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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看向阿月。
少年正睁着一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他,嘴角却微微抿着,似乎有点小得意,又有点紧张,像只试探着伸出爪子撩拨大猫的小奶猫。
裴戈心中微微一动。
阿月……居然记得他不喜欢吃什么?这小傻子,平时看着懵懂,心思却细得很。
他面上不显,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肘子,在阿月期待(看好戏)的目光中,作势要送入口中。
动作却在唇边顿了顿,然后手腕一转,将肘子放回了自己碗中,同时,迅速夹起另一道清炒虾仁,吃了下去。
“我吃了。”裴戈面不改色地说,仿佛刚才那个假动作从未发生。
阿月:“……?”
他眨了眨眼,看看裴戈碗里那块根本没动的肘子,又看看裴戈平静的脸,忽然反应了过来!
“王爷骗人!”他鼓起脸颊,浅褐色的眼睛里燃起小小的火焰,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被“欺负”了的控诉,“你根本没吃肘子!你吃的是虾仁!王爷不喜欢吃肘子!”
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连他假装吃下去、实则换了菜都看出来了?
这小祖宗,真是越来越精了。
看着阿月气鼓鼓又带着点委屈的样子,裴戈眼底浮现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所以,你是因为知道我不吃,才故意夹给我的?”
阿月被问得一噎,脸微微红了,眼神飘忽,小声辩解:“我……我是想让王爷也尝尝……”
“那你自己呢?”裴戈指了指他碗里的苦瓜,“知道我让你吃苦瓜是为你好,还跟我耍小心思?”
阿月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米饭,不说话了。耳朵尖却红得厉害。
裴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柔软终究占了上风。
他叹了口气,重新夹起自己碗里那块被他“嫌弃”的冰糖肘子,在阿月惊讶的目光中,面不改色地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然后咽下。
阿月看得呆了。
裴戈吃完,端起茶杯漱了漱口,才看向依旧愣怔的阿月,淡淡道:“我吃了。该你了。”
阿月看着裴戈,又看看自己碗里的苦瓜,咬了咬唇,终于拿起筷子,夹起一小片苦瓜,视死如归般塞进嘴里,飞快地嚼了几下,囫囵吞了下去。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仿佛吃了多大的苦头。
裴戈眼中笑意更深,又给他夹了一筷子清淡的笋片作为“奖励”:“好了,不想吃就不勉强了,吃点笋。”
阿月如蒙大赦,连忙吃掉笋片,又扒了几口饭,偷偷抬眼看了看裴戈,见他神色温和,并无不悦,才放下心来,小口小口地吃着其他喜欢的菜。
只是心里却甜甜的,王爷为了哄他,连不喜欢的菜都吃了呢。
第58章 五八
饭后,裴戈照例要去书房处理一些未尽的公务。
阿月如今早已习惯,不用裴戈多说,便自觉地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
午后,阳光透过竹帘,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裴戈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几份需要他最终批复的文书。沈沥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偶尔递上需要查阅的卷宗。
阿月则蜷在窗边的软榻上。那里铺着柔软的锦垫,旁边的小几上放着茶水点心和几本书册。
这是裴戈特意给他划出的“地盘”,既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又不会打扰他办公。
阿月很安静。他抱着一本薄薄的、带有插画的《千字文》启蒙读本,看得认真。
他的识字进度不算快,但很稳,常见的字已认得七七八八,复杂的便连蒙带猜,或是等裴戈有空时问他。
此刻,他正指着书上一个字,皱着眉头辨认,小嘴里无声地嘟囔着笔画。
裴戈偶尔从文书中抬头,目光掠过窗边。看到阿月那副专心致志又略带苦恼的侧影,心中便觉一片宁和。
这小傻子安静下来的样子,倒真有几分像寻常人家用功读书的少年郎,只是眉眼间那份不谙世事的纯稚,怎么也掩盖不住。
《千字文》看完了,阿月将它小心放回小几上。
他舔了舔嘴唇,觉得有些口渴,便自己倒了杯温水,小口喝着。目光在书架上逡巡,想找本新的来看。
裴戈的书架很大,上面的书册浩如烟海,多是些经史子集、兵法谋略,阿月大多看不懂,也不敢乱动。
他的目光落在书架中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角落里放着几本装帧不那么厚重、颜色也更鲜亮些的书册,似乎与周围那些严肃面孔格格不入。
阿月记得,之前好像看到王爷从那里拿过一本带图画的地理志给他看,里面的山川河流画得可好看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踮起脚,手指在那几本书册上划过,最后抽出了一本看起来最轻、封面是淡绯色的册子。
书册入手微凉,封面没有字,只绘着几枝缠绕的藤蔓和莲花,线条柔美,用色淡雅。
阿月有些疑惑,这画是好看,但这本书是讲什么的?花草吗?
他拿着书回到软榻上,盘腿坐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裴戈,见他正凝神看着一份奏报,眉头微锁,显然在思考重要的事情。
阿月便咽下了到嘴边的疑问,决定自己先看看。
他翻开书页。
第一页是空白的。
第二页,依旧是莲花的图案,只是旁边多了几行小字,字体娟秀,写的似乎是诗文,但阿月认不全,只勉强看出“连理”、“同心”几个字。
他带着好奇,继续往后翻。
第三页,出现了图画。
阿月眨了眨眼。
画上是两个穿着古雅宽袍的人,并肩坐在一张榻上,靠得很近。一人似乎在给另一人斟茶,姿态亲密。
这没什么,阿月想,王爷有时也会给他倒茶。
他翻到第四页。
图画变了。
还是那两个人,其中一人俯身,脸凑近了另一人的……脖颈?
画面定格在极近的距离,那俯身之人的嘴唇,几乎要碰到下方那人白皙的颈侧。
下方那人微微仰着头,眼睛闭着,脸颊上有一抹淡淡的红晕。
阿月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觉得这画……有点奇怪。但具体哪里怪,又说不上来。
是离得太近了?还是那闭眼仰头的姿态,让他想起了……雨夜惊雷时,王爷释放信香安抚他,他闭着眼靠在王爷怀里的感觉?
他甩甩头,手指有些发颤地继续往后翻。
第五页、第六页……图画的内容越来越……难以描述。
衣袍半解,肢体交缠。不再是单纯的靠近,而是紧密的贴合。
画中人的神态也与之前不同,不再是恬淡或羞涩,而是一种阿月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痛苦与欢愉的迷离。
有些画面,甚至直接描绘出了信香交融的象征性图案——不同的花纹气息缠绕在一起。
阿月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朵尖。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合上了书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蹦出来。
不仅仅是脸红。他感觉到一股陌生的、燥热的气流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身体深处某个地方,传来一阵奇异的、微微的酸胀感,伴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虚和……渴望?
他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身体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悄悄唤醒了,湿润而黏腻。
他惊慌失措地丢开那本烫手山芋般的书册,像是后面有鬼在追,连鞋也顾不上穿好,赤着脚就从软榻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书房!
第59章 五九
“砰”的一声轻响,是书册落地的声音。
裴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从文书中抬起头。
他只看到阿月一个仓惶逃离的背影,和软榻边那本掉在地上的、摊开了几页的淡绯色书册。
怎么了?又被什么吓到了?裴戈皱眉,放下笔,起身走过去。
他弯腰,捡起了那本书。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只一眼,裴戈的瞳孔便骤然收缩,随即,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和耳根!
那画面上坦诚相见、姿态旖旎的两个人,以及旁边那些露骨的、描述坤泽信期与乾元信香标记之事的文字,像一道惊雷,劈得他脑中嗡嗡作响。
这……这本是《乾坤合和图》!
他想起来了!大约是刚与阿月成亲不久,他想着阿月年纪渐长(虽心智稚嫩,但身体终究是十八岁的坤泽),又全然不通人事,将来若情窦初开,或是信期到来,恐怕会惊慌失措。
他便私下吩咐沈沥,去寻些……嗯……教导坤泽知晓人事的、含蓄些的图册或读本,预备着将来时机合适时,再循序渐进地引导阿月。
沈沥办事效率极高,没过几日便寻来了几本,说是市面上能寻到的最为雅正、侧重讲解而非淫秽的。
裴戈当时只粗略扫了一眼封面,见确实不算粗陋,便让沈沥先收着。
而他自己,政务繁忙,加之与阿月的相处日益融洽温馨,竟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谁能想到,今日竟被阿月自己翻了出来!还……还看了进去!
裴戈捏着那本烫手的书册,只觉得脸上热度未退,耳根更是烧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阿月刚才那惊慌羞红的脸,和仓惶逃离的背影……
那小傻子……看到了多少?看懂了多少?又……感受到了多少?
“沈沥!”裴戈沉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沈沥立刻上前:“王爷。”
裴戈将那本《乾坤合和图》往书案上一丢,力道不轻不重,发出“啪”的一声。
他指着那书,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这东西,为何会在这里?”
沈沥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清那书的封面和摊开的内容时,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裂开了一丝缝隙,随即露出几分茫然和无辜。
他回忆了一下,谨慎地答道:“回王爷,数月前,您命属下寻些……教导之书。属下寻来后,您让属下‘先放着’。属下……属下以为您是让先收入书房,便……便将其置于书架之上。”他顿了顿,补充道,“属下记得,当时还特意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
裴戈:“……”
他想起来了。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他确实是随口说了句“先放着”。
哪里想到沈沥理解成了“放进书房书架”!
看着沈沥那一脸“属下完全是按吩咐办事”的无辜表情,裴戈竟一时无言以对。
这事儿,还真怪不到沈沥头上。
他按了按额角,挥挥手:“罢了。把这……东西,拿下去。收好,别再让王妃看见。”
“是。”沈沥如蒙大赦,连忙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本《乾坤合和图》合拢收起,动作快得仿佛那不是一本书,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第60章 六十(奇怪的反应)
书房里只剩下裴戈一人。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热度渐渐退去,但心头却莫名有些纷乱。
阿月刚才的反应……他得去看看。
裴戈定了定神,走出书房,朝着卧房的方向走去。
卧房的门虚掩着。裴戈轻轻推开。
室内光线有些暗,阿月没有点灯。
只见那个单薄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床边的衣架旁,似乎在……换衣服?
“阿月?”裴戈唤了一声。
那身影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小动物,慌乱地拉过一件外袍就往身上裹,同时飞快地转过身,脸上是未褪尽的潮红,眼神躲闪,不敢看裴戈。
“王、王爷!”阿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甚至有一丝哭腔,“你、你别过来!”
裴戈停下脚步,目光敏锐地落在地上——那里,似乎有一条匆匆被丢下、团成一团的……白色里裤?而阿月身上,只胡乱套着中衣和外袍,光着两条纤细的小腿,赤足站在地板上,脚趾紧张地蜷缩着。
一个猜测迅速在裴戈心中成形。
结合那本书,和阿月此刻羞窘惊惶、仿佛做了错事的模样……
“怎么了?”裴戈放缓了声音,尽量显得平静自然,目光却带着审视,“在换衣服?”
阿月的脸更红了。他紧紧揪着身上的外袍,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不知道……就是……就是看了一本奇怪的书之后……身体也变得好奇怪……这里……”
他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声音带着困惑和恐惧,“湿湿的……黏黏的……我、我是不是生病了?很奇怪的病……”
他说着,眼圈都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既羞耻又害怕。
他想起自己以前生病,爹爹会骂他,会嫌弃他。王爷……会不会也觉得他脏?觉得他奇怪?
裴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尴尬而起的波澜,瞬间被一种混合着怜惜又好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所取代。
这小傻子……果然是因为那本书,起了最直接的身体反应。
一个十八岁的坤泽,腺体虽有缺陷,无法孕育子嗣,但身体感知的本能并未完全泯灭。
他在骤然接触到那种直白的性暗示图画时,产生些微的生理反应,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只是阿月心智如同孩童,全然不通情事,将这陌生的、源自本能的悸动,当成了可怕的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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