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刻,也不拿刀逼他,只需要擦擦他的眼睛,让他把面前的白衣男子看清楚,他自己就会大声呼喊:“神仙!”
虽然这个神仙,冷冰冰的。他也没真喊出来。
周夜扶上腰间的剑,嘴角一勾,两眼一眯,用一贯不正经的语气打招呼:“呦,上课呢,真不巧,小爷来晚了,没赶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滞了。
有学子小声道:“这是哪来的杀才,不要命了吗?郑老师会不会失手打死他……”
郑云泽坐在书案后面,抬头看着周夜。
他一身白衣,细眉如柳,眼角微挑,眸底深邃。只见他放下书卷,嘴唇微启,像要说些什么……
“你就是老师吗?我坐哪里?”周夜环视四周,好像没有空余的位子。
下面的学子都默默惊呆了,只敢躲在书后面,有的看热闹,有的小声祈祷。
郑云泽面无表情。
周夜感受不到丝毫怒意,依旧我行我素,“没位子了,这怎么办?”
郑云泽声音很冷:“我的课堂,不许有人迟到,否则就不必上课了。”
周夜一直被仆人捧着,很不习惯有人这么驳他面子,抬了抬嘴角,皮笑肉不笑:“怎地,你还想赶我走?”
“老师,要不让他和我一个书案……”
“对啊老师,后面挺宽敞的……”
最后一排,有两个声音响起。
“不用!”周夜道。
“不必。”郑云泽道。
周夜简直气笑了,按着剑上前一步,凑近了道:“你看着也不老,是教书的吗?学生要听课,怎么能赶走呢?小爷尊师重道,不与你计较,但是这课,我还是要听的。”
郑云泽:“那你站着吧。”
周夜当然不会委屈自己,何况他现在满腔怒火,更不会听话了。
他索性大步走向一旁的柱子,俯身,悠然一坐,再一躺,斜歪歪地靠在柱子上,舒舒服服地拱一拱,看向郑云泽,眼里满是挑衅之意:您讲课吧,我找着位了!
郑云泽缓缓站起来。
课室后面有人小声说:“完了完了……”
金竹院里弥漫着紧张气息,所有人都给周夜捏了一把汗,预感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郑云泽一手对着周夜,不知要干什么。
周夜俯身一看,一条软绳不知何时将他捆了起来,动弹不得。这软绳似是银线打磨制成,微微带着光亮,怪好看的。这老师也是怪,教训人不用戒尺,用绳子。
他哼笑一声,故作闲适之态:“老师,你这是干什……啊啊啊啊啊啊!”
软绳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白光乍现,全身过电,剧痛无比。
周夜先是挣扎着跪倒在地,随后疼得要命,滚到梁柱边,恨不得一头撞晕过去。
郑云泽拎起周夜的领子,扔到院子里。
他冷声道:“仙器冥声,引天雷,生白电。束缚者如万箭穿心、烈火灼肤,自戕者不下百人。”
周夜浑身疼痛,哪里管郑云泽说了什么,一个劲地挣扎,不知过了多久,身体麻得动弹不得,软绳这才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他异常清醒,连昏睡的力气都没有。恐怕是这仙器的另一个作用。
“灵闻馆内,任何人不得挑衅滋事,懂吗?”郑云泽冷若冰霜,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草地上的周夜。
周夜咳嗽两声,吐出一根枯草,不信这人真能把他怎么样,嘴硬道:“你不过,电了我两下而已,真是大言不惭……”他视线模糊,看不清郑云泽的脸,更看不到其他学子的紧张神色。
他粗喘着气,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小爷连死……都不怕,还怕这种威胁?我就找事怎么样!你杀了我吗?杀不了我,你就是废物一个,得意个屁!”
软绳又出现了,伴随着白色的光芒,和周夜惨绝人寰的尖叫。
其他学子连忙扭过头,大气不敢出,直勾勾地盯着书案上的讲义,耳边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惨叫,一个个如坐针毡。
周夜在心里骂娘,问候这老师的祖宗十八代。
他疼得要死,耳鸣阵阵,甚至出现了幻觉——
他看到自己站在一摊血水中,阴云密布、血腥弥漫,死尸遍野,而他日思夜想的人,就躺在尸堆上面,互相拥抱着,痛苦嘶嚎着,被万箭穿心,死不瞑目……
不知过了多久,那冷冰冰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灵闻馆内,不许任何人挑衅滋事,听懂了吗?”一声问句,将他唤回现实。
周夜目光涣散,毫无意识,由衷觉得这人想杀他,只得嘴角颤抖:“听懂了……”
郑云泽收起冥声,转身回到课堂。
第3章
地面湿凉,寒风刺骨,周夜动弹不得,仰头看着天上浮云飘飘。手指微动,触到廊上的台阶,再用力一偏头,刚好看见课室内学子的侧影。他们看起来和自己一般大,衣服颜色五花八门——从素衣到锦衣,从厚袄到薄衫,家境各异,却能共处一室。
周夜微微呼吸,白气被寒风吹散,他微微眨两下眼睛,渐渐闭上……
不知过了过久,周围聒噪起来。
有两个人,在周夜耳边叽叽喳喳。
“你看你看,他都哭了!”
“这不废话吗,郑老师是典狱司的,冥声可是刑具,没死就算好的!”
他们把半死不活的周夜架起来,往屋里挪动。这两人都比周夜高,一个清瘦一个壮实,一左一右支撑着他。
周夜早醒了,但是闭着眼。
壮实的学子道:“怎么办老宋?他还不醒,要不去药石房找陈老师看看?”
清瘦的学子道:“不至于吧,郑老师心里有数,应该,死不了吧……”
“有数个屁!”周夜忍不住睁开眼睛,拼尽全力抱怨。
两人个同时愣住,齐声道:“你醒了?”
他还是没力气说话,索性耷拉着脑袋,重新闭上眼睛。
“别装死,走几步!冥声过电,容易腿麻。”清瘦的学子扶着周夜,强迫他走路。
周夜恼火,却也知道这两人是在帮忙,于是把火气压下去,十分顺从地走了几步。
“挺好,还没全废。”壮实学子走上前,拍了拍周夜的肩膀,“我叫王郸,他是宋晖,我俩都从盛京来,是老乡。你叫什么?哪里人?”
周夜险些被这个王郸被拍倒在地,火气蹭蹭上涨,用力一甩,怒道:“别碰小爷!”说罢,他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宋晖看着周夜的背影,不满道:“臭脾气的少爷!”
王郸道:“他刚来,别与他计较。”
宋晖哼道:“我们是不与他计较,看院里其他人同他计较不?我们放过他,谁来放过我们啊?他们又把我的书撕了……”
他一边置气,一边恼恨,手里攥着一本笔记,眼角有泪花。
王郸咬着牙,一时无言以对。
周夜扶着墙,一瘸一拐,骂骂咧咧,恨不得将那姓郑的老师从头到尾削成片。管他长得好不好看,敢这么对大夏世子,不死也得生不如死!
七拐八拐,他一边盘算着要怎么报复,一边摸到了回寝所的路,一进门,那股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险些将他呛晕。
小不忍则乱大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日暂住茅屋,来日秋后算账,忍忍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
周夜挪动着身体,把窗户打开,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仰面躺下。
这他娘的是什么日子!
他拉过褥子盖上,枕着乱糟糟的被子,迷糊一阵,睡了过去。
“哐当——”
周夜被吵醒,当即睁大眼睛:“谁?!”
来人手里拿了根蜡烛,在漆黑的夜色中很是突兀,借着忽明忽暗的烛光,周夜辨认出王郸的脸。王郸环视四周,咬着嘴唇,看见周夜时愣了一下,随即问道:“看见宋晖了吗?”
周夜拿剑的手缩了回来,心里骂了无数娘,不耐烦道:“不认得,没见过!”
王郸冲上前扶着他的肩膀,着急道:“就是白日和我一起的兄弟,你见过的,又瘦又白,眼睛大,肩膀有些窄……”
周夜怒极,挥开他,道:“小爷都说了没见过,你他娘的还没完了!”
王郸站直身子,把外套一甩:“操!”随即转身,夺门而出。
操?
周夜顾不上闭眼,坐直身子,仔细回忆王郸临走前的话。
这家伙是不是骂了一句?
周夜完全清醒了,拉过外套穿上,呆坐片刻,突然觉得好笑。
他从小跟着平亲王跑营地,大半时光在行伍里长大,读书习武都是亲爹手把手教,听惯了军中大老粗的对骂,自己也会了几句,然而不管在京城还是营地,但凡知道他身份的人,都不敢提一个脏字。
果然是虎落平阳,连个市井小生都敢这么对他。
周夜深深叹一口气。忽然想起王郸临走前焦急的眼神,他竟莫名其妙的担心起来,一边蹬靴子一边疑惑:“小爷跟着着什么急?”
扣上衣服,提剑,开门。一阵冷风吹过,他打个哆嗦,立即把门关了。
翻箱倒柜半天,他终于找到一件厚棉冬衣,套上,重新出门。
“这破风!”
北风呼呼吹着,周夜抱着剑,拉着衣领走在小路上。灵闻馆别的不说,但就十步一个的灯笼甚是巧妙,月黑风高夜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寻了半天,并没有王郸的踪迹,往北方走也没有。周夜左右看看,往更北边走去。灵闻馆靠北的区域是一片大山,是他从未踏足的地方。灯笼到小路尽头就没有了,更不像有人的样子。
周夜自认为仁至义尽,刚要打道回府,突然瞥见地上一个东西,眼睛亮起来。
这是一摊刚刚熄灭的蜡油,还冒着青烟,因为灯笼太亮,不仔细看很容易漏掉。
周夜顺着蜡烛的方向往前看,只见幽幽树林中一片黑暗。他站直身子,佩剑握在左手,微微侧身,好想听见不远处有人的声音。
辨别清楚了方向,佩剑出鞘三寸,他一手握剑一手扶鞘,朝着声音跑过去。
借着月光,周夜一路平稳,轻快的脚步踏在枯叶上也没什么动静,慢慢的,不远处出现一片亮光,灯笼挂在树上,还有打架声和哭闹声。
“我打死你!”王郸鼻孔两条血印,奋力挣扎,奈何寡不敌众,被三个高个子压着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宋晖也被人压着,脸颊还有泪痕,无力道:“别打了,别打他!”
“哈哈哈哈,不是有本事吗?你不是要救他吗?贱民之间真是惺惺相惜啊!”一人笑脸眯眯,身形像个木桶,嗓子宛如太监,正拿着一方玉坠折扇,敲着王郸的头。
这人一身绫罗绸缎,腰间挂一条金腰带,看起来像一只秀丽堂皇的老公猪。
周夜从看见这人起,就对他从头到脚的行头十分作呕,不多时,就看见了王郸和宋晖。不消多说,他拔剑就砍,先断了那人的腰带,折腕一斩,把压着王郸的三人尽数挥退。
没等宋晖边上的人反应,周夜抬起一脚踹过去——
公猪少爷尖叫道:“奶奶的,是谁!”
“是你爷爷!”
周夜又补了一脚,明晃晃的剑身一亮,当即把那人吓破了胆。
“小爷今天脾气差,正想找人打个架,看你们几个挺投缘,正好让我磨个刀!”周夜收回脚,黑靴踏在土地上,捻了捻脚下的烂树叶。
公猪提着裤子,嚎叫道:“灵闻馆内不得拔剑,你犯规矩!我,我要去告你!”
“什么破规矩!”周夜难得施展拳脚,怎能轻易放过眼前的人,刚要提剑再砍,忽然被一只手拉住。
宋晖抓着他:“灵闻馆内的确不让拔剑,你且先住手……”
周夜不满地推开他:“闪开,关你屁事!”
王郸擦干了鼻子上的血,也道:“什么规矩,打死他们!”
宋晖:“你们……”
王郸挥拳就上,周夜提剑就追。公猪等人提着裤子抱着头,一边跑一边嚎,还不忘回头嗷嗷叫,“下贱胚子,合该臭水沟烂死!”
“你才贱,你全家都贱!”王郸使其石头,用力掷出去,正好砸在公猪脑门。
周夜收剑回鞘:“呵,还挺准!”
“那是自然,从小打鸟练成的。”王郸出了口恶气,神情气爽,“兄弟,你还没说呢,怎么称呼?”
周夜挑眉:“小爷姓周,名夜,遥城来,昨日刚到。之前你说的太快,没记住你俩名,他叫什么?”
宋晖站起来,拍拍衣服,道:“宋晖,家住盛京宋家煲。”
王郸道:“我叫王郸,盛京郊外石头庄。我娘说了,我家可是皇庄呢!”
皇庄是皇庄,可看王郸一身行头,八成也就是个佃户;宋晖穿的更加单薄,裤子侧边还有个很起眼的补丁。
周夜看看王郸,又看看宋晖,抬起头,认命似的笑道:“行,随便吧!”
第4章
宋晖的腿被打伤,一时站不稳。这一次,换周夜和王郸做架子,把他支回去。
周夜问道:“他们是谁,为何打你们?”
宋晖闭嘴不言,王郸道:“为首的胖子叫李子闲,是郸城富商的儿子,脑子像是被驴踢了,动不动就指使跟班欺辱弱小。我和宋晖平日一起走,只因在吃饭时说他霸占座位,就被盯上了。”
宋晖垂下眼眸:“哪里是因为这事,怕早就被盯上了。”
周夜:“何出此言?”
2/61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