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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四七
暮色如墨,沉甸甸地压下来。
澄意堂的回廊下,灯笼已经点亮,橘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无声的凝滞。
裴戈踏着这凝滞的空气,一步步走回澄意堂。
守在外间的周嬷嬷见到他回来,连忙迎上前,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困惑,压低了声音禀告:“王爷,王妃……跑回房里去了,老奴瞧着,脸色很不好,眼睛红红的,像是……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可是……在外头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她原本想问是不是和王爷闹了别扭,但转念一想,府里谁不知道王爷对这位小王妃是何等纵容宠溺,王妃又向来乖巧听话,从无半点忤逆,这个念头便被她自己否定了。
裴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沉沉地扫过紧闭的里间房门,那扇门后,是他和阿月共同生活了数月的新房。
他淡淡“嗯”了一声,对周嬷嬷道:“知道了。嬷嬷且去歇息吧,这里不必伺候了。”
周嬷嬷见他神色沉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势,不敢再多问,躬身应了声“是”,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并顺手带上了暖阁外间的门。
裴戈推开新房的房门。室内尚未点灯,只有窗外透入的、最后一点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床榻上空空如也,不见阿月的身影。
然而,寂静中,一阵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细碎而颤抖的抽泣声,如同受伤小兽的呜咽,从房间某个角落隐隐传来。
裴戈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精准地锁定了靠墙放置的那个高大榆木衣柜。
他记得。
雨夜惊雷,这小傻子也是这样,抱着头,将自己缩进衣柜最深处,瑟瑟发抖,抗拒着外界的一切。
如今,没有雷声,没有闪电,只有两张突如其来的、自称“亲人”的面孔,便让他再次躲进了这个自认为安全的、黑暗狭小的空间里。
裴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不疼,却有些闷涩。
他放轻脚步,走到衣柜前。
抽泣声更清晰了,断断续续,带着无助的恐慌和绝望,仿佛要将心肺都哭出来。
衣柜的门紧闭着,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裴戈没有立刻拉开柜门。他静静地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那令人心碎的哭声,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
他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强行闯入,只是如同沉默的山岳,给予着无声的陪伴和……一种奇异的、稳定的压迫感,提醒着里面的人,他在这里。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的哭声似乎并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因为无人理会(在阿月看来)而显得更加委屈和惶恐。
裴戈这才伸出手,握住了冰凉的铜制拉手。他没有用力猛拉,只是用极缓的力道,将柜门拉开了一条缝隙。
昏暗中,借着门缝透入的微光,他看到了蜷缩在衣柜角落里的阿月。
和雨夜那次几乎一模一样。穿着那身湖蓝色的织锦长衫,赤着脚,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整个人缩成最小的一团,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啜泣。
那身漂亮的衣服此刻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更衬得他无助可怜。
似乎察觉到柜门被拉开,阿月猛地一颤,抱膝的手臂收得更紧,整个人又往里缩了缩,抗拒的意味如此鲜明。
裴戈没有强行将他拉出来,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就着拉开的缝隙,缓缓地、单膝跪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柜中蜷缩的阿月大致平齐。
这个姿势,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压迫,多了几分平视的、安抚的意味。
然后,他收敛了周身所有可能带来威胁感的气息,甚至微微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一股极淡、却异常清冽醇厚的冷梅信香,从他的身上缓缓弥散开来。
这信香不再像雨夜那次带着刻意的安抚和引导,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属于他本身的、沉静而强大的气息,丝丝缕缕,温和却不容忽视地,渗入衣柜狭小闭塞的空间,包裹住那个惊恐哭泣的小小身影。
起初,阿月依旧沉浸在恐惧和混乱中,对这股香气毫无反应,只是哭得更加伤心,仿佛要将所有委屈、不安,以及对那两张突然出现的面孔所带来的、未知的恐慌,一次性宣泄出来。
但渐渐地,那持续不断的、沉稳的冷梅香,像一只无形却温柔的手,轻轻抚平着他激烈颤抖的神经。
那信香里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别怕,我在这里。有我在。
阿月的哭声,慢慢地,从声嘶力竭的嚎啕,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带着浓重鼻音的抽噎。
那剧烈耸动的肩膀,也渐渐平息下来,只是依旧蜷缩着,不肯抬头。
裴戈依旧沉默地跪在柜门外,任由那冷梅信香静静流淌。
时间在静谧中缓慢流逝,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彻底消失,室内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外间灯笼透入的微光,勾勒出他沉静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衣柜里的抽泣声终于彻底停歇,只剩下细微的、吸鼻子的声音。
裴戈这才动了动。他没有立刻去拉阿月,而是朝着柜内,缓而坚定地张开了双臂。
这是一个无声的邀请,一个庇护的姿势。
黑暗中,阿月似乎感觉到了这个动作。他小心翼翼地、缓缓地从臂弯里抬起头。
泪眼模糊中,他看到了跪在柜门外、在微弱光线下显得轮廓有些模糊、却无比熟悉的裴戈的身影,还有那向他敞开的、沉稳有力的怀抱。
没有逼迫,没有质问,只有这个无声的、却仿佛能容纳他所有不安和恐惧的怀抱。
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和绝望,而是委屈、依赖,和一种找到避风港后的、汹涌的酸楚。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衣柜角落里爬了出来,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扑进了裴戈敞开的怀抱里,双手紧紧环抱住裴戈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坚实的胸膛,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裴戈稳稳地接住了他。在他扑过来的瞬间,甚至伸出手臂,护住了他的后脑,避免他撞到柜门边缘。
然后,他就着这个姿势,手臂用力,将阿月整个从衣柜里抱了出来。
阿月死死抱着他,全身的重量都依附在他身上,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裴戈便这样抱着他,走到床边,将他轻轻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榻上。
阿月却依旧不肯松手,双臂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侧,温热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领。
裴戈没有强行拉开他,顺势在床边坐下,任由他抱着,一只手环住他单薄颤抖的背脊,另一只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抚着,如同安抚受惊的孩童。
黑暗中,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和阿月偶尔抑制不住的、细小的抽噎。
第48章 四八(不会送你走)
过了许久,怀里的颤抖终于完全平息,只剩下温热的依偎。
裴戈这才开口,声音低沉,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却不再带有压迫感,只是平缓的询问:“他们,是你的家人吗?”
阿月的身体僵了一下,环住他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带着浓重的、沙哑的哭腔,答非所问地、怯生生地、带着恐慌和不确定,小声问:“王爷……你会……会把我送走吗?”
这个问题,竟猝不及防地刺了裴戈一下。
他没想到,阿月最先担心的,竟然是这个。是怕自己这个“庇护者”,会因为“真正的家人”出现,而将他交还回去吗?
裴戈心中那点因那对父子突然出现而产生的阴郁和算计,在这一刻,被阿月这句充满依赖和恐惧的问话,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坚定的,守护的意念。
他没有回答阿月的问题,而是再次,更清晰地问了一遍:“阿月,看着我,告诉我,那两个人,是你的家人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
阿月在他怀里动了动,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浅褐色的眸子里还盈着泪水,眼神却不再那么恐惧,只是充满了迷茫和挣扎。
他点了头,却依旧紧紧闭着嘴,不肯再多说一个字关于“家人”的事情,仿佛那是一个碰不得的、满是尖刺的伤疤。
裴戈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散去。
果然如此。
他看着阿月那副明明承认了血缘、却抗拒提及的模样,心知那所谓的“家人”,带给阿月的,恐怕绝非温暖的回忆。
他没有再强求阿月说出更多。有些伤痛,需要时间,也需要……合适的机会,才能慢慢揭开。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阿月眼角残留的泪痕,动作带着温柔。
然后,他看着阿月那双湿漉漉的、依旧惶然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回答了他刚才那个问题:“不会。”
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不会把你送走。”裴戈顿了顿,目光沉沉地望进阿月的眼底,仿佛要将这份承诺刻进他的心里,“你是我的王妃,也是这王府的主人。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没有说什么甜言蜜语,只是陈述了一个最简单、却也最坚实的事实。
阿月愣愣地看着他,似乎消化了一会儿这句话的含义。
然后,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像是骤然被投入了火种,猛地亮了起来,随即,巨大的、混合着安心、委屈、和一种依赖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他“哇”地一声,再次哭了出来,但这一次,哭声里少了恐惧,多了释然和依赖。
他重新将脸埋进裴戈怀里,用力蹭着,仿佛要将自己嵌进这个给予他承诺和安全感的怀抱里。
裴戈任由他哭着,只是轻轻拍抚着他的背,没有再说话。
直到阿月的哭声渐渐转成抽噎,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却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那么,阿月,你想见他们吗?”
阿月在他怀里猛地一颤,哭声停住了。他迟疑着,没有立刻回答。
想见吗?那是他的爹爹和弟弟……可是,他害怕。害怕那些模糊却狰狞的记忆,害怕王爷刚才的承诺会改变……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裴戈,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不确定。
裴戈看出了他的恐惧和犹豫。他伸手,揉了揉阿月哭得有些蓬乱的头发,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一起见他们。”
陪我一起?阿月眨了眨眼。
有王爷在……好像……就不那么可怕了。
王爷说过,这里是他的家,他是王妃,王爷不会把他送走……
他看着裴戈沉静而坚定的眼眸,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
他咬了咬下唇,极慢地,点了点头。
裴戈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他扶着阿月的肩膀,让他坐直了些,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告诫和鼓励的意味:
“乖,不哭了。”他用指腹轻轻抹去阿月脸上的泪痕,“记住,这里是王府,是你的家。他们,是客。”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沉了些,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什么。
“而我们,是主。”
言外之意,清晰而坚定。
不必畏惧,不必慌张。这是你的地盘,你的家。
面对所谓的“亲人”,你要拿出属于这里主人的底气和姿态。
而我,会在你身边。
阿月看着他,似懂非懂,但那股沉稳有力的冷梅信香,和裴戈眼中不容置疑的守护之意,让他慌乱的心,一点点安定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小脸上虽然还带着泪痕,眼神却不再那么惶惑无助,多了一丝依赖和微弱的勇气。
“嗯。”他小声应道,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清晰了不少。
裴戈这才微微颔首,将阿月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睡吧。”他低声道,“明天再说。”
阿月依偎在他怀中,闻着那令人安心的冷梅信香,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浓重的倦意席卷而来。
他闭上了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只是即使在梦中,小手依旧紧紧抓着裴戈的衣襟,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裴戈却没有立刻入睡。他抱着怀中沉沉睡去的阿月,目光越过他的发顶,又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眸色深沉如墨。
父亲?弟弟?久别重逢?
呵。
他倒要看看,这对在阿月最需要庇护时消失不见、如今却又突然出现的“亲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无论他们想要什么,他都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再从他身边,夺走这个好不容易才养出活气、全心全意依赖着他的小傻子。
一丝冰冷的、属于摄政王的锐利锋芒,在他眼底一闪而过,旋即又隐没在沉静的夜色与怀中人均匀的呼吸声中。
第49章 四九
翌日,天色微熹。
裴戈起身时,动作比平日更轻缓。怀中的阿月依旧沉睡着,昨夜哭得狠了,眼睫上还残留着一点未干的湿意,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不甚安稳,小手紧紧抓着他胸前的一小片衣料,呼吸轻浅。
裴戈垂眸看了他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衣料从他手中抽出,又替他掖好被角。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唤醒他,只是俯身,极轻地在他额前碰了碰,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今日有早朝,不得不去。那对父子的事,也需他亲自出面处置。
但想到阿月醒来后可能面对的情绪,裴戈心中便有些放不下。
他走出内室,低声唤来周嬷嬷,仔细嘱咐:“王妃昨夜没睡好,让他多睡会儿。若醒了,告诉他,在澄意堂等本王回来,哪儿也别去。吃食让人直接送进来。”
周嬷嬷连忙应下,脸上带着忧色,却也知趣地没有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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