带你去。”
赵二福沉默了。
马哥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
“你想清楚。这是我能给的最好条件了。你要是不干——”
他没说完。
但那个意思,赵二福懂。
他坐在那儿,脑子里转着那些数字。
那些数字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他还不上,会怎样?
他不知道。
可他见过。
以前欠债的时候,那些人找上门,卸了他一根手指。
那是以前。
现在这个数,不是一根手指能解决的。
他抬起头,看着马哥。
“我干。”
马哥笑了一下。
“这才对。”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赵二福面前。
“签了,今天就送你去。”
赵二福低头看那张纸。
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他没细看。
拿起笔,签了。
马哥把那张纸收起来,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去吧。”
那天晚上,一辆车把他拉到了郊区。
一个小区,很旧,楼也很破。车停在一栋楼下面,司机指了指楼上。
“三楼,302。有人等你。”
赵二福下车,站在楼下,抬头看。
那栋楼灰扑扑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
他站了一会儿,往楼上走。
三楼,302。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小灯亮着。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那人开口了,声音很老。
“来了?”
赵二福站在门口。
那人站起来,走到灯底下。
一张老脸,满脸褶子,眼睛浑浊,头发花白。他看着赵二福,从上到下,慢慢地看。
那眼神,赵二福见过。
在沈耀祖眼睛里见过。
在傅恒眼睛里见过。
在老周眼睛里见过。
现在又见着了。
那人看完了,点点头。
“还行。”
他走回沙发,坐下。
指了指旁边。
“过来。”
赵二福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那人仰着头看他。
“知道来干什么吗?”
赵二福没说话。
那人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知道就好。”
他看着赵二福,那眼神越来越亮。
“我就喜欢你们这样的。”
赵二福站在那儿,由着他看。
心里头什么感觉都没有。
就是空。
那人看够了,往沙发上一靠。
“行了,今天先认认门。明天开始。”
赵二福说:“我住哪儿?”
那人指了指里面。
“那个屋。”
赵二福走进去。
屋里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用旧报纸糊着。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床。
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枕头瘪瘪的,上面有块黄渍。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去。
那人还在沙发上坐着,看见他出来,笑了笑。
“怎么,不满意?”
赵二福说:“没。”
他走过去,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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