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收藏 | 设为首页 | 会员中心 | 我要投稿 | RSS
福书网
站内搜索: 高级搜索 如有淫秽信息或侵犯了您的版权请联系邮箱fushuwang@outlook.com删除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25

十二雕窗檐下燕(近代现代)——并州酒客

时间:2026-03-28 13:01:55  作者:并州酒客
  贺长青认真地注视着杨伦,他缓缓把胳膊放下来。
  两人头顶的槐花早已落尽,叶片窸窣,筛出杨伦狂乱的心跳。
  他的嘴里仍然在兀自重复:“我明天......”
  贺长青的眉眼弯起,昏黄的夜色在他脸上晕染,稀薄到发白。
  “明天是雷曼姐的演奏会。别忘了去。”
  杨伦就这么张着嘴,看着贺长青推上车门,背影快速消失在楼道里。
  他咬紧后槽牙,脑勺狠狠在椅背上一磕。
 
 
第29章 琵琶语
  入秋后的天如明镜,万里无云。
  五点刚过,杨伦搭上程一桐的车一起去往剧院。俩人泊好车往院前广场走,见雷曼托了来接他们的人与贺长青正在台阶下交谈。
  程一桐脸色一僵,开始浑身摸,惶然地问杨伦拿没有拿票。
  杨伦拍了拍裤兜。
  压根没人不指望程警官这个大忙人能记住拿票的事儿。一个半月前雷曼给票的时候杨伦就把仨人的票一气收好,防的就是程一桐整这出。
  隔着三四十步的距离,杨伦眯起眼观察贺长青。
  他今天穿的是常服,白衬衫,牛仔裤,半侧着身和雷曼的同学低声交谈,嘴角一缕温和的笑意。
  杨伦摁了摁左胸。昨天的事情过后那里头就像有锯子在里头,吃着劲儿割下去,锉上来。
  一道道深凹的钝道子,就是不见血。
  明儿再说。现在就是明儿了,跟贺长青说什么?
  一个杨伦,一个程一桐,俩人的体格实在不容忽视。注意到两人靠近,贺长青转过来冲他们招手。
  “这儿!”
  四位互相打过招呼,从剧院后门的员工通道直通后台。百米的下沉通道,两侧无数道妆造间。雷曼从其中一扇里探出头,粲然一笑。
  离正式演出还有两个小时,雷曼已经完成全套妆发。她把几人叫进自己的妆造间,两手提起水红色的绸质长裙旋转一周,笑吟吟问道。
  “好看吗?”
  和往日的素净风格大相径庭,雷曼盘发,左胸的细带上别了一朵盛放到极致的红昙。衬得她愈发肤白赛雪,乌发胜墨。
  仨爷们儿对化妆一窍不通,却是懂美色的。
  程一桐惊艳道:“真是有大明星的范儿了,给我签个名儿先。”
  十分受用的雷曼先是踮起脚尖曼妙地行了一个宫廷谢礼,她直起腰,两只手交叉身后,又去问杨伦。
  “杨哥,打个分。”
  杨伦笑笑,赞美她漂亮。
  旁边的贺长青煞有其事地附和道:“结婚的时候穿这个,就没人觉得仪式枯燥了。”
  不想听到这话的雷曼突然苦闷地蹙紧柳眉,红唇轻轻一抿。
  “别提了,我爸爸给我找的相亲对象今天也来了。”她全然不顾身上的华服,踢掉高跟鞋,沮丧地窝进座椅“不行我现在就跑吧,演一回落跑新娘。”
  早就竖起耳朵的程一桐赶紧追问,那人什么来头。
  雷曼环顾三人的身板,攥起拳头舞了一舞,颇是豪迈。
  “我跟你们描述一下他的长相,一会儿你们把他揪到犄角旮旯替我把他打成个半残,我爸肯定舍不得我嫁一个残废。”
  贺长青呲地笑出了声,弯下腰收拢雷曼踢飞到他脚下的黑高跟。
  “你说吧,保证完成任务。”
  几人边鬼扯着奇袭计划,边在雷曼的引导下参观后台。这期间杨伦几次尝试都没找着合适的话口。
  总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想好。
  他想对贺长青说喜欢的性别没什么大不了,说自己不会嫌他脏骂艾滋,说你别多想,说以前什么样以后还什么样。
  字字不提并非一路人,却字字都是推远。
  有声音在最深处叩问,蛇一般吐着嘶嘶红信。你送章什么意思?打李飞鹏什么意思?带他去见严津什么意思?陪人去家里什么意思?
  若你问心有愧呢。
  杨伦神游物外,让雷曼拍了一下才骤然回转。他发现两人落后了其他人一截,低头看向面前的姑娘。
  比杨伦矮了足有一头半,雷曼扬起巴掌大的脸,红唇微勾,轻轻说道:“杨哥,那人演出结束后要跟我求婚呢。”
  杨伦眼皮猛地一跳,磕巴了一下。
  “那,恭喜你。”
  雷曼深深地呼吸,小腹胀出又落下,两只眼睛里有金钩儿,噗呲一声扎杨伦脸上,定定的。
  “我带你跑吧。”
  大脑本就过载的杨伦足有三四秒才抓住这五个字,愕然。
  “小曼,瞎说啥呢。”
  “我什么时候瞎开过这种玩笑。”雷曼用食指搭住鬓边的一缕头发挂上耳根,“你点点头,我就不演了。”
  这场演出雷曼筹备了一整年,是毕业后由她的早已退出乐坛的国家级导师亲自压阵的个人首场演奏会,意义非凡。可她就这么轻飘飘把通往阳光大道的入场券交到杨伦手里,要淌另一片泥潭,眼神澄净如琼瑶剧里离经叛道的王孙。
  杨伦扯了扯嘴角,没成功笑出来。粗厚的手掌轻柔搭上雷曼的头发,拍了拍。
  “去准备吧,不早了,表演前别散了神。”
  他们注定站不到一块儿去,压根没拿一套剧本儿。
  伸出一根涂蔻丹红的细指头,雷曼用力点在杨伦的心口,执拗地质问。
  “你不喜欢我?我这么好,单纯谈个恋爱也行啊,我又不图你什么。”
  曾经她在贺长青面前说得那么洒脱,那么释然,却被瞬间盈满眼眶的晶亮出卖了。爱一个人,怎么可能不瞭眺地久天荒。
  一生那么长,因为幻想过和你白首,就抚摸到岁月可亲。
  杨伦的手小心挪开,越过雷曼的头顶,在自己的手底,他看到远处的贺长青在防火门前驻足,向这边回看。刺目的白光从他身后奔来,照透白衬衫,剪出一条瘦长的孤独。
  “胡闹。先把演出演成了。”
  宏大的交响乐演奏厅,琵琶铮铮,悲如寒露。有雷曼,有她的导师,全程的琵琶演奏皆是放眼全球的顶尖水准,感染力让前排的一两位特邀嘉宾频频拭泪。
  可杨伦听得心不在焉,调子都没听出几个。
  自己何德何能。
  他的胳膊肘让狠狠撞了一下,从扶手上掉下去,杨伦从熄灯后暗成褐色的红布椅背里抽回神,见右手边的程一桐目眦欲裂,拼了命的压低声音。
  “我草,老杨,告白!跟你告白呢老杨!”
  杨伦茫然地抬起眼,才注意到四周不知道何时陷入诡异的安静,周围一圈的观众都朝这边看过来。
  台上的雷曼一手怀抱琵琶,另一手向杨伦的方向长长伸出。
  演奏会刚过中场,杨伦却错过了所有台词,就听见雷曼的声音深情款款地重新响起。
  “你愿意牵我的手吗?”
  咣当。
  二楼贵宾包厢传来巨大撞击声,雷曼的父亲手撑包厢边缘护栏,半个身子都挣了出来,被雷曼的母亲死死抱住腰才没有一蹦蹦到台上。
  “混账!这是什么场合,由你在这儿胡闹!”
  他昏花的老眼在方才看清雷曼所指的人时猝然一黑,能看见头皮的圆寸,黑布衫,膀大腰圆浑像个杀猪的,哪里是他钦点的金龟婿。
  这是要造反啊!
  又是嘎达一声,闹剧的中心圈站起来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看也没看身边被另一个人拉拉扯扯不肯站起的杀猪匠,埋下头,快步穿过观众席跑出了音乐厅,拉开隔音门时被门的重量带着身体一忽悠。
  男主角终于站起来,比周围站起来看热闹的都高出半个头,青茬脑袋跟拧瓶盖一样往大门的方向拗。
  台上的雷曼一只手举了如此之久,此刻终于如断了牵引绳的木偶,急遽落下。
  身后的老教授轻轻搁下怀里的琵琶,走到雷曼面前,一抬手,响亮的巴掌里裹挟数年来培养弟子的重望,雷曼的脑袋被打得偏过一边。
  憋了半天的眼泪刷地滚下来,一滴滴在裙裾晕开,绞碎玫瑰溅出血来。她抱着琵琶拧身冲进下场口,咯哒咯哒的高跟鞋声在音乐厅中回荡。
  观众席哗然。
  乱了,全乱了。
 
 
第30章 暴风眼
  暴风眼中心的程一桐一只眼看台上的动静,一只眼顾着杨伦。
  这一出逼婚式的告白,杨伦显然比所有人都在状况外。
  贺长青跑了,雷曼跑了,可杨伦一动不动,眼盯着犹在晃动的门板,表情惶然而空白。
  观众席在演奏厅喇叭的安抚播报中已经开始陆续起身,退场。满耳嘈杂声中,程一桐的直觉为他揪出一团乱麻里的尖锐苗头,看不清楚,却扎手得让他不敢碰。
  他只得糊涂着,先开口相劝。
  “老杨,让姑娘当这么多人的面儿下不来台真不合适,去,赶紧追上去跟人道个不是。”
  地上生根的杨伦身体左右一晃,从下往上用力地搓一把脸,直搓到天灵盖,拔脚就冲向出口。
  “老杨!”
  程一桐不适合去后台碰雷曼的霉头,论亲疏远近,他是杨伦这边儿的。
  眼看杨伦着火三蹦子一样直吼吼扒拉开观众已经抢到门口,后边儿追着的的程一桐却是捉襟见肘,逐渐落下一大截。
  好半天,程一桐人都挤瘦了两斤半,气喘吁吁地跑出演奏厅。
  杨伦就站在剧院正门的台阶中央,痴痴望向广场。
  百米开外,贺长青的背影慢吞吞地挪动,缩成大米粒儿那么大。他一次也没有回头,像是笃定没有人会追上来。
  而杨伦就这么站着,看着。吊着手,梗着脖儿,鼓囊肌肉让天上吹下来的神佛慈目晒透了,酿出一层稠沥沥的懊恼,在背心聚成一段瀑布,顺着脊梁淌进后腰里。
  贺长青在路口一拐弯,走得没了影儿,杨伦还在那儿僵着。
  不知道这里头有什么弯绕,程一桐上去一拍杨伦的肩膀。
  “行了别看了。和我道歉去,人小女孩儿。”
  话音刚落,兜里的手机就在兜里响起派出所的公派铃声。程一桐一阵心虚,刚才进剧院没调静音。
  瞟一眼杨伦没有动弹的意思,程一桐决的手没敢从杨伦肩膀上撤下来,就这么搭着,接起电话听了几声,嗯嗯啊啊的应了一声,说一句马上到。
  “老杨。”程一桐收了慌乱,语气严肃,“你店让人砸了。”
  杨伦新店选址在起风街。与鼓楼,菜市街南北相对。
  铺子的落处是徐三爷亲自请人挑了,请风水大师看过的好位置。
  至于为什么非得挨着三爷早就关门四五年的铺子,不选个便宜的新地方,老爷子当时吹胡子瞪眼,说,我传的手艺,得一直在老地方传下去。要是随便搬地方,搬远了,班匠人在天上,想照拂都找不着去哪儿照拂。
  六月中签了房契,七月初才定下装修图纸,动工装修。
  杨伦原本在大学城附近盘下的小门脸抵出去,款子转眼就投在新铺子里。那一点儿微薄的钱款在地皮租赁上划一笔,装修设计划一笔,材料和工人就没得划了。
  徐三爷和程一桐都旁敲侧击过,要接济一点儿,帮杨伦把最困难的时间熬过去。但杨伦没答应,转脸儿把一直住的河纺十三号楼一单元502直接挂上中介。
  房子老,但胜在结构好,还是冬暖夏凉的砖楼,旁边挨着大学。前两天,要买房的一家三口已经上门看好,谈好,付了定金,再转过两个周就要去房管局盖章,换大红本。
  卖的时候有不少人来看,前边儿的都没成,挑三拣四的,就是想压价。一次中介带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来看房,迟到了一个多小时才敲响杨伦的门。
  两个人进门来,中介给了鞋套,那爷们儿一摆手,不想换。
  杨伦坐在餐厅,看着两个人在没多大的房间里转来转去,指指点点。
  房客指着客厅的吊顶,嗓子里吭吭咳痰:“这吊顶压了层高,得拆。可不便宜。”
  房产中介问杨伦考不考虑,杨伦压下眼,难得矫情了一回。
  这是杨伦的母亲在新婚时候刚搬进来,自己打样的设计。家里一砖一瓦,一灯一灶,全是他母亲自己亲自规划的,还给杨伦讲过不少自己的巧思。那会儿杨伦屁大孩子,不太耐烦。
  房子不就是用来睡的吗,花那么多心思干什么。
  见杨伦不吭声,中介赶紧打圆场,笑道:“这在当年可是很新潮的,挺有设计感,好看。”
  男人客气的笑笑,说:“再有设计,也是当年了。”
  等他们关上门离开,杨伦站在门口。
  午后两点的夕阳从厨房的窗户斜打进来,晃着地板上横七竖八的脏脚印。杨伦好干净,家里从来都是利利索索的,毛丝儿都不落一条。
  他蹲下身,摸了摸温热的木地板,目光愣怔。
  房子让他老子杨丰和杨伦断绝父子关系的时候搬空了。
  杨伦确实在这儿和父母一起住过短暂的十数年,那会儿他奶奶还活着,杨伦一般都在奶奶家,只偶尔回来。
  那时候他斗殴,逃学,混在彼时还没有发家的严津身边,让奶奶叹气,母亲流泪。
  可年轻的时候人心多硬啊,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什么也舍得。自以为清醒,离群索居。
  规矩的活着太虚伪,憋屈,他不乐意。
  那个年纪的杨伦好像没怕过孤独。
  多少次他带着一身伤推开门,他妈就要流着眼泪上来,拿巴掌轻轻打他。怕碰着伤口,连落处都是小心的。
  于是杨伦开始习惯穿长褂,怕热烫烫的眼泪砸身上,沉重了他追风的步伐。
  可回过神来,洞火的目光照清前方绝路,拉紧杨伦不曾失足的,原来是“拖累”他的旧情。那些叮咛和牵挂像蛛丝一样颤动可闻,又如此真切的抓不住,如此软弱的舍不得。
  再有设计,也是当年了。
  那感觉仿佛是把他仅有的干净年岁,连肠牵肺地掏出来,好的,糟的,曾经想忘了的和舍不得的,一股脑堆在秤上供人称斤算两。
  卖的觉得太轻,买的嫌它太重。
  最后,幕一落,落了满地灰脚印给他。曾经围绕它的热闹如潮退去,后人只称它是价不对货,设计老套的旧房子。

返回首页
返回首页
来顶一下
加入收藏
加入收藏
推荐资讯
栏目更新
栏目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