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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跪下来,小声抽泣。
“爹,娘……”他跪下来,双手伏在地上,“来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他捂着耳朵,蜷缩成一团。
刀刃刮过石壁,透过他的双手,还在持续不断地传入耳中,永无尽头……
第8章
“啪——”一个身着紫衣的妇人将茶水扫到地上。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吃惊了。
“你说郑老师将金竹院的小孩关进暗室?”妇人端着手,额上花钿皱着,心急如焚,“我这把年纪尚且不敢去,他怎么敢……”
张仪拖着肥胖的身躯,急的满头大汗。
“我就吃盏茶的工夫,他就把册子、名录都填好了,单看流程那叫一个天衣无缝!陈老师,我虽然是善恶堂的主管,可你是知道的,郑老师对善恶堂比我还熟悉哩!要我说,那孩子馆内拔剑,处理起来可大可小,偏偏落入郑老师手里,可不得按规章写的‘从重处罚’吗?”
“郑云泽还年轻,下手没轻没重的,你怎能和他一样!别说了,快去把那孩子救出来啊!”陈璟恨不得把张仪提起来一把扔到善恶堂门口。
张仪苦笑道:“陈老师,经了善恶堂的名册,那就是板上钉钉,就算是我也救不出来,得看那孩子自己的造化。”
“造孽啊!”陈璟端着手,大步走了出去。
张仪何尝不知暗室凶险,半大孩子进去,出来多半要吓死。如果那孩子心志坚定,只能是有惊无险,若是个不坚定的,经此一遭,神志必定有损啊……他捂着半张脸,痛心疾首道:“好好一个孩子……这叫什么事啊!”
黑暗里,周夜侧着身,已经昏昏欲睡,他半睁着眼睛,依旧看不见一点亮光。刀刃刮过石壁,忽而靠近忽而又远去,在这一片虚无的空间里,有一个明处的猎物,和一把暗处的刀。猎物是他,刀是这个丧心病狂的刺客
他要疯了。
眼里濡湿衣袖,他眼神迷离,逐渐涣散……
“我的儿,这个叫什么?”一个清丽素雅的女子,抱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敲着波浪鼓,坐在湖边的小亭里。
“呀呀,啦啦……”小孩看着鼓,开心极了。
女子眉间流露笑意,温暖如春日艳阳,她一身素袍子,腕上一枚白玉镯。她是京中最美的女子,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她是平王妃……
周夜猛地睁开眼睛,伸手一抓,打翻了一个药碗。
拿药的人抖了一下,汤药全洒了出来,瓷碗也打碎了。周夜一个激灵,吓出一身冷汗,抓住一块布料,用力一扯。
这是实打实的东西。
他还活着,天是亮的。
那人衣袖被拽着,也没觉得不妥,只稍微欠一欠身,把手放在周夜的额头试探。
周夜又抓住了那只手,使劲一拉,又吓出一身冷汗。
这是郑云泽。
“我只想看看,你还烧吗……”
“烧?都要死了!”周夜经此一遭,顿时胆大包天,什么也不顾,恨不得把郑云泽也放进去看看。
他虽然凶,却没有放开郑云泽的手,这是他身边唯一的活人气,如果不是惧怕冥声,他恨不得拉过来抱住,像深夜恶鬼一样吸干他的阳气。
郑云泽仿佛觉得拉手过于太亲昵了,于是抽出手来,转身去取药。
周夜手里空了,顿时慌了起来。自从出了善恶堂,他就明白,不管是刀刃声还是对话声,全是虚幻的影子,没有刺客也没有吴茂,所有的恐惧和慌乱,都是对他的处罚。
这处罚真狠啊!
比直接杀了他还狠!
一想起那昏暗的空间,周夜浑身发抖,咬着嘴唇直哼哼。郑云泽端着药碗走过来,险些又被打翻。
“不要动,好好喝药。”郑云泽坐在床边,开始喂他。
“滚,爷不喝!”周夜转过身背对着郑云泽,心里恨得牙根痒痒,却还得压着火气,委实憋屈。
郑云泽冷冷道:“你不喝药,那我便走了。”
周夜一个起身,拉过郑云泽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掼在床上。郑云泽面色微怒,却没直接推开他,或许碍于他是病人。
“你同我有什么深仇大恨?”周夜恶狠狠道。
郑云泽面色一沉,道:“我只是按规矩办事,并无不妥。有人给你求情,这才破格将你提出来。”
“提出来?”周夜冷笑,“都说草木无情,你这人连木头都不如!”
郑云泽伸手,迅速点了两下。周夜全身无力,瘫倒在他身上。
只听郑云泽在他耳边道:“闹够了,便休息吧。”
这声音带着几丝无奈,好像还有些许愧疚,与平时冷冰冰的气质迥然不同,周夜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趴在他身上瞪眼睛。穴位锁死,两下就让周夜连舌头都抬不起来,没一会儿工夫就昏昏欲睡,只肖半柱香,他彻底闭上眼,呼吸声均匀有力。
郑云泽掖了掖被子,随后离开,然后又走进来,手里多了把银剑。他坐在床头,看了看这把剑,又看看熟睡的周夜,轻叹一声,放在周夜的床头。
据宋晖说,周夜一觉睡了一整天,再醒来时日上三竿。郑云泽公事公办,按理说不管他便是,但是听年纪大的老师明里暗里的数落,不知是心中有愧还是怎的,竟然提前将他放出来,亲自送他到房里休息。
药石房的陈老师本来担心他心智有损,看他睡得如此香甜,心放肚子里,拍拍衣衫就走了。
贺老师和善恶堂的张仪老师都来看过他,都一副“这厮甚好,无需担忧”的模样,大摇大摆离开了。
周夜一脸虚相,手里捧着药石房送来的汤药,苦的一脸嫌弃:“这是草药还是毒药?一口下去就要死了,非得喝完吗?”
“必须喝完。”宋晖道,“陈老师亲自说了,善恶堂的暗室虽然没什么危险,但你年纪太小,心智尚未成熟,万一吓出毛病就糟糕了。”
“我年纪小?”周夜不服,“都十二了,小个屁!”
“喝你药吧,小猢狲!”宋晖气得点他。
周夜不是没喝过养心安神的药。平亲王夫妇刚逝世时,他茶饭不思,夜里也睡不着觉。皇帝小叔派来一茬又一茬的太监和太医看护他,安神汤天天喝,却半点苦味也尝不出。如今手里捧的这碗,真是苦到了极致。
手里搅着汤药,周夜回忆起往事,咬咬牙,端起碗,一口见了底。
宋晖惊道:“呦,勇气可嘉啊!”
周夜压下想吐的冲动,摆手道:“快,拿水来,这药后劲真大!”
宋晖把提前准备的白开水递上,一边扶着周夜,一边喂他喝,面上憋不住想笑:“什么后劲,你当是陈年老酒呢?喝完药就怂成这样,我娘家小弟都比你强,真是主子少爷命。”
周夜白他,却没力气说话了。
王郸打饭回来,端着食盒嘻嘻哈哈,嘴角都要裂到耳根了。宋晖接过来,问:“怎得这么沉,里面是什么?”
“贺老师自掏腰包,吩咐厨房给我们做些好的,沾了周夜的光,鸡鸭羹汤样样都全!”王郸一掀开食盒,满屋子飘香。
周夜挣扎起来,眼里重现光芒。
宋晖一盆冷水泼下来:“你刚吃了药,半个时辰再吃饭,别想了。”
“那是给小爷的,你俩不能抢!”周夜怒道。
“伺候你两天了,还没一顿饱饭吗?”宋晖按着周夜的额头,把他推了回去。
周夜气恼:“郑云泽不是说要罚我们、让我们按他的食谱吃饭吗?你们怎么不去?”
“郑老师有事外出,这几日不在。”王郸啃着鸡腿,乐得像个傻子,“兄弟,你好生养着,这种油腻荤腥、颇不养生的东西,就交给我和宋晖吧!”
周夜抓着枕头扔出去:“去你妈的!”
金竹院后堂,众位老师齐聚一堂,摇扇的摇扇,吃茶的吃茶,打着议事的名义,开始了十日一次的八卦闲谈。今日和往日不同,郑老师有事外出,没了干正事的人,气氛活跃了不少。
贺昙首先道:“今日郑老师不在,诸位有事就说,不必拘着,张执事,我要的瓜子呢?”
张仪从后腰掏出一个布袋,打开看,满袋子金黄瓜子,都能看见香味四溢。一老师竖起大拇指:“贺老师,人间绝色呀!”
“开吃开吃。”贺昙把扇子一搁,第一个动手。
张仪是善恶堂的执事,此次来金竹院议事纯属闲的。善恶堂人少,多是不苟言笑的小辈,讲究威严,他又一向喜欢说笑,只好跑到金竹院凑热闹。他带了南疆特产的金黄瓜子特来孝敬贺昙,已求往后能常来金竹院和人说说话。
一个老师边嗑瓜子边问:“张执事,听说郑老师把一个顽童扔进了善恶堂暗室,真的假的?”
张仪摆手:“可别说这事了……”
贺昙道:“有什么不能说的。那小子在馆内拔剑,坏了规矩,郑老师一向深明大义,可不是要严惩吗?”
“馆内拔剑,此事可大可小,那孩子年纪小,郑老师也不手下留情?”
贺昙又道:“年纪小如何?出了暗室依旧生龙活虎。我和张仪看过了,那小子好得很。”
“呦,可真是英雄出少年,暗室我都不敢去!”
贺昙哈哈大笑。
聊完闲事,还有正事。有人提到馆长下月回归,还有人说灵闻馆要来新人,林林总总,把近一个月的大事说个遍,最后再商议一下近期的安排。
议事毕,陈璟姗姗来迟,出门的人与她擦肩而过,叫声“陈老师”,纷纷离开了,屋里只剩下贺昙张仪二人。
“……要我说,云泽也不必把他捞出来,索性关个够,还能磨磨他天地不怕的性子。”贺昙一手端茶,一手嗑着瓜子。
张仪哼一声:“贺兄,前日你可不是折磨说的。周夜刚被关进去时,你是第一个急的跳脚的!”
“第一个不是我,是药石房的那位……”
“是说我吗?”陈璟敛着衣袖坐下来,抬眸盯了盯贺昙。
贺昙心虚一笑:“这不是巧了吗,正说着您呢……”
贺老头背后说人被抓包,也不害臊,上前递了两把瓜子,又沏了新茶,“陈老师看过那小子,现在如何啊?”
“如你所说,生龙活虎,就是脾气大了些,我手下的小厮去送药,给骂回来的,说是嫌药难喝。”陈璟端正身子,捏起一颗瓜子。
“这混账羔子,我说他去!”贺昙刚要发作,又被陈璟按下去。
陈璟不耐烦道:“你急什么,他固然嫌药难喝,也被同屋的孩子逼着喝了。就逞一时口舌之快,该做的事会做。若你是为我小厮出气,那也大可不必,那孩子骂的是药,倒不是人。”
张仪插嘴道:“周夜得了这教训,想必也老实多了,且不提他。我想问问,刚才说金竹院有新晋的都提教授,可是真的?”
“这能有假吗?”贺昙端端身子,重新坐下来,“馆长说了,灵闻馆近几年闭塞许多,与也该收一些江湖有识之士让这群孩子开开眼。何况如今局势,风云变幻,灵闻馆不是一家独大,正统学士和江湖术士各有千秋。馆长是要吸取百家之长,物尽其用嘛。”
“江湖人不比正统学士,多淫巧之技,我不喜欢。”陈璟皱着眉头,表达直白。
贺昙说她:“这就不对了吧陈老师,世间门派众多,各有所长,正统或淫巧,向善之行,皆为正道啊。”
陈璟不置可否,从袖里掏出一摞药包,搁在桌上,“这是周夜的药,我且放这里了。还有个叫李子闲的学子,被查出欺辱同门,挨了板子,横竖是皮肉伤,我就不去管了。”
贺昙毕恭毕敬,连连说是。药石房的陈璟老师亲自上门送药,他这个金竹院的老师自然要好生相待。陈璟送了药,并未多留,喝一盏茶便走了。
贺昙掂着药,对着张仪笑。张仪摇摇头,道:“唉,最心软不过陈老师。”
第9章
周夜缩在床角,把自己裹成粽子,只留一条缝,狠狠瞪着床头的宋晖。
宋晖端着一手端着一碗药,一手拿着蜜糖,和他大眼瞪小眼,气势丝毫不减:“我再问一遍,你喝不喝?”
“爷不喝。”周夜伸长脖子艮一句,然后又缩回去。
王郸也看不下去了,道:“兄弟,差不多得了。贺老师亲自给你送来,宋晖亲自给你煎,怕你苦还去药石房讨了蜜饯,赶紧一口喝了它!”
若非如此,周夜就不会缩在床上,而是提剑反驳,或者干脆摔了药碗,死活不喝。从前在王府,他也是这么闹腾。仆从丫鬟好说歹说,他就是不喜喝药,谁也劝不动。
宋晖搁下药碗,气道:“不喝就不喝,糟蹋你自己,我还就不伺候了!”说罢,气呼呼地推门出去了。
王郸“哎”了一声,追了出去。
周夜不可思议地看着两人跑出去,哼哼着骂人。过了半晌,他才发觉真的没人理睬他,把被子打开,十分不情愿的下床。夜晚风大,灯光微黄,屋里就剩他一人,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委屈起来。
他关上窗户,走到桌边,看着那碗凉透的药,肚子里直犯恶心。奈何天不由人,宋晖说的对,如果不喝药,半夜会睡不好,第二日也听不了课,虽然不会苦,却是赔本的买卖。
他端起药碗,不情不愿地喝了。喝完拿起蜜饯,含在嘴里。
这蜜饯比不了宫里,入口就极甜,齁得嗓子疼,嚼起来也不酥软。他灌下一大碗水,生无可恋地躺回床上。
郑云泽把剑还给他了,就放在床头,周夜日日见着它,却没挪动地方。灵闻馆不让拔剑,带着出去也没什么用,索性放床头辟邪,省的有人惦记。周夜仰面躺着,抚摸着剑鞘上的七颗宝石,顺着剑柄摸到剑穗,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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