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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晖:“我家里穷,刚来时就穿着个破布衫,若不是灵闻馆每月有补贴,恐怕连饭都吃不起,他们和外面的混家子一样,狗眼看人低!”
周夜莫名噎了一下,舔舔嘴唇,掩饰心虚,“那,明天我跟你们走,他保准躲得远远的。”
“说起来兄弟,”王郸脑袋一歪,“咱们还是一个屋呢,日后一起走啊!”
宋晖奇道:“是吗?”
“是,”周夜摸摸额前的碎发,“今儿刚来。”
宋晖笑笑:“看你年纪小,几岁?”
“十二。”
王郸喜道:“那你就是老三!”
周夜微微挑眉:“老大是谁?”
“自然是你大哥我啊!”王郸嘿嘿笑,“想不到,空了一月的床位竟然来了人,还是个小弟,为兄心里很是感怀,抽空一定下山喝一杯!我跟你说,镇上有家烧鸡……”
“你踩我脚了,能不能好好走道!”宋晖疼的龇牙咧嘴。
“好好好。”王郸单手架着宋晖,指着他,“这是你二哥,别看年纪比我小,脾气可比我大,老难伺候了……”
“滚滚滚!”宋晖抬脚踢他,然后对周夜说,“关键时刻还是他脾气暴,我算是好的!”
周夜微微偏头,看他俩嬉闹,跟着笑了起来。
灵闻馆没有巡夜人,小路格外幽静,三人互相架着,谈天说地,一路走回破败的寝所。水缸里的水还是青的,月亮照下来,投在水缸里,猎猎冷风一过,掀起阵阵水波。随着一阵脚步声,几点嘻嘻笑语,一声门响,又是一片静谧。
周夜关上门,刚要把外衫脱下来,脖子一冷,又合上道:“这屋子真冷,没有炭火吗?”
宋晖把裤子脱下来看着伤口,闻言抬头道:“没有,连火盆都没有。我和王郸商量着要买,还没来得及。”
王郸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大箱子,翻翻找找,摸出一罐跌打损伤膏,扔给宋晖,转头对周夜说:“走廊尽头有个烧水的壶,大伙都能用,我们可以去烧个水,灌在皮壶里,当汤婆子用。这个时辰没人,一会儿去吧。”
周夜把袖子挽了挽,看见有道黑色的痕迹,一碰,火辣辣地疼。
“对了,你们说那老师叫什么来着?”
“郑云泽,云梦泽的云泽。”宋晖道,“你谁都能记不住,他,你必须记住。”
“为何?”周夜不满道,“他格外拿乔吗?”
“什么拿乔,他犯得着和你拿乔?”王郸笑道,“他今年也就二十出头,已经是赫赫有名的都提教授,比七十岁的老头还刻板。灵闻馆的条条框框,犯哪一条都不行。善恶堂的张仪老头,对我们这些小的都是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是掌罚的人,多少有点人味。可郑云泽,简直阎罗降世,你若在他面前犯错,等着下十八地狱吧!”
宋晖则道:“没那个夸张,小心翼翼便是,不至于下地狱。”
周夜低头看着手上的伤,冷哼道:“此仇不报非君子。管他神仙还是阎王,有他苦头吃。”
王郸后仰道:“兄弟,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啊!”
周夜又哼一声,问:“其他老师呢,也是郑云泽这副德行?”
“那自然不是,”宋晖一边涂药一边随手扔给他一本册子,“这是课业录,你且看看。我和王郸差不多混了脸熟,你说老师名字,我俩都认得。”
周夜翻开,从第二天的课说起。
“贺昙。”
宋晖:“脾气特别好的老先生,金竹院唯一的线师,一手线师偶做的特别漂亮,行为言语皆似活人,刀枪剑戟都可上阵。他讲《道明途安记》,甚是精彩,几百年的故事历历在目,比说书的还要精彩几分。”
一提线师偶,周夜就想到白日能说会跳的那个,皱皱眉头,翻个页,继续念:“陈璟。”
王郸:“她是药石房的都提教授,看脸不知年龄,穿的老气横秋,声音也低沉,凶巴巴的,每次考核不通过者,都要把《药石论》抄三遍,老骇人了——我觉得她比郑云泽都吓人。若是伤了病了,还得去药石房找她看,就为这个,我就不敢生病。”
“……张仪。这人你刚才说过?”
宋晖:“对,是善恶堂的,掌罚,管账。不喜欢舞刀弄剑,人也和蔼,笑起来最和善,常常给我们带些市面上的小玩意,最讨女学子喜欢。”
王郸:“顺便一提,他是个胖子,老胖了……”
宋晖一敲:“就你多嘴,怎可背后语人是非。”
“明明是事实。”王郸躲远了些。
册子里还许多人名,对应的课千奇百怪,和太学讲的东西迥然不同,且不说没有诗书策论,就连基本的礼仪教化也少之又少。
灵闻馆集英才,训学士,独立于皇权之外,为世间强权所忌惮,为朝廷权贵所忌惮,想必自有其独树一帜的方法。且不说其他人如何被选中来读书,周夜这样被皇权强塞进来的货色,就算身份尊贵,也不免稍微心虚。
他拿着册子,翻翻看看,眼花缭乱,索性扔给宋晖,翻身上床,看着屋角的香囊,试探道:“你们是怎么进灵闻馆的?”
“不知道,莫名其妙的。那天,有一群黑衣服的人到我家来,说我能来灵闻馆念书,还留下了一纸文书。最开始以为是骗子,没搭理。直到十里八乡的大官小官亲自上门来贺,我才直到自己被选中了。我娘一高兴,立即收拾包袱把我赶来了。”王郸神色郁郁,看样子是想家了。
宋晖:“我也差不多……”只不过,险些没来成就是了。
灵闻馆在普通百姓眼里,是可望不可即的地方,比起进入灵闻馆,寒窗苦读一举中榜更加实在,再不济,凭江湖本事进入各大门派,也能混个吃穿不愁。
早在天和年间,江湖上出现各种门派,各称为世家,与地方官共同治理一方水土,读书不再是唯一的出路,就连平亲王账下,江湖术士、隐士奇才也比比皆是。
周夜翻个身,衣服都没脱,拽过被子盖上:“睡了。”
宋晖王郸还想继续聊,见周夜睡下,便使了个眼神,纷纷闭上了嘴。
半夜里,周夜闭眼养神,忽然感到脚下一热。这是个软乎乎的东西,像是牛皮袋子,里面灌着热水,很烫。
又过一会儿,王郸宋晖也睡下了,屋里鼾声渐起,还有轻微的呼吸。此消彼长,吵得周夜睡不着。
他坐起来,看着侧边的两人。王郸四仰八叉倒在床边,宋晖静静侧身贴在墙角,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周夜捏着水壶,摸着上面的纹理。这是市面上最普通不过的水壶,五钱能买两个,周夜见军中的士兵买过,见街头的小孩用过,但只是见过,从没摸过。
这感觉就像是陈年黄纸,又糙又硬,用力一压,却是一片柔软。周夜脱了衣服,盖在被子上,抱着水壶,重新躺下,在一片静谧的黑暗中,闭上眼睛,深陷进去……
“噔——噔蹬——噔噔噔噔——三月春好,阳泽生辉,诸君谨记,纸伞常随——噔——噔噔——”
周夜缩在被子里,把头捂上,奈何屋外锣声震天,不是一层被子能阻挡。
王郸把被子一甩,泄气骂道:“听见了听见了,别敲了,要聋了!”
宋晖早就起来了,此时正在洗脸,见王郸醒了,一边擦脸,一边道:“早课还有半个时辰,快起,饭堂不等人!周夜,你也起来!”
周夜豁然睁眼,掀开被子,恍惚一阵,抬手道:“来人……”
“什么?郑云泽的早课?”王郸一边蹬靴子,一边翻看小册子,神色略微惊慌,“不对啊,上面写的不是他。”
“原来的老师有事返乡,郑老师替上。”宋晖道,“昨天课上刚说了,可见你没好好听讲。”
王郸挠头一笑:“好吧。”
从听见“郑云泽”三个字起,周夜就彻底醒了,几乎一跃而起,“我衣服呢?”
“地上。”宋晖好心提醒。
周夜抓起衣服,三下五除二穿戴整齐,刚想洗脸,忽然脚下一虚,跌坐在王郸床上。
“哎……”
“这是怎么了?”王郸凑过去。
“没吃饭,没力气。”周夜想起来,从昨天中午开始,他除了喝了几口水,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虽知修习之人有辟谷只说,但能做到的人少之又少,何况周夜从未辟谷,饿的前心贴后背,连咕咕叫的资格的都没有。
王郸拿过一个包袱,取出一个罐子,开封,甜味袭来,周夜抬头:“这是什么?”
“我老家的蜂蜜。”王郸神神秘秘,“此乃石头庄王家秘制,轻易不舍给外人,据说,此蜜香甜可口,味道上佳,有潜龙助阳之效,可谓人间绝色。就算是京城的皇上,也未必有这番口福……”
“要喂就喂,瞎吹乎个屁!”宋晖早就等得不耐烦,忍无可忍,终于骂了出来。
第5章
周夜舔了三勺蜂蜜,感觉好多了,洗漱过后,便和二人一同出门。
敲锣的人早就走远了,院外有许多晨练的学子。清晨玉露重,天气未转暖,他们穿着薄薄一层衫,手里拿着木剑,比着剑谱,一招一式十分和缓。
“别看了,”宋晖拍了怕周夜,“他们是老学生,入门早,等明年,你也能练。”
“小爷会剑,哪里用人教!”周夜一哂,大步走开,得意得像一只插了凤凰羽毛的大公鸡。
早年,平亲王扶着周夜的手,一招一式喂给他,三次出错就打板子,甚是严厉。他一度把剑狠狠扔在地上,发誓再也不碰,不出一个时辰,趁外面没人,就会悄悄溜出去,把剑再捡回来。
不管是明着练还是暗着练,他的剑术在宫里的师傅看来,气力尚待成人,但招式已经是无可挑剔了。
虽然平亲王一句都没夸过他。
周夜瞥了眼腰间的剑。纯银的剑身,鞘上镶嵌着七颗宝石,排列正北斗七星状,绚烂夺目,正如剑名“北斗”。
这是他爹的剑。
那时候,平王的腰间总配此剑,剑上的穗子,是平王妃亲手编的。平王一边嫌弃编得丑,一边小心翼翼把穗子系在剑上,王妃笑着打他,还有个小孩,坐在石桌上拍手,咯咯地笑……
周夜的嘴角渐渐勾起,神色渐渐柔和。
三人转过走廊一角,立即愣住。
周夜抬头,看清眼前的人,噎了一下。
郑云泽提着书箱侧着身,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郑老师好!”王郸宋晖连连问好。郑云泽对二人点点头,看了眼后面的周夜,并未做其他反应,好像昨天把周夜电的不省人事的不是他一样。
三人匆匆溜过郑云泽身边,周夜小声问:“他这是不认得我了?”
宋晖道:“郑老师罚过的每一个人,隔天就不提了。留面子呢!”
周夜一顿,忽然气恼起来:“……谁稀罕这面子!”
三人连忙进了课室,周夜走到后面,发现多了一张书案,笔墨纸砚俱全。他转头,看着窗外郑云泽的背影,掀衣坐下。
最后一位学子刚坐下来,上课的锣鼓就响了。
伴着锣鼓的响声,课室角落里响起一声鸟叫:“三月里,春天里,小孩掉进酒缸里,缸里好,缸里甜,小孩醉在酒缸里……”
有人嗤笑起来。
“安静,读书。”郑云泽进入课室。
周夜好奇地看着那鸟,戳一戳前面的王郸:“那是个什么鸟?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我不认得那鸟,刚来就在那里了。平日郑老师照顾,咱也不敢问。”王郸如实回答。
郑云泽给鸟投喂了吃食,然后走到书案边,坐下,打开书箱。他一身青衣,头发束起,加了个十分朴素的冠,白皙的脸颊尽数露出,眼神稍显凌厉,与之前略有不同。
周夜咬着笔杆,看着他。书扔在案上,不一会儿,换个姿势,反反复复地看。
郑云泽低头垂眸,整理着手中的书,待书卷摆放整齐,从最上面拿出一本,开始读。他眸色略浅,带着湖蓝色的光,嘴唇颜色也浅,略微发白,却也不像不像病秧子。从头顶,到脖颈,再到肩膀、手指,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周夜几乎趴在书案上,用一股哀怨的眼神看着郑云泽,随后,他支起身子,撑着下巴,目光如炬的盯着郑云泽。
一旁的宋晖注意到周夜的异常,借着书本遮掩,问:“你眼睛怎么了?”
周夜盯着前面,不满道:“他昨天那么折腾我,今天就转头不认得我了,真是过分啊!”
宋晖无奈一叹:“周夜,别作死了,看书,好吗?”
周夜把书一挑:“这书有什么好看的?都是废纸。”
宋晖恨不得抽他一巴掌:“你看过书名吗?”
周夜把书倒过来,念:“《道明途安记》,天和十二年,谢途安游山川有感。”
“第一堂课要讲的,好好看看吧。认真点,小心郑老师再给你扔出去!”宋晖暗暗道。
周夜不听,歪着身子不去看宋晖。宋晖无法,索性不再管他,自顾自地看书去了。
没多久,郑云泽感受到一道强烈的视线,渐渐抬头,与周夜的目光相接。周夜没想到他能看见自己,忽然坐直了。
但是没收回视线。
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周夜不但没收回视线,反而扬起头,微微挑眉,略带挑衅的目光看向郑云泽。
郑云泽面无表情,也一直看着他。
这样僵持不知多久,周夜脖子一酸,眼睛干涩,败下阵来。等他揉揉眼睛再看向郑云泽时,对方已经低下头安安静静地看书去了,且大有再也不想理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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