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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不会。”
老头笑了一声。
“笨。”
他又讲了一遍。
赵二福还是没听懂。
老头不讲了,自己跟自己下。一边下一边说,这一步怎么走,那一步怎么走。赵二福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些棋子被挪来挪去。
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爹也下棋。
跟邻居下,在巷子口,一蹲就是半天。他在旁边看,看不懂,就看他爹的脸。他爹下棋的时候,不骂人,不打人,就像变了个人。
后来他爹死了,那副棋也不知道哪去了。
他盯着棋盘上的那些棋子,盯了很久。
老头抬头看他。
“想什么呢?”
他说:“没想什么。”
老头又低下头,继续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那些棋子。
车,马,炮。
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怎么走。
可他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一颗棋子。
让人挪来挪去。
从沈耀祖那儿挪到傅恒那儿,从傅恒那儿挪到这儿。
下一步往哪儿挪,不知道。
谁挪他,不知道。
反正就是挪。
他翻了个身。
隔壁的收音机还开着,咿咿呀呀的。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有一天,老头接了个电话。
电话响的时候,老头正在下棋。他听见铃声,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走过去接。
“喂?”
那边说了什么。
老头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那边又说了什么。
老头握着电话的手在抖。
“我不去。我不去那种地方。”
那边还在说。
老头忽然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部电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来,坐下,继续下棋。
可他的手在抖,棋子放不稳。
赵二福看着他的手。
老头没抬头,就盯着棋盘。
“看什么?”
赵二福没说话。
老头说:“别看了。”
他继续下棋。
那天下午,老头没再说话。
晚上,赵二福躺下的时候,听见隔壁有动静。
不是收音机。
是老头自己在说话。
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就说,一直说。
说了很久。
赵二福躺在那儿,听着那些模糊的声音。
忽然想起沈耀祖。
沈耀祖最后那些天,也这样吗?
一个人,自己跟自己说话。
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这些人,都不好过。
瘫子也好,老板也好,老师也好。
老了,没人要了,就变成这样。
他闭上眼。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
低低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墙那边磨。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老头又跟以前一样了。
早上起来,开水壶响,杯子响,收音机响。
吃饭,说话,下棋。
说以前的事,说那些年轻老师,说那个告他的学生。
跟以前一样。
可赵二福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个电话,像什么东西,落在老头心里了。
他说话的时候,会忽然停住。
看着某个地方,发呆。
发完呆,又接着说。
像是怕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话。
赵二福看着他那样子,什么也没说。
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也会有那么一天。
一个人,待着,说话给自己听。
等着有人来。
等着那个来的人,也不来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老头下棋。
老头的手还在抖。
棋子放下去,歪了。
他扶正,又放下去。
又歪了。
他叹了口气,把棋子拿起来,放在旁边。
不下了。
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窗外那栋楼灰扑扑的,跟他这儿一样。
他看了很久。
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赵二福看着他。
老头没回头,就对着窗外说。
“我以前,站在讲台上,下面几十个学生,都听我的。”
他顿了顿。
“现在呢?就剩你。”
赵二福没说话。
老头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说不上来。
“你也会走的,对吧?”
赵二福看着他。
老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他那张老脸上,有点苦。
“走就走吧。反正都会走。”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赵二福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弓着,肩膀往下塌,脑袋微微垂着。
跟街上那些普通老头,没什么两样。
他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老刘那句话。
“你以后咋打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坐在这儿。
陪着这个老头。
听他说话,看他下棋。
就这样。
一天一天。
嗒,嗒,嗒。
第35章 来,做,走
后来,王老师嫌他没趣,找到了马哥,给赵二福送回来了,马哥问王老师“玩够了?”马老师“嗯,够了”,赵二福听着,没多大反应,后来赵二福把他带到了一个地方,那地方有有个屋子。
那间屋子在城西,一栋老楼的三层。
赵二福被小丁带过去的时候,是晚上。楼外面看着破,楼道里更破,墙皮掉了一半,楼梯扶手锈得发黑。走到三层,小丁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胖女人站在门口。
她四十来岁,烫着卷发,脸上抹得白,嘴唇涂得红。从上到下打量了赵二福一眼,那眼神跟看货似的。
看完,她开口了。
“就他?”
小丁说:“就他。”
胖女人又看了赵二福一眼,眉头皱起来。
“长这样,还能干这行?”
赵二福站在那儿,听着这话。
心里没什么感觉。
就是听着。
小丁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胖女人听完,又打量赵二福一眼。
这回那眼神不一样了。
从上到下,慢慢看。
看完了,她点点头。
“行吧。有经验就行。”
她侧开身,让小丁和赵二福进去。
屋里不大,一张沙发,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边上贴着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胖女人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
“叫什么?”
赵二福说:“赵二福。”
胖女人笑了一声。
“赵二福?这名字,真够土的。”
她指了指旁边。
“坐吧。”
赵二福坐下。
胖女人看着他,那眼神还是那种打量。
“小丁说你以前伺候过人?”
赵二福说:“嗯。”
胖女人说:“几个?”
赵二福说:“三个。”
胖女人挑了挑眉。
“三个?都是什么人?”
赵二福想了想。
“一个瘫子,一个老板,一个退休老师。”
胖女人听着,脸上的表情有点意思。
“瘫子?起不来的那种?”
赵二福说:“嗯。”
胖女人笑了一声。
“那种你也伺候?那他给你什么?”
赵二福没说话。
胖女人看着他那表情,又笑了笑。
“行了,不说这个。”
她往后一靠,眼睛还是看着他。
“你这样的,我这儿还真不多。”
赵二福听着。
胖女人说:“来的都是年轻的,好看的,会来事儿的。你这样的——”
她没说下去。
但那意思,赵二福懂。
他长得不好看。
他一直知道。
可这会儿让人这么直接说出来,他心里头还是动了一下。
不是难受。
是别的。
说不上来。
胖女人继续说:“不过有经验就行。那些老头,不在乎长相,在乎别的。”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画着眼线,涂着眼影,离得很近。
“你知道怎么伺候人吗?”
赵二福抬起头,看着她。
“知道。”
胖女人看着他那眼神,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行。那就行。”
她转身,走回沙发边,坐下。
“我这儿的规矩,简单。有人来,你就去。没人来,你就待着。钱,三七分。你三,我七。吃住我管。”
赵二福说:“好。”
胖女人看着他,那眼神有点玩味。
“你倒是痛快。”
赵二福没说话。
胖女人说:“别人刚来,都得哭一场,闹一场。你倒好,什么反应都没有。”
赵二福还是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听着这些话。
心里头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是不难受。
是难受过了。
难受太多回,就没了。
胖女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
她站起来。
“行。那就这样。”
她走到门口,拉开一扇门。
里面是一条走廊,两边都是门,关着。
“最里面那间,你的。”
赵二福站起来,走过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胖女人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推开门,进去。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扇窗户。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灰扑扑的,跟这边一样。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床。
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枕头瘪瘪的。
跟王老师那儿一样。
都一样。
他在床边坐下。
坐了很久。
后来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那上面也有一块水渍。
跟老刘那儿一样,跟王老师那儿一样。
都一样。
他盯着那块水渍,脑子里空空的。
忽然想起胖女人那句话。
“你倒是痛快。”
他笑了一下。
不是痛快。
是没感觉了。
来哪儿都一样。
伺候谁都一样。
都一样。
那天晚上,有人敲门。
他起来,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老头。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看见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
那眼神,他见过。
在沈耀祖眼睛里见过,在傅恒眼睛里见过,在老周眼睛里见过,在王老师眼睛里见过。
现在又见着了。
老头打量完了,点点头。
“走吧。”
赵二福跟着他,走到走廊那头的一间屋。
门关上。
后来的事,跟以前一样。
完事以后,老头穿好衣服,走了。
他躺在那张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上面也有一块水渍。
他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他起来,回自己那屋。
躺下,闭上眼。
第二天晚上,又有人敲门。
又是一个老头。
这个不一样,胖一点,说话嗓门大。
完事以后,他拍拍赵二福的脸。
“还行。”
走了。
第三天晚上,没人。
第四天晚上,来了两个。
一个先来,一个后来。
后来的那个进来的时候,先来的那个还没走。
两个人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后来的那个等着,等先来的走了,才进来。
完事以后,他看着赵二福,问:“你叫什么?”
赵二福说:“赵二福。”
那人点点头。
“记住了。”
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那句话。
记住了。
记住他干什么?
不知道。
反正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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