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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那轮妖异的红月，光芒开始一点点黯淡。
东方厚重的云层边缘，透出了一丝鱼肚白般的光。
属于黎明的亮白。
天，要亮了。
枪声和爆炸声，不知何时稀疏了下来。
丧尸的嘶吼也变得零落，不再有那种疯狂的，前赴后继的劲头。
血月的影响，随着天光渐明，开始减弱了。
温言停在一个倒塌的混凝土块上，身上被血染得污浊不堪。
他抬起头，看着东方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胸口起伏，呼出的白气在晨雾中凝成一团。
破晓了。
丧尸潮终于退了。
说是退，其实就是攻击的势头缓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没命地往上扑。
残存的丧尸在防线外游荡着，嘶吼声也变得有气无力。
天光彻底大亮，驱散了血月留下的最后一点猩红，照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一片狼藉。
程野从最前线一步一步挪回来。
身上那件新换不久的作战服又烂了，到处是口子，被血浸得硬邦邦的。
脸上，手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和黑灰，混合着汗，黏糊糊的。
唐刀早就砍废了，不知道扔在哪个尸堆里，这会儿手里拄着半截钢筋，当拐杖使。
异能透支得厉害，瞬移是半点也使不出来了，两条腿灌了铅似的，每走一步都沉重无比。
耳朵里嗡嗡响，听不清声音，全是厮杀和爆炸的回音。
他拖着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横七竖八躺着休息的战士，穿过忙着清理战场，搬运伤员和遗体的后勤人员，朝着中心广场那片治愈绿光走去。
沈明昭还坐在那儿。
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也没了血色。
他看到程野过来，想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没站起来，只是伸出手。
程野扔了那截钢筋，踉跄着扑过去。
沈明昭张开手臂接住他，两个人一起躺倒在地上。
“程哥……”
沈明昭手摸过程野背上那些深深浅浅的伤口，掌心泛起绿光，却明显力不从心，只能勉强止住还在渗血的地方。
“中途怎么不回来补充一次异能？”
程野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粗重，没说话。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来。
一撤，那段防线可能就崩了。
沈明昭也不再问，只是抱着程野，一下一下用所剩无几的治愈异能，抚过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
他自己也不好受，胸口闷得慌，忍了忍，没忍住，偏过头咳了一声。
咳出来的是暗红色的血沫，落在灰扑扑的地面上，刺眼得很。
第332章 “好，我不死”
程野身体一僵，抬起头，看到他嘴角那点血迹，眼睛瞬间就红了。
又急又怒又心疼。
“你都这样了，就别给我治——”
他嗓子劈了，话没骂完。
沈明昭抬手，用拇指指腹擦掉他脸上的血污和灰，抬起头，凑过去，吻住了程野干裂起皮的嘴唇。
没什么旖旎的心思，就是很用力地贴着，交换着彼此嘴里血腥的铁锈味，和劫后余生的滚烫气息。
吻了很久，才分开。
两个人都微微喘气。
程野靠在沈明昭肩上，缓了一会儿，才像是想起了什么，闷声问：“今早上听他们嘀咕，说小星星昨晚失控了？怎么回事？”
沈明昭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
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程野觉出不对劲，想抬起头看他。
旋即他听见沈明昭的声音：
“血月影响太大，他撑不住了，阿川想把他送到东南边的海岛上去，离开基地范围，让他自己扛过去。”
程野心里一松。
送走？
送走也好，总比失控了刀剑相向好得多。
“可是，”沈明昭顿了顿，“直升机……坠毁了。”
“啊？”
程野猛地抬起头，动作太大，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可他顾不上，只是死死盯着沈明昭的脸，像是没听懂。
“你说什么？”
“飞机坠毁了。”
沈明昭又重复了一遍，碧眸映出了程野骤然失血的脸色。
“受到血月磁场干扰，坠毁的具体位置都不确定，阿川现在生死不明。”
程野张着嘴，愣在那儿。
耳朵里那些嗡嗡的杂音好像一下子全没了，只有沈明昭那句话，一遍遍在脑子里回响。
飞机坠毁了。
生死不明。
谢临川？
谁生死不明？
还有肖醒……小星星……
都是朝夕相处，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好兄弟，一起从大学逃出来，一起在末世里挣扎，一起建了星芒基地。
怎么突然就……
好半天，程野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从喉咙里挤出来。
“这事温小猫知道吗？”
沈明昭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昨晚他昏迷着回来，我怕他知道真相后受不了，就瞒住了他，但今天就不知道了。”
瞒不住的。
这么大的事，怎么瞒？
程野闭上眼，胸口那里堵得厉害，像是压了块巨石，喘不上气。
浑身的伤口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疼起来，密密麻麻，钻心刺骨。
可这点疼，跟心里头那块突然空出来，呼呼漏风的地方比起来，好像又不算什么了。
程野没再说话，趴在沈明昭身上，像一头力竭的野兽，寻到了可以倒下的树荫。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明昭。”
“嗯？”
“答应我，你不许死。”
沈明昭愣了一下，低下头，只能看到程野的发顶，沾满了血污和尘土，黏成一绺一绺的。
半截后颈露在外面，血管明显，皮肤上全是硝烟熏过的黑印。
程野从不说这种话。
他从来都是往前冲的那个，受了伤也往前冲，好像不知道怕，也不知道累。
可这会儿趴在这儿，像一头跑不动了的狼，浑身的刺都收起来，露出里面软乎乎，从不给人看的肚皮。
“你不许死。”他又说了一遍。
沈明昭抬起手，落在程野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他的发，摩挲了一下。
“好，我不死。”
——
另一边
温言也几乎是挪着走的。
身上那点兽化带来的力气早就耗光了，这会儿变回了人形，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都在疼，冷风一吹，伤口火辣辣的。
这会儿不杀丧尸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脚不由自主地朝着科研部的方向去。
路过中心区临时充当停机坪的操场时，他停了停。
那里停着三架直升机，其中一架刚降落，螺旋桨还没完全停转，发出呼呼的风声。
几个地勤人员围上去，检查机身，补充弹药。
一个穿着制服，脸上还带着点少年气的年轻人从一架直升机上跳下来，动作利索。
他本来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一抬眼看见了温言，愣了一下，随即小跑着过来。
“温部长！”
温言太累了，反应慢了半拍。
他转过头，看着跑到眼前的年轻人，那张脸有点熟悉，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把人和名字对上号。
是林小北。
以前在别墅区一起搜过物资，后来参军了。
末世觉醒了金属异能，特别喜欢鼓捣武器，程野的唐刀好几把都是他打的。
“小北。”
温言开口，声线沙哑。
“温部长，您没事吧，伤得重不重？”
林小北望着他满身的血污和苍白的脸色，眼里担忧。
温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制服，又看了看旁边的直升机。
“你现在在开飞机？”
林小北连忙摆手：“我不会开，我做后勤保障，主要是负责给这些大家伙做战前检查和加油，确保每架飞机起飞前，燃油和弹药都是满状态。”
“起飞前都是满油状态？”
温言虽然懵，还是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关键点，重复了一遍。
“嗯！”林小北点头，“这是规定，每次任务前，燃油都必须加满，以防万一。”
温言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眼，看向那几架直升机，声音有点飘忽：“满油状态能飞多远？”
林小北想了想答道：“看机型，像这种轻型的，加满了大概能飞五六百公里，那种中型的，能到七八百公里吧。”
五六百公里……
从基地到东南那个海岛，听驾驶员说，直线距离不到两百公里，就算算上空中盘旋、寻找降落点，也绝对够用。
“那燃油不足的时候，会亮什么灯？红色的吗？”
温言又问，眼神紧紧盯着林小北。
林小北被问得有些奇怪，但还是老实回答。
“不是，从军事基地收起来轻型直升机都是一个型号，燃油不足预警，一般是亮黄色的油箱图标灯，伴有提示音，红色警报灯是引擎故障，火警或者严重姿态失控才会亮的，”
“对了，昨天晚上我在机库那边，正巧碰上了谢部长，要找一架状态最好的直升机，特别强调说，不需要考虑极限航程，只要能保证飞二百公里就好。”
第333章 一个人
“可现在受血月残留影响，高空磁场和气流不稳定，直升机根本不知道能飞多远，谁能保证绝对飞二百公里呢？”
林小北的话落进耳朵里，温言全明白了。
他好像看见了谢临川。
就站在机库白惨惨的灯下面，侧着脸，跟林小北或者别的什么人说话，眉眼神情都淡，只有那句话说得特别清楚。
“只要保证能飞二百公里就好。”
燃油不足是黄灯。
受血月影响，飞不了多久。
只要能飞二百公里就好。
温言站在那儿没动，操场上风挺大，吹得他身上破了的作战服猎猎响。
林小北还在旁边说着什么，大概是问他怎么脸色这么白，是不是要去医疗部看看。
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耳边就剩下螺旋桨停转后那点呜呜的风声，还有自己胸口里头，心跳声咚咚咚，砸得他肋骨都跟着疼。
沈明昭骗了他，大抵是怕他昨天晚上知道真相失控吧。
那些说给小星星话都是真的，谢临川真的想救他。
谢小川这人，看着冷，实则重情重义，他希望小星星能活下去，所以他去了。
冒着生命危险，顶着血月，开着一架可能中道崩殂的直升机去了。
他早就知道这一趟凶多吉少。
提前了解了血月对直升机的影响，也明白那片海域和h市上空有多危险。
所以他提前把油加满，把飞机检查了又检查，反复确认只要能撑到二百公里就好。
所以他才那么平静地递过来那杯水，看着他喝下去，看着他昏睡。
他把所有能安排的都安排了，把所有危险一个人揣进怀里，不告诉自己，义无反顾扎进了被血月染红的天和海。
这是谢临川一贯爱他的方式。
承担起一切，而自己，就好好地留在有希望的地方，等着他。
沉重，无私。
血月影响磁场，干扰信息，没有人知道飞机在哪儿坠毁。
不要去找他。
沈明昭那句话，温言现在才明白，不是不要找，而是找不到。
温言觉得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全凉了，冻住了，紧接着又像被无数根针扎透了，从心口那地方开始，密密麻麻地疼，一直疼到手指尖，疼到脚底板。
眼前猛地黑了一下，天地都跟着转，他晃了晃，想伸手扶住旁边的直升机起落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温部长，你怎么了？”
林小北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来搀他。
温言胳膊被他碰到，冰凉的，没什么力气，却还是挣了一下，自己站直了。
“我没事。”
他推开林小北的手，没看对方脸上的担忧，转过身，面对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朝着防线那边，又走了回去。
本来是想去科研部的，现在也不用去了。
防线前沿，硝烟未散，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医疗兵正抬着担架，在尸堆和人堆里寻找着还有气息的伤员。
一些坚守岗位的战士端着枪，眼睛熬得通红，仍在点射防线外游荡的丧尸。
温言走到一个掩体后，那里趴着个年轻的战士，枪口架在沙袋上，手指扣着扳机，眼睛盯着前方，温言认得他，是昨天晚上天快亮时才被轮换上来支援的，叫小方。
猫猫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方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到是温言，紧绷的神经才松了点：“温部长好！”
“把枪给我，你回去休息。”
“部长，我不累，您都在这儿守了一夜了，您才该去休息。”
“这是命令。”
温言语气没什么起伏。
旁边正在给一个伤员包扎的医疗兵也抬起头，劝道：“温部长，您身上的伤也得处理，不能仗着自己强，就不把身体当回事儿，回去歇会儿吧，这儿有我们呢。”
温言没理他，依旧看着小方。
小方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又拗不过，最后咬了咬牙，把怀里的枪往温言手里一塞。
“那，那部长您帮我看着点，我去给您弄点热乎的吃的，很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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