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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途中他还听到余勉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没过几分钟,路泽言就在阳台上看到余勉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扔进了垃圾桶,往回走的时候还不小心绊了一下。
路泽言差点又笑出声。
电话那头的经理也没说什么,毕竟路泽言拿着三千五的工资给他们干着三万五的活,公司就打着路泽言不敢离开的算盘使劲压榨他,但也怕逼得恨了路泽言真的离开。
“设计图我刚刚发给你了,今晚改好,明天上班的时候交到我办公室。”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路泽言叹了口气,心道我都这样了还让我上班。
想着他又转身,正好抓到从外面回来的余勉,余勉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路泽言瞥到他的手背都红了。
路泽言双手环抱靠在栏杆上,戏谑地看着他:“呦,什么时候出去的。”
余勉抬起他乌黑的眼抿着唇看路泽言,路泽言又说:“衣服洗好了没。”说完,他又故意大步朝着浴室走,边走边说:“我得检查一下……”
“哎,你衣服怎么……”话还未说出口,路泽言的手伸进那满是泡泡的水池里,笑容僵在脸上。
“不是,弟弟,你怎么用的冷水?”路泽言真是被气笑了。
余勉站在浴室门边上,垂下眼低声说:“我把衣服扔了。”
聪明的余勉在衣服接触到水的那一瞬间就明白了路泽言的用意,路泽言早就知道自己的衣服碰不了水,更洗不了。
“好吧,路泽言,我骗了你。”
“我家里以前挺有钱的,只不过后来我爸好赌,把家赌没了。那件衣服是我从的衣柜里翻出来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我怕你知道这些会赶我走,所以……所以我故意把自己说得很惨。”
余勉声音越来越低,直到路泽言完全听不见。
路泽言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这不是你用冰水洗衣服的理由。”
“还有,我没问你这些。”
第9章 孤星陪伴
路泽言目光沉沉,余勉被他看的垂下头,身侧的手指胡乱抓着T恤下摆,棉质布料被他抓成一团,看上去像干了坏事被抓到的小屁孩,但实际上余勉只不过是在洗衣服的时候用了冷水,仅此而已。
空调制冷的嗡嗡声在寂静的环境里格外聒噪,时不时还有楼上传来的杂音,余勉手背上的红痕显得格外刺眼。
路泽言没和余勉置气多久,路泽言嘴硬心软,尤其是对小孩儿。
看到余勉的头快低到胸口,路泽言最终还是于心不忍,上前一步抓起余勉泛着红的手,触碰到的时候还是发冷。
路泽言将水池里充满泡泡的水流掉,将余勉冰凉的双手放在热水下冲着,水逐渐漫过余勉的手背,路泽言的手覆在上面严密地盖着,余勉想逃也逃不开。
“余勉,其实你没必要骗我,我不会因为你之前过得好就不要你。”路泽言垂着眼,在余勉头顶淡淡地开口。
听到余勉说自己过得惨,路泽言的确会心疼;可听到余勉之前的生活其实算得上不错,路泽言只会加倍地对他好。
热源不断地从余勉的手背传来,他浑身都变得暖洋洋,路泽言高大的身躯贴在他的后背,余勉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路泽言小的时候父母对他其实很好,从不会让他干任何家务事,尽管是炎热的夏天也不允许他碰一丁点冷水,更别说吃冰激凌。
以至于后来剩下路泽言一个人的时候他刚开始连碗都不会洗,衣服也只会胡乱扔进洗衣机。
可被摔碎的瓷碗和串色的衣服都在告诉他,他已经是一个人了,不会总有人在你耳边时时叮嘱你,告诫你。
以前路泽言总抱怨父母的控制欲很强,压的他喘不过气,小的时候同龄人都带着属于自己的手机打游戏,而路泽言碰过手机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于是在他人生第一次拥有选择权的时候,他选择远离父母,远离家乡,以为这样就得到了解脱。
可是宿舍里深夜打游戏的吵闹声让他睡不着觉,食堂干冷的饭菜让他难以下咽,路泽言才开始想念曾经他无数次想逃离的地方。
因为那里永远有刚刚好的安静,永远有可口的饭菜,每当抬头的时候都有自己的归宿。
路泽言第一次离家的时候一个人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他连头也不敢回,因为他听到了父母的抽泣声,但他不敢看到他们流泪的双眼。
其实路泽言并不是看不得小孩儿哭,他是看不得任何一个他所在意的人在自己面前掉眼泪。
人生永远没有回头路,当路泽言想要弥补的时候却再也没有机会了,留在他脑海里的只有他离开那天父母强忍哽咽的声音。
路泽言鲜少会哭泣,可心再硬的人看到至亲之人的离去也会忍不住。
热水冲刷在路泽言的手背上,手背被热水烫红一大片,余勉的手在他的手心下开始挣扎,路泽言这才回过神,倏然将手抽离开,同时将水关掉。
余勉转过身,和路泽言面对面,路泽言从一旁抽出一张面巾纸擦干余勉手上的水。
路泽言真的太高了,余勉得仰起头才能看得到他的脸。
“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许是刚才的水溅到了余勉的眼睫上,此时余勉的睫毛上湿漉漉的,眼角泛着淡淡的红。
路泽言用拇指拂去他睫毛上的水渍,垂下眼轻声道:“我没有冲你发脾气的意思。”
路泽言永远不会承认自己在余勉身上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包括深夜将余勉带回来,以及犹豫再三后还是选择了余勉,这种种不只是因为他的怜悯泛滥,也是因为现在的余勉真的和以前的他很像。
他不想看到余勉成为下一个路泽言,于是他选择成为为余勉撑伞的那个人。
虽然跟着他也没有什么好日子过,但起码……起码比现在好一点。
路泽言从刚才开始就心不在焉,余勉抬起头有些担忧地看着他,路泽言垂着眼,露出一双狭长的睫毛,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余勉第一次见路泽言的时候就觉得路泽言真的很好看,尽管第一面路泽言身上的气质很颓靡,连胡子都没刮。
路泽言睫毛动了动,抬手揉着余勉的头顶,“时间不早了,先去休息。”
“我……”余勉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见路泽言竖起食指比在唇边。
余勉只好住口,乖乖地跑去了房间。
等余勉回到房间后,路泽言先是叹了口气,随后他把余勉昨夜换下来的鞋子亲手刷洗干净,将今天新买的衣服也用水过了一遍。
最后他打扫干净浴室后回到卧室开始修改经理发给他的稿图,他几乎刚刚点开文件,就两眼一黑闭上电脑。
心里默念三遍不能贬低不能贬低不能贬低,他这才深吸口气打开这惨不忍睹的设计图。
路泽言全程皱着眉改完,一张图花了他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等到结束后他才发现时间接近凌晨两点。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去了阳台。
窗外万籁俱寂,只剩路泽言这一家亮着灯,树影婆娑,蝉叫声在此刻倒显得几分正好,让路泽言看起来不那么孤单。
路泽言面朝着外面,抬起头还看到漫天的星空,其中有两颗星星十分夺目,还恰好在月亮周围。
路泽言曾听说,生命中所逝去的人会变成某一刻星星一直看着你,当你抬头看见的最闪耀的那颗星就是那个人。
昼夜交替时,星星永不坠落,你所爱且爱你之人会陪你度过这漫长又孤寂的夜晚。
夜风拂过路泽言额角的头发,吹起他衣摆的一角,薄唇中吐出的烟雾在接触到晚风时瞬间消失殆尽。
路泽言没敢多抽,他怕楼上大妈再站在阳台上破口大骂,毕竟他家里现在多了个人。
他将身上的味道散了一小会儿,转身走进屋里关上阳台的推拉门,抬手攥起窗帘的一角严密地拉上。
路泽言轻手轻脚将余勉的门推开一条缝,透过缝隙看到余勉紧闭的双眼,甚至连床头的小夜灯都忘记关。被子仅仅盖到他的腰间,一只胳膊耷拉在床边,手指放松地曲着,暖黄色的灯打在他的脸上倒显得几分温馨。
路泽言缓缓走到他面前,将被子轻轻拉到他的脖颈处,又抓起他的手塞到了被子里面,最后还替他掖了掖被子,在他准备关掉床头的灯时,余勉忽然皱起眉头,伸出手紧紧抓住他的手指。
路泽言一顿,听到余勉嘴里嘟囔着些什么,他没有着急松开余勉紧抓着他的手,而是蹲下来将耳朵凑到余勉面前,听清了余勉的梦呓。
“别走……”
剩下的两个字路泽言实在是听不清。
但路泽言真的就不走了,他就那样蹲在一边,由着余勉抓他,看余勉时不时松开又皱起的眉,听余勉嘴里含糊不清的话。
直到余勉抓着他的手慢慢松开,路泽言在离开他房间的时候还回了头,他小声说:“晚安。”
……
余勉早上醒来的时候就听到了外面的防盗门刚刚落下的声音,他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床上,头顶还耷拉着几根呆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住在路泽言家。
这还是他这十几年来第一次在别人家住,因为之前他不被允许有个人活动,尽管有个例也必须在八点前回家。
他昨天模模糊糊中好像梦见路泽言了,路泽言坐在他旁边一句话都不说,不知道在干嘛。
余勉坐着清醒了一会儿,就摆着拖鞋走了出去,桌上留着一张纸条,余勉走过去低头看。
早餐在厨房,记得吃。
余勉捏起纸条又走进厨房,在一个方形透明盒里找到了他的早餐,看着平平无奇,靠近就有热源传来。
他抬手揭开盖子,果然看到里面放着一杯牛奶和一份三明治。
杯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要全部吃完,我会回来检查。
ps:不要想着偷偷扔掉,浪费可耻!!
后面跟着两个加重的感叹号,甚至还画了一个十分抽象生动的笑脸。
家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只留他一个人和一杯牛奶面面相觑。
余勉将牛奶放在桌面上,一旁的三明治已经被他吃个干净,他面色凝重地看着面前这杯对他来说趋近于毒药的液体,最后视死如归般一口喝了下去。
他狠狠皱起眉,面色狰狞,在喝牛奶的这几秒里想的是究竟是谁发现牛奶这种东西人可以喝的。
阳台上挂着一排昨天路泽言给余勉买回来的衣服,地上晾着余勉刚来那天换下来的鞋,小福从路泽言的房间里慢悠悠地走出来。
小福坐在离余勉不远处,舔了舔爪子,又冲着余勉叫了两声,余勉一顿,想让小福跳上来,可小福却转身又走到阳台上躺下开始晒太阳。
余勉一个人在家里百无聊赖,等到中午十二点的时候路泽言竟然还没有回来,余勉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时不时看一下时间。
门铃响的时候余勉几乎是瞬间从沙发上弹跳起来,等到他去开门的时候才忽然反应过来路泽言回家似乎不用按门铃。
可为时已晚,他已经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精神抖擞的老头,头发已经尽数花白,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看到余勉的时候立马弯起那满是皱纹的眼,慈祥地笑着开口:“你就是小勉吧。”
余勉浑身一怔,抿着唇点了点头。
“小路中午不回家,他怕你中午不吃饭,又说你有点内向,索性让我送饭上楼。”怕余勉有顾忌,又多补充了句,“我在你们家楼下,小路经常帮我们两口子做事,我姓杨,叫我杨叔就好。”
杨叔笑意灿烂,将手里的保温桶递到余勉面前,余勉还有些许尴尬,这还是他来到这里第一次一个人和别人说话。
他的耳尖有些泛红,垂着眼抬手接过保温桶,低声说了声:“谢谢。”
又记起路泽言叮嘱的那些,干巴巴的加了声:“杨叔。”
说完他就后退一步迅速关上了门,留杨叔一个人面对着冰冷的门,笑还僵在脸上。
杨叔欲盖弥彰轻咳了一声,低声自言自语:“果然很内向……”
第10章 饥不择食
路泽言是再标准不过的996打工人,甚至准时下班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他平常早餐只会在公司楼下的包子铺随便买个包子,今天早上特意早起了一会儿给余勉做好三明治热好牛奶,路泽言早已长成倒无所谓,可余勉正是十六岁长身体的好时候,可不能跟着他浪费了好基因。
上班要求全员穿正装,路泽言平常穿的那套还没来得及洗,早晨匆匆翻出了他新买的还未拆封的衣服,因为没有提前熨烫,上衣的褶皱还有些明显。
路泽言走到工位的一路上碰到不少人,对方都面色十分怪异地和自己打招呼,路泽言本来是猜测老板快把他炒鱿鱼了,可是看到属于自己的桌子上落着几滴干涸的咖啡渍。
公文包被落放在办公椅上,路泽言垂下眼盯着桌面上的咖啡渍久久不语,身旁的同事都时不时抬起眼观察他的反应,见路泽言不动又欲盖弥彰地低下头,装作做自己的事。
序章设计是在国内极负盛名的大企业,在西城建筑里一骑绝尘,听说飞机从西城所在的空中飞过时,看见的最高的建筑便是序章设计。
如其名,整整六十八楼的楼层全是简单的黑白灰三色,路泽言位于三十五楼,处于核心设计部。办公位之间隔着很长一段距离,美名其曰是为了灵感更好的迸发,因此根本不会存在有人路过而不小心将咖啡洒在工位上的事。
而路泽言是出了名的爱干净,平常都不会允许别人坐他的椅子。
序章设计是西城乃至全国设计学生前仆后继想要目睹其风采的圣地,可身在其中的路泽言却无比地想要逃离这个人人赞颂的地方。
仅仅不到一年时间,路泽言心里的傲气与向往被打落得七零八碎,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才华是别人向上的台阶,无能为力是掌权者肆意欺压的把柄。
路泽言奉献了自己的时间,灵感,精力,以及……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激劲。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成拳,却又倏然松开,最后将保温杯的水轻轻洒在桌面上,抽出几张纸巾将咖啡渍嫌恶地擦干。
路泽言提起公文包朝领导的办公室走去,开始负荆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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