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戈又唤来沈沥,眼神比往日更冷冽几分:“看好偏院那两个人,尤其是那个小的。没我的允许,不准他们踏出偏院半步,更不准靠近澄意堂。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沈沥肃然领命。
安排妥当,裴戈这才换上朝服,踏着晨露未晞的庭院,离府上朝。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下澄意堂一片异样的寂静。
阿月醒来时,已近巳时。阳光透过窗纱,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揉了揉有些红肿的眼睛,茫然地坐起身。身边空荡荡的,枕边还残留着冷梅香和属于裴戈的温度,但人已经不在了。
王爷呢?
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昨夜的事,还有王爷的嘱咐——在澄意堂等他回来。
肚子里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声。饿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暖阁里静悄悄的,周嬷嬷不知去了哪里,或许是在外间准备东西。灰灰也不在,大概又溜出去玩了。
他走到桌边,上面空空如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摆着温热的早点和茶水。
阿月摸了摸空瘪的肚子,犹豫了一下。
王爷说在澄意堂等……可是,他好饿。
澄意堂的小厨房平日里只备些简单的茶点,正经的饭菜都是大厨房统一做好送来的。
这会儿时辰不早,大概送饭的以为他还没醒,或者还没到送饭的时候?
他等了一会儿,饥饿感越来越强烈。想着只是去厨房找点吃的,很快回来,应该……没关系吧?王爷只说让他等,没说不准出去找吃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阿月便抵不住饥饿的驱使,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探出脑袋看了看。外间和回廊都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走出暖阁,朝着王府大厨房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王府,洒扫的下人大多已经做完活计,各自忙碌去了,路径上人不多。
阿月低着头,走得很快,只想快点找到吃的然后回去。
然而,就在他穿过一条连接中庭和后厨的僻静回廊时,一个身影忽然从拐角处闪了出来,正好挡在了他的面前。
阿月吓了一跳,猛地停住脚步,抬起头。
看清来人时,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是淮宁。那个自称是他弟弟的年轻人。
淮宁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阿月,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里掺杂着明显的惊喜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他上下打量着阿月身上质地精良的湖蓝色长衫(昨夜哭过后未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和算计。
“哥!真的是你!”淮宁上前一步,就想伸手去抓阿月的胳膊,“我正想找你呢!爹昨晚担心得一夜没睡,就想着见你一面……”
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阿月的衣袖,阿月就像被毒蛇咬到一般,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开了淮宁的手!
恐惧瞬间淹没了阿月。昨夜被刻意压下的、对这对“亲人”的恐慌和抗拒,在此刻面对面遭遇时,以百倍的强度爆发出来!
那些模糊记忆里关于“弟弟”的碎片——抢走他仅有的食物时的狞笑,向“爹”告状害他挨打时的得意,还有最后被卖掉时,躲在“爹”身后那冷漠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眼神……如同潮水般疯狂涌上心头!
不是亲人!是坏人!是会伤害他的人!
“别碰我!”阿月声音尖利,带着哭腔,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方向,没命地跑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回澄意堂!跑到王爷在的地方!
淮宁没想到阿月反应如此激烈,被他甩得踉跄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涌上恼怒和一丝慌乱。
他不能让他跑掉!好不容易才找到他,还进了这深似海的王府,若是让他跑了,再想单独接近就难了!
“哥!你跑什么!我是你弟弟啊!”淮宁一边喊着,一边拔腿就追了上去。
阿月虽然害怕,但逃离危险的本能让他跑得飞快。
他对澄意堂附近的路还算熟悉,加上身形比淮宁更灵巧,一时间竟将淮宁甩开了一段距离。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身后淮宁越来越近的、气急败坏的呼喊。
不能被抓到!不能!
他慌不择路,只凭着直觉朝着记忆里澄意堂的方向狂奔。
幸好,这附近路径复杂,淮宁初来乍到,对王府地形不熟,追了几步,在一个岔路口犹豫了一下,便失去了阿月的踪影。
阿月一路狂奔,直到冲进澄意堂的月亮门,看到那熟悉的暖阁屋檐,才猛地停下脚步,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湿了额发和后背。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看到淮宁追来,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脏依旧跳得厉害,腿脚也有些发软。
他不敢在外面停留,踉跄着跑进暖阁,“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和绝望,比昨夜在衣柜里时更甚。
那是直面危险、几乎被触碰到的惊悚。
就在他惊魂未定之时,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了淮宁的呼喊声,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正在附近寻找。
“哥!哥!你在哪儿?出来啊!我们好好说说话!”
“哥!你别躲了!爹和我都很想你!”
那声音如同跗骨之蛆,钻进阿月的耳朵里,让他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再次狂跳起来。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只希望那人快点离开。
淮宁在澄意堂附近转悠了好一会儿,这地方比别处更显幽深静谧,守卫似乎也更森严些,他不敢擅闯,只能在附近的回廊和假山旁寻找呼喊,渐渐有些焦躁不耐,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火气。
第50章 五十
就在他喊得口干舌燥,几乎要放弃,打算先回偏院再作打算时,一个冰冷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在找谁?”
淮宁吓得一个激灵,猛地转身。
沈沥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面无表情,眼神却锐利如刀,正冷冷地盯着他。
他奉裴戈之命看守偏院,方才被临时叫去处理一点紧急事务,没想到离开不过片刻,手下就报说淮宁不见了。
他立刻追了出来,循着隐约的呼喊声找到了这里,正好听到淮宁在澄意堂附近大呼小叫。
淮宁被他那冷冽的眼神和周身散发出的、属于高手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结结巴巴地解释:“大、大人……我、我找我哥……就是王妃……我们昨天才相认,我、我想跟他说说话……”
“王妃在休息。”沈沥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打断了他的话,“王爷有令,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澄意堂范围,更不得惊扰王妃。你,立刻回偏院。”
淮宁脸上闪过一丝不甘,还想辩解:“可是……”
“回去。”沈沥上前一步,语气不容置疑,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那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无形的压迫和威胁。
淮宁脸色变了变,终究不敢再硬闯,只得讪讪地应了声“是”,灰溜溜地转身,朝着偏院的方向走了。
只是临走前,他又不甘心地回头,望了一眼澄意堂紧闭的门扉,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沈沥目送他离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转身,走到暖阁门前。
他没有敲门,只是对着门内,声音放低了些,但足够清晰地说道:“王妃,人已经走了。属下失职,让您受惊了。”
门内安静了片刻,然后,门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一条缝。
阿月的小脸从门后露了出来,浅褐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惧,但看到沈沥,明显松了口气。
“没、没事……”他小声说,声音还有些发抖,“是……是我自己饿了,乱跑……”
沈沥看着他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失职而起的懊恼更甚。
他躬身道:“是属下疏忽,未能看紧那两人。王妃稍候,属下这就让人送早膳过来。”
阿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轻轻关上了门。
沈沥立刻吩咐下去。不多时,周嬷嬷便带着两个小丫鬟,提着食盒,将丰盛精致的早膳送进了暖阁。
周嬷嬷看着阿月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睛,心疼得不行,一边布菜一边轻声细语地安慰。
阿月坐在桌边,看着热气腾腾的粥点和精致的小菜,却没什么胃口。方才的惊吓和奔跑耗尽了他的力气,也让他心神俱疲。他只勉强喝了几口粥,便放下了筷子。
周嬷嬷劝了几句,见他实在吃不下,也不敢勉强,只得将东西撤下,又给他端来安神的汤药。
阿月喝了药,重新缩回床上,抱着小白,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发呆。
王爷什么时候回来?那两个人……会不会再找来?王爷说过不会送他走,可是……他们毕竟是他的“爹”和“弟弟”……
纷乱的思绪搅得他头痛。他只能更紧地抱住怀里柔软的小白,汲取着那一点可怜的温暖和安慰。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阳光从窗棂的这一头,慢慢移到了另一头。
终于,在接近午时的时候,外面传来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
阿月猛地从床上坐起,竖起耳朵听着。
脚步声在暖阁外停下,随即,房门被推开。
裴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朝服,显然是一下朝就直接回来了,连衣服都未来得及换。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沉凝。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床上那个抱着兔子、脸色苍白、眼神惶然望着他的小身影。
阿月看到他,一直强撑着的情绪瞬间决堤。他丢开小白,赤着脚就从床上跳下来,几步冲到裴戈面前,一头扎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去,肩膀又开始细微地颤抖起来。
裴戈稳稳地接住了他。他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颤抖和冰凉。
他没有立刻询问,只是用宽厚的手掌,轻轻覆在阿月的后脑和背脊上,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抚摸着,同时,那股熟悉的、沉稳清冽的冷梅信香,也悄然释放,温柔地包裹住怀中受惊的小兽。
直到阿月的颤抖渐渐平息,裴戈才低头,看着他依旧埋在自己胸前的小脑袋,声音低沉地问道:“吓到了?”
阿月在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裴戈眸色微沉。
果然,他一不在,就有人不安分了。
“沈沥已经禀报我了。”裴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他擅离职守,自会领罚。”
阿月闻言,从他怀里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点着急,小声为沈沥辩解:“不、不怪沈沥……是、是我自己跑出去的……我饿了……”
裴戈看着他着急的模样,心中那点因沈沥疏忽而起的怒意,稍稍散了些。
他抬手,用指腹擦去阿月眼角又渗出的一点湿意,语气放缓了些:“以后饿了,让人去传便是。澄意堂的人,都是伺候你的。”
阿月点点头,将脸重新埋进裴戈怀里,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安心的冷梅香,小声地、依赖地唤了一声:“王爷……”
“嗯。”裴戈应着,将他打横抱起来,走到床边坐下,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先吃点东西。然后,睡一觉。”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阿月还有些苍白的侧脸,补充道:“睡醒了,我带你去见他们。”
阿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感受到裴戈怀抱的坚实和信香的安抚,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好。”
有王爷在,他就不怕。
第51章 五一
傍晚。
阿月是在一片暖融融的橘色光晕中醒来的。他眨了眨眼,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时辰。怀里的小白依旧被紧紧抱着,柔软的绒毛蹭着他的下巴。
他愣了愣,坐起身,下意识地四下张望。暖阁里空荡荡的,只有他和满室的斜阳。
“王爷?”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慌张。
门被轻轻推开,裴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发髻简单束起,神色平静。
看到阿月醒来,他迈步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醒了?”裴戈伸手,探了探阿月的额头。体温正常,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阿月点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裴戈的衣袖:“王爷……我们要去见……他们吗?”
“嗯。”裴戈应道,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饿了吗?”
阿月这才感觉到腹中空空。
他点点头,又想起早晨那场惊吓,小声补充道:“我、我想在这里吃……”
“今日不在澄意堂用膳。”裴戈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我带你去外院的花厅。他们也在。”
阿月的手猛地收紧,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和抗拒。
裴戈没有逼迫,只是用另一只手覆上他抓紧自己衣袖的手背。“别怕。”裴戈的声音低沉,“我说过,有我在。”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阿月的眼睛:“而且,有些事,总该面对。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阿月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仿佛蕴藏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他咬了咬下唇,犹豫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21/35 首页 上一页 19 20 21 22 23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