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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王爷要一直拉着我的手。”他小声要求,带着孩子气的依赖。
“好。”裴戈应得干脆。
周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进来,伺候阿月洗漱更衣。裴戈没有离开,就坐在一旁看着。
阿月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衫,外罩一件淡青色薄纱罩袍,腰间系着同色丝绦。头发被仔细梳理,用一根素雅的玉簪固定。整个人显得清爽干净,只是那双眼睛里的不安,怎么也无法完全掩饰。
裴戈等他收拾妥当,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阿月深吸一口气,将微凉的手放进了裴戈宽厚温暖的掌心。十指相扣的瞬间,那熟悉的冷梅信香若有若无地萦绕过来,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外界可能的伤害隔开。
两人牵着手,走出澄意堂,穿过一道道回廊,朝着王府外院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动廊下的灯笼微微摇晃。
王府的下人们见到二人,都恭敬地垂首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在阿月的脸上多停留一瞬。
今日早晨澄意堂附近的动静,虽被沈沥及时压下,但多少还是有些风声传了出去。
阿月一路都紧紧挨着裴戈,低垂着头,只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
外院的花厅距离正厅不远,是一处专门用来招待寻常宾客、或是举办小型家宴的场所。
此刻厅内灯火通明,几张红木圆桌已摆放整齐,桌上摆着精致的杯盘碗盏。
当裴戈牵着阿月踏进花厅时,厅内已有三人候着——沈沥侍立在门边,而厅中央的桌旁,正坐着淮父和淮宁。
淮父换了身半新的褐色绸衫,头发梳理得整齐,脸上带着局促不安的神色,一双浑浊的眼睛在见到阿月时瞬间亮起,却又在触及裴戈冷峻的目光时慌忙垂下。
淮宁则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这显然是昨日沈沥按照裴戈吩咐“安置”他们时,命人送去的衣物。
他坐得笔直,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只是眼神总忍不住飘向门口,待看到裴戈和阿月出现时,他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
阿月的脚步在踏入花厅的瞬间就顿住了。他握着裴戈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身体也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他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一道是激动而贪婪的,一道是热切而算计的——如同实质般钉在自己身上。
裴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恐惧。他停下脚步,侧过身,用身体微微挡住了阿月大半的视线。
然后,他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我在。”
短短两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阿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眼,看向前方。他的目光飞快地从那两张与自己相似的脸上掠过,随即又垂下去,只是握紧了裴戈的手,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撑。
裴戈牵着他,神色自若地走向主位。沈沥早已上前,为主座拉开椅子。
淮父和淮宁连忙躬身行礼:“见过王爷,见过……王妃。”淮父的声音有些哽咽,而淮宁的声音则带着刻意的恭敬。
裴戈没有回应,只是示意阿月坐下。阿月挨着裴戈坐下,位置紧靠着他,几乎是半边身子都贴在他手臂上。
淮父见他们坐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王爷,王妃,今日能……”
“先用膳。”裴戈淡淡开口,打断了淮父的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淮父的笑容僵在脸上,讪讪地闭上了嘴。淮宁也连忙低下头,只是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甘。
厅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侍立在旁的丫鬟们轻手轻脚地上前,开始布菜。
菜肴一道道端上来,都是王府厨子的拿手好菜,色香味俱全。但此刻,桌边的四人,心思显然都不在吃饭上。
阿月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筷,一动不动。他没什么胃口,只觉得喉咙发紧,握着筷子的手也有些抖。
裴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最鲜嫩的部位,放进了阿月的碗里。
“吃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阿月看了看碗里的鱼肉,又抬眼看了看裴戈。裴戈正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
阿月抿了抿唇,终于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鱼肉鲜嫩,入口即化,但他尝不出什么味道,只是机械地咀嚼着。
淮宁在一旁看着,眼珠子转了转。他见裴戈亲自给阿月夹菜,心思活络起来。
犹豫片刻,他站起身,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拿起公筷,朝着裴戈面前的碗伸去:“王爷,这道翡翠虾仁很是鲜美,您尝尝……”
他的筷子还未碰到裴戈的碗,裴戈便淡淡开口:“不必,本王不喜别人布菜。”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淮宁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他讪讪地收回筷子,坐下,脸色有些难看。
裴戈仿佛没看见他的尴尬,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进阿月碗里。
阿月吃着碗里的菜,偷偷抬眼看了看裴戈。他记得王爷吃饭时偏好清淡,尤其喜欢一道用嫩豆腐和火腿茸做的“白玉映霞”。
那盘菜恰好放在离裴戈稍远的位置。
阿月犹豫了一下,放下自己的筷子,拿起公筷,伸长手臂,有些费力地夹了一小块豆腐,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裴戈的碗里。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差点把豆腐弄碎。做完这一切,他立刻收回手,低着头,像是做了什么错事,耳尖却悄悄红了。
裴戈看着碗里那块颤巍巍的豆腐,动作顿了顿。然后,他抬手,轻轻揉了揉阿月的头发,动作自然而熟稔。
“嗯。”他只应了一声,却将那豆腐夹起,送入口中,慢慢吃了。
阿月感觉到头顶温柔的触感,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而坐在对面的淮父和淮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淮父脸上的表情复杂,混杂着尴尬、局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他从未见过儿子这样小心翼翼讨好别人的样子,哪怕是对他这个父亲。
而淮宁的脸色则明显阴沉了许多,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筷子,指节发白,眼中飞快地掠过一抹强烈的嫉妒和不甘。
凭什么?同样是淮家的儿子,同样有着相似的面容,凭什么淮安这个腺体残缺的废物,就能得到摄政王如此宠爱,锦衣玉食,高高在上?而他,却要跟着父亲东躲西藏,看人脸色?
第52章 五二
一顿饭,就在这种沉默而诡异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丫鬟们撤下碗盘,奉上清茶。
裴戈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桌对面的父子二人。
“说吧。”他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与王妃,是什么关系?当年,又是为何分开?”
他的问题直白而犀利,没有任何铺垫。
淮父显然早有准备,闻言立刻站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乡音,开始讲述:
“回王爷的话……小老儿姓淮,单名一个‘山’字,原是江州府下一个小县城的书吏。这是小老儿的次子,名唤淮宁。”他指了指身旁也跟着跪下的淮宁,“王妃……王妃是小老儿的长子,原名淮安。”
他顿了顿,似乎陷入了痛苦的回忆,声音更加悲切:“我们淮家,祖上也曾是读书人家,只是到了我这一代,家道中落。安安……安安他娘,去得早,留下我们父子三人相依为命。我一个小小书吏,俸禄微薄,又要养活两个孩子,日子实在是……过得艰难。”
“安安他……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困难,从不抱怨。只是……”淮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懊悔,“只是这孩子命苦,生来腺体就有缺陷,请了大夫看了,说是……说是难有子嗣。我那时候……心里也有些怨,怨老天不公,又觉得愧对他娘,对他……便有些疏忽了。”
“后来,他娘留下的那点积蓄也花光了,我……我实在没办法,看着两个孩子饿得面黄肌瘦,心里跟刀割一样。”淮父说着,已是老泪纵横,“正好那时,县里有个富户想找个伶俐的小厮,伺候他家小公子。我想着,安安虽然……但模样还算周正,送去大户人家,至少能有口饭吃,总比跟着我饿死强。我就……我就把他送去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啊!”淮父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那富户根本不是正经人家!他们转手就把安安卖给了人牙子!等我发现不对,想去要人的时候,他们已经带着安安走了,不知去向!我找啊找,找遍了江州府,也没找到安安的踪迹……”
“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不该把安安送出去啊!”淮父涕泪横流,朝着阿月的方向磕了个头,“安安!爹对不起你!爹不是人!爹让你受苦了!”
淮宁也跟着磕头,带着哭腔道:“哥!爹这些年一直在找你!我们过得也不好,爹后来丢了差事,我们为了躲债,一路颠沛流离,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你的消息,知道你……你成了王妃。爹说,一定要找到你,当面向你认错,求你的原谅!”
这番说辞,情真意切,声泪俱下,将一个贫穷无奈、痛失爱子、追悔莫及的父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若是不知内情的人听了,只怕也要动容。
阿月坐在裴戈身边,听着淮父的哭诉,身体微微颤抖。
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似乎被触动,他记得那个家很穷,记得爹爹总是皱着眉,记得弟弟抢他东西时得意的眼神,也记得最后被推上一辆马车时,爹爹背过身去的背影……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真的是因为养不活他,才不得已送他走吗?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裴戈。却见裴戈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甚至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
等淮父哭得差不多了,裴戈才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说完了?”他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天气。
淮父一愣,止住哭声,有些不知所措地点点头。
“故事编得不错。”裴戈淡淡评价,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冷冽,“可惜,漏洞百出。”
淮父脸色一变:“王、王爷……小老儿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啊!”
第53章 五三
“句句属实?”裴戈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淮山,江州府云台县人,曾任县衙钱粮书吏八年。好赌,尤其嗜好押宝斗鸡,曾因欠下赌债,险些被革职。其妻林氏,病逝于六年前。长子淮安,出生时腺体确有先天不足之症,你因此不喜,常苛待之,任幼子淮宁欺辱兄长。林氏去世后不足三月,你便因赌债高筑,将长子淮安以二十两银子的价格,卖与过路商贩,并立下永不追索的契书。”
裴戈每说一句,淮父的脸色就白一分。当听到“二十两银子”、“永不追索的契书”时,他已是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至于后来,”裴戈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你因赌博误事,被县衙革职。债主追讨,你便带着次子淮宁逃离云台县,一路辗转,半年前流落至京城附近。月余前,你在市井间偶然听得传闻,说摄政王府新纳了一位王妃,容貌清秀,年龄与你长子相仿,且似乎心智不全。你便动了心思,多方打听,确认之后,便带着淮宁找上门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父子二人:“你们所求,无非是得知王妃如今身份尊贵,想攀附上来,求得富贵安稳。我说得可对?”
“不、不是的!”淮宁急声辩解,声音发颤,“王爷明鉴!我们是真的想念哥哥,想一家团聚……”
“想念?”裴戈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当年他被卖时,你们可有半分不舍?这些年颠沛流离,你们可曾认真寻过他?如今见他成了王妃,便迫不及待地找来,口口声声亲情血缘,心里盘算的,不过是王府的荣华罢了。”
淮父瘫在地上,冷汗涔涔,再也说不出辩解的话。淮宁也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裴戈不再看他们,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阿月,声音放柔了些:“阿月,你都听到了。”
阿月怔怔地坐着,浅褐色的眼睛里一片空茫。他听着裴戈平静地揭穿那些残酷的真相,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破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关于“亲人”的模糊幻想。
原来……不是养不活。是嫌弃他,是拿他换了银子。
原来……那些模糊记忆里的冷眼、苛待、欺辱,都是真的。
原来……他们找来,不是因为想念,是因为……他现在“有用”了。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却又空落落的,仿佛一直小心翼翼揣着的、关于“家”的最后一点温热的灰烬,也被这阵冷风吹散了,只剩下一片冰凉的死寂。
他眨了眨眼,却没有眼泪流下来。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裴戈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阿月冰凉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热,让阿月微微一颤,空洞的眼神缓缓聚焦,落在裴戈深沉的眸子里。
“王爷……”他喃喃地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在。”裴戈握紧他的手,沉声道,“听着,阿月。你是我的王妃,是这王府的主人。你的过去,我来不及参与,但从今往后,你的将来,有我。”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转向地上的父子二人,语气恢复冰冷:“念在你们终究与王妃有血缘之亲,本王不欲深究过往。沈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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