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去打印机里把文书打出来,搁杨伦面前,又递了根笔。
纸还是温热的,崭新洁白。
“你这几年算老实,刑期这就干净了。出去以后老老实实做人,多提个心,别再给自个儿找事,听见没?”
杨伦直了直背,提起笔签字,挺拔地橡根檀木桩子。
“有劳程警官了。”
派出所外的街口,太阳正挂在小卖铺门楼的彩旗后头,懒洋洋发着亮。
杨伦咯吱窝下面夹着两条软中华走出来,从兜里抽了根黄鹤楼,没点,只含在嘴里,牙关松懈地咬着。
对面幼儿园的临街花园里孩子们手搭在前一个人肩上串成一溜,玩着老鹰捉小鸡。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许久,一抬手,烟拔出来,装回兜里面。
从六月中到七月底的整一个半月,杨伦在小院里闭门不出。
做乐器,雕刻,都忙完了就抄经。小院儿正房里两米五的榻榻米,让手抄的佛经垒满,没有地方躺人。
贺长青偶尔来,两个人也聊天,但更多是各忙各的。杨伦抄经的时候他就在天井里摆弄荒废的花圃,一个月过去收拾得利利索索,还搭了一丛葡萄架,撒进猫冬的种子。
秦老五,二道门面馆的事情,两个人默契地闭口不谈。
走回南海街的时候邻近饭点儿,杨伦避让开一队小黄帽,敲开了徐三爷的院门。
十年。杨伦在这里学工,从一豆儿满腔火气还拳头比嘴快的小伙,熄灭成一摊暖和的炭灰。
院子里弥漫着陈旧的生漆味儿,角落里一张藤椅,几方木箱,都已经包浆得光亮。
他大跨步走进房,须眉雪白的徐三爷穿了身崭新的灰布中山装,端坐在正对门的太师椅上。前厅只设一桌两椅,影壁彩绘整墙高的西方宴饮图,诸天神佛慈悲垂目,东西两侧各一条案。
三爷抬一抬下巴。
“门关上。”
应声掩上门,杨伦搁下烟,摘了鞋,往桌前脚边一跪,额头在黑砖地上磕了三下,响得结实,回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激荡,震得人腔子发麻。
十年前这样,十年后也一个样。
“沏茶。”
徐三爷把桌上早就备好的茶壶垂手递给杨伦,接了杨伦献上的两条软中华,看着杨伦垂眼侍奉桌边,伺候自己喝了两盅茶,又把桌上一撮木屑轻轻捻掉。
爷俩儿的对话一来一回。
“办完手续了?”
“刚从那儿回来。”
“这两天请小程警官吃个饭,你选个好馆子。”
“应该的。”
徐三爷把茶盏一搁。
“跪回去。”
杨伦两腿正跪回堂前,像一座小山。徐三爷从桌上拿起戒尺,让杨伦伸手,抽在手心的戒尺舞出了破空之声。一只手抽了十下,直到杨伦的手掌肿成半透明的红色,徐三爷才撂了尺子。
“滚蛋吧。等手好了,先打一批小件送过来看看手艺生疏没有,别砸了老汉的招牌。”
起身前杨伦又磕了一记响头,声音闷实。
“师父。”
开出租的是师傅,但徐三爷,是他的师父。
跨出徐三爷的院儿,杨伦去看了一圈新盘下正装修的店面,又去了一趟钟楼街。
那是徐三爷原先开店的地方,因一座明代的钟鼓楼得名。再一巷之隔,就是南城城隍庙。
十年前拜师的时候杨伦来过,今天又来一回。
香火不算旺,小庙不过一进三间,天井正前矗立古老的小楼,楼上一钟,一鼓。
杨伦净手,敬香,肿胀的手微微带着颤抖,展开向上托起,虔诚承愿。
青烟袅袅,他在三清面前三叩首,把前半生的荒唐留在了这儿。
予躁动的岁月以骄阳,以甘露,以低回与烂朽,再予岁月以厚土,以静默,以不改的形色,以万象更新。
他带着满身香火气踏入菜市街拥挤的人潮,一路向南,踩过黑泥路在一家水产摊子买了两条鲜草鱼。
接过来的时候他瞥见自己左手背上片鱼留下的疤,已经大好,只是切面太大,不免留下了瞧着有些麻癞的疮。
手机一响,杨伦腾出空看了一眼。贺长青发消息来问手续办的顺不顺利,杨伦直接把电话打了过去。
“我这边儿办完了。晚上来家里吃饭?”
贺长青支吾道,今晚打算坐火车回老家一趟,不去了。
杨伦扫视菜摊的眼珠子顿了顿,问他怎么突然想起来回老家了。
第26章 赡养债
秋临淇县。
与桐城五十里之遥,山坳洼地。
不通车马的地方,老人家们总有独一份儿的野蛮。守着一亩三分地,祖宗留下的宗祠,不听流行音乐,好像也不懂爱。
恍惚在旧街道里进出的是些肿胀的大象,随意被鞭笞,也随时踏上谁一脚。
驱车驶过逼仄的国道,两侧的景色是贫瘠的农田,潦草的围板房。
一路走,人也随着荒凉起来。
贺长青上车就睡了过去,刹车时整个人一抖,睁开眼。
这觉貌似没有睡好,醒来时人有些恍惚。
“到了?”
杨伦指了指淇县收费站的牌子,因为刷不上ETC,不得不驶入大卡车大货车的庞大队列,加入人工缴费的等待车道。
两人的此行还要提到早些时候,菜市场打的那通电话里头。贺长青支吾的态度让杨伦心里提了提,落不到地上。
鬼使神差的,杨伦说,那一起。
于是昨晚本来要坐绿皮过夜车的贺长青被杨伦拦了下来。杨伦说周末正打算去淇县,取货,让贺长青坐车一趟走。
怕贺长青睡懵了,一下车着凉,杨伦开始跟他搭话:“在这儿待了多久?”
贺长青一搓脸,数了数:“十七年吧,后来上学就考出去了。”
一出收费站,西方的山脉仿佛近在眼前。
淇县大地邻近灼热的地脉,不产矿,不长好苗,唯一可圈可点的的是具有疗养功效的温泉水,却也因为不营文旅而无人问津。偶尔路过几方指向温泉游泳馆的陈旧广告牌,都通向泥泞逼仄的小道。
驱车前往山脚下的村落,杨伦把皮卡直接停进土墙围出的院子,叫上卖家老乡开始装车。
这座说不上年岁的瓦片房已经不再住人,被拆得支离破碎。杨伦和卖家老乡用轴承把一根楠木柱拉上车,仔细用砖头垫平。
杨伦在车斗里蹲下身,手掌沿木头泛着金丝光泽的顺直纹理一寸寸摸过去,像是给这位老者把脉。
“老房梁拆的,吃过几十年风霜,自己就’退火’了,不容易变形。”
贺长青惊叹于杨伦的信息网之广:“你怎么知道他们家要拆老房梁?”
在后挡板上一撑,杨伦单手从车斗里翻出来,解释说,是徐三爷给介绍的,算庆贺杨伦了解前尘的一份礼物。
付了钱,交了货,两人驱车驶向市区。贺长青推荐了几家历史悠久,口碑上乘的酒楼,杨伦问了几句口味,贺长青却答不上来,都没吃过,只是听说。
等信号灯的功夫杨伦抽空扫了一眼贺长青,几乎是不可思议。
“你在这儿生活了十七年,没下过好馆子?”
贺长青说:“哪儿那么夸张,碰巧这几家没吃过。况且我妈离婚之后一个人带我,挺不容易的。”
杨伦用余光一瞟贺长青的神色,突然问道。
“多久没回来了?”
“......挺久了。”
副驾驶上的贺长青垂下眼,他的两只手的十指无意识地抠在一起,抿着嘴,稍微蹙起一点儿眉心。
仔细打量,这样的脸色似乎并不能用‘近乡情怯’一以概之。
“一会儿我就在楼下等你。回去和家里人聊聊,喝两口。”
沉默了许久,贺长青极缓慢地吁出一口气,说。
“去家里坐坐吧,都到这儿了。”
县城的傍晚是秋老虎的乍暖还寒,临街店面的杂货铺拉下半幅卷闸门,空气里浮动着廉价洗衣粉的刺鼻味道和炝油锅的焦臭。
站在三楼的楼梯口,贺长青沉默的迟疑了几秒,抬手敲门。
叩叩叩。
“谁啊?”
屋里的女人嗓音洪亮,穿透力十足。
等了两三分钟,铁锈灰的门拉开一条缝,再被完全推开,童乙然围着围裙出现在门后。
略胖的圆脸,尖下巴,薄嘴唇两头下垂。微黄的卷发用塑料发卡别住,一件粉色的衬衣,相当干净利落。
“......妈。”
童乙然的视线从贺长青身上扫过,在杨伦的脸上停顿了一秒。
“回来了?进来吧。”
老屋里的陈设和贺长青记忆里没有什么变化。厨房饭菜的味道传来,油香中混杂着酱油和茴香的浓烈。米色的沙发上铺着浅绿色的针织罩,电视机盖一张白色钩针布,窗帘半拉。
时间仿佛凝固在贺长青离开的那一天。
杨伦见贺长青僵在玄关,便自行介绍了。
“我叫杨伦,朋友。”
童乙然客气地笑一下,抬手一指餐桌。
“你就是杨伦啊。坐吧,快好了,还差一道汤。”
她猛地出手捅了一下旁边表情僵硬的贺长青,责怪他这么不懂事。
被这么一捅,贺长青才回过神。两人去洗手之后在餐桌旁坐下,用家里常备的酒精消毒液二次净手。
桌上是些家常菜:胡麻油芹菜,小炒肉,蒸鸡蛋。这一会儿功夫童乙然又端上来一盆色泽浓郁的排骨冬瓜汤。
她端起汤碗先盛出两碗递给杨贺两人,自己则倒了一杯温水慢慢抿,问道。
“最近工作忙不忙?”
贺长青把碗搁下,温顺回道:“不忙。”
童乙然点点头,转而舀出一块排骨到贺长青的碗里说:“小时候就不爱吃肉,看你瘦的。”
童乙然随意询问几句,又转向杨伦。
“你是做木工的吧,生意怎么样?”
意外于贺长青会和童乙然说起过自己,连工作都知道,杨伦答道:“开了新店,刚起步。”
没想到童乙然突然蹙起两条细短的眉毛,挑剔道。
“经济不景气,哪有人还买木头啊,没前途的你这店。”
杨伦的筷子顿了顿。
“贺长青你也是,快递员有什么干头儿?成天得赔笑点头哈腰的,让人看不起。”
进门后始终低垂视线的贺长青脸色略有古怪,笑都有点儿挂不住。
杨伦替贺长青说了几句好话,可童乙然并不引以为用,只说这孩子已经是个残废,再不知道努力吃苦那就完蛋了。
“他小时候啊,”童乙然忽然自顾自地说起来,“耳朵不好,天一冷就发炎,我一个人抱着他去医院治耳朵,配助听器。那时候还是模拟机,一开就滋啦滋啦响,这孩子就哭,我也哭。”
她轻巧地笑了一下,眼角却没有笑意。
“后来大了,知道戴助听器才不被人笑话,就不哭了,但医院里的人全认识我俩了。看见我就指着我,说,这就是那个哭不停的小孩儿的妈。可给我丢坏人了,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你说说这孩子,多不懂事。”
饭桌边的气压像是一条跷跷板,重重压在杨伦与贺长青这头。
贺长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把一只手揣在裤兜里不动筷了。慢慢的,杨伦也搁下筷子。
“姨,你不容易。”
“是啊,那段时间不容易。”
童乙然看向贺长青,手里的杯子轻轻一搁。
“这么大个人了,不知道回家,也不知道和妈妈联系,回家要吃饭才知道吭声。养你这么大,一点儿良心没有。”
贺长青眼角一跳。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点什么,却喉咙发紧,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训的是贺长青,杨伦也跟着难受。童乙然确实厉害,一己之力训得两个老爷们儿说不出话。
“姨.......”
杨伦嘴张到一半,当啷一声,童乙然越说火气越大,突然重重撂下刚拿起的汤勺,打断了杨伦的话。
“这回回来干什么,是吃不起饭了?”摔了勺儿,可童乙然的语气不温不火,“怎么,还是又和不三不四的人处成对象了,回来给妈添堵?”
杨伦下意识看了贺长青一眼,贺长青的脸刷地惨白,肩膀微微发颤,有些畏缩地抬起头和杨伦对视一眼,又看向童乙然。
“妈————”
像是一声孱弱的求饶。
“妈那么多认识的人,打听点儿你的事还能打听不着?没有我,你那个站长是怎么轮得上你的?”,她重新舀了一勺排骨,低头吹了吹。
“出去没学着本事,倒是学会和人耍横动手了。”
贺长青目光游移,低声说:“妈,先吃饭吧。”
“没缝着你的嘴。”她舀的这一勺排骨放进贺长青的碗里。
握筷子的手指紧握到指节泛白,贺长青说:“妈,真的是他们误会了,已经解决了。”
童乙然毫不留情地打断贺长青:“你能解决什么,还不是你舅舅给你解决的?你和你爸一模一样,一点儿没有学着妈妈的优点。”
空气像浮着一层薄薄冷油面儿下滚烫的沸水,稠腻,寂静。
童乙然转向杨伦,忽然换上一种近乎温和的语气。
“别怪阿姨说话直。我是担心这孩子。他从小因为耳朵的毛病总是在学校挨欺负,那时候我没日没夜排班,一有空就得带他往市里的医院跑,省吃俭用,一台助听器能要我半年的工资。我这么受罪的养他,就是想图他过得好。”
贺长青忽然把筷子快速地放下,磕出清脆的一声响,没控制住自己的阴凉。
“妈,咱们安安静静吃顿饭行吗?”
童乙然不慌不忙地擦了擦嘴角。
“我安静啊,是你不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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