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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奕眉头一皱,放下书,苦笑道:“原来你们入馆这么长时间,竟还什么都不知道!好吧,那我问你们,当今江湖上,修行者共分为几类?”
“有拿剑的,也有拿刀的……还有,刺客,还有……”
“乱了乱了,”罗奕“啪”的一声,将扇子打开,一副要大展身手的样子,“所谓刺客、密探等,皆是营生,哪里是什么修行者!所谓修行,以灵力为储,内功作引,辅以各类学问、各种练功法门、剑谱刀谱之类所派生的本领。如今基本分为两类,一类是旁门左道,拜师入门,统称‘江湖术士’,隶属于江湖各大门派,或者独行天下,成为流浪侠客;另一类,就是灵闻馆所出,称为‘正统学士’,修习的法门皆是灵闻馆正统典籍,隶属灵闻馆,除邪安民,不参与世俗纷争,为天下人所敬。”
“那这么一说,学士比术士正统,学士地位要高喽?”学子们好奇。
“不能这么说,”罗奕道,“不管学士还是术士,皆是称谓而已,都是修行之人,本质没什么差别。其实,不管学士术士,也就是剑士、刀客、线师、巫师、毒师之类,各事其主罢了,不分什么地位。且修行者皆有所长,皆有所短,至于全能者……单我见过的,不超过两个人。”
“那郑云泽呢?他是什么?”这一声是周夜问的,乍一声有些突兀。随后,他像是意识到什么,虚虚改口:“我是说,郑老师……”
“郑兄啊,自然是刀客。”罗奕道,“冥声看似软绳,其实为软刀,所过之地血涂江海,威力极大,你们只是没见过而已。”
周夜来了兴致:“那冥声是怎么来的?”
“自然是他家传下来的。”罗奕道,“郑氏先祖铸剑师出身,亲自锻刀,炼成冥声,据说刚出炉时,千鸟炸鸣,雷声震天,下了好几天雨呢!”
“这事儿真的假的,你别唬人。”周夜有些怀疑。
罗奕嘿嘿一笑:“郑家族谱写的,我也不知真假。”
罗奕还能看郑家族谱?这得和郑云泽要好到什么程度?
周夜莫名其妙心里发酸,不再发问。罗奕却想到什么,嘴角噙着笑,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刀客也是分很多类的,有人用大刀,有人用小刀,也有云泽这种奇形怪状的刀,一般这种刀,威力都极大,且弱点很少……郑家人深知江湖中实力为上,故而选择承袭祖上,如今,已经无人能出其右了……”
周夜听着心烦,却还是认真听了进去,事关郑云泽,免不了要多听一耳朵,万一以后要寻仇,也得找到对方的弱点不是?
一下午匆匆过去,罗奕说书一般讲了很多故事,上至皇城趣事,下至农家欢乐,比贺昙的课还要热闹许多。除此之外,他鼓励学子们多在馆内逛逛,不要据于金竹院方寸之地,还说学子们年纪太小,饭堂伙食不好,恐误了少年人长个儿的时候,引得满堂一片共鸣,简直将他奉为知己。
晚饭时,周夜三人被一个学子叫到后堂,说老师找,正纳闷什么事,忽然看见郑云泽端坐的身影,一目了然。
三人行礼:“郑老师。”
郑云泽点点头,道:“前些日子有事外出,没顾上你们。从这顿起,一日三餐同我一起,可有异议?”
“没有。”三人道。
郑云泽领着三人前往饭堂。一路上,周夜看着面前高大的身影,十分无力——这不像吴茂的谆谆教诲,也不是宋晖的喃喃管教,而是一种不得不从的威严。
罗奕说过,冥声威力极大,所过之地血涂江海。这样的凶器被郑云泽这种天仙似的人物拿捏着,似乎有些不匹配。如果可以,郑云泽应该像京城良家子弟那般,读书习字,温文尔雅……
“跟上。”郑云泽见周夜落后了,回头催他,声音冷冰冰的。
周夜暗暗吐吐舌头,快步跟过去。
晚饭是清一色的萝卜汤,还有夹生的白菜,偶尔几片葱绿,尝到嘴里还是没味。整顿饭下来,周夜面如死灰,连恶心的力气都不愿使,只求郑云泽放过他。
宋晖倒是还好,竟然觉得这顿比上一顿好吃多了;王郸和周夜一样,简直泪流满面。
更瘆人的是,他们三人面前就是默默吃饭的郑云泽,连小声抱怨都不敢,吃个饭都胆战心惊。
临到走时,郑云泽叫住他们:“且慢。”
还有什么啊?
周夜苦着脸回头,看见郑云泽从柜子上面取下三个软皮水壶,交给他们三个,“牛乳,睡前饮用。”
三人有些触动。那水壶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看就分量不少,且牛乳是珍贵之物,郑老师竟然自掏腰包给他们带这等好东西……
周夜捏着那软皮水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宋晖感动道:“谢谢郑老师。”
王郸也道:“谢谢郑老师!”
周夜低着头,喃喃道:“谢谢……郑老师。”
与郑云泽告别后,三人径直回到寝所。
正值黄昏,院里满是修习练剑之人,三人坐在台阶上,捏着水壶,拔开盖子咕嘟咕嘟喝,喝几口一抹嘴,心事重重。
“郑老师,真好。”王郸道。
宋晖小心翼翼喝着牛乳,每一口都在品尝滋味:“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好的东西。”
周夜哼道:“怎么,一袋子牛乳就把你们乐成这样?出息呢?”
“你休要得了便宜卖乖!”宋晖道,“郑老师要罚我们,却不忍心饿着我们。难吃的饭要吃,因为我们该罚!牛乳算是额外的赏赐,好好收着吧!”
周夜不愿理他,哼唧一声,站起来走了。不管是宫里还是家里,向来只有他赏别人,哪里有受人恩惠的道理。他越走越气,踢着路边的石子,心里烦躁的很。
此时黄昏,路上的灯笼遥遥亮起,暗黄色的灯罩微微颤动,迎着一路将落不落的夕阳。灵闻馆很大,主路甚是空旷,楼阁众多,最高的只有三层,比不得皇宫大内气势恢宏。周夜捏着水壶,四处游荡,一边喝一边恼,烦透了这个鬼地方。
第12章
夕阳已落,天地昏黄。走着走着,周夜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高阁,这里屋檐陡峭,正门台阶十几层,阁上敞开的窗户上,一个又一个人影匆忙闪过,偶尔几声低语,听得不太真切。周夜见无人拦他,于是走进去,开始逛。
这阁楼外表辉煌,内里却秉承灵闻馆一贯的寒酸,破败的竹帘子隔绝各个房间,里面人说话,外面人不用贴耳就可听得一清二楚。
“老天爷,孟兄,我不是做梦吧,这么多时雨子?”
“有钱就是不一样,咱们何时见过这种阵仗,万两黄金一个的时雨子,现下就像豆子一般。喏,你看,装麻袋运过来的,可不就像豆子吗!”
两个老师正在窃窃私语,周夜趁他们不注意,微微掀开帘子,探头问:“什么豆子?”
“哎呦娘哎!”一个老师捂着胸口,“哪里的小孩,吓死人了!”
“抱歉,”周夜满心好奇,“我就随便转转,那是什么?”
“这叫时雨子,”另一个老师说,“玄花镜,时雨子,传送法阵必备的神器……特别贵,别乱碰!”老师拍掉周夜企图伸过来的手。
周夜手上吃痛,也不恼,依旧好奇,“传送法阵?能传送到哪里?”
“天涯海角,无所不能,”老师一脸骄傲,“不止如此,梦境、幻境、实景……只要这世上发生过的事,玄花镜都知道……”
“你少糊弄小孩,”吓着的老师恢复平静,对周夜道,“你是金竹院的学子吧?等你长大些,能耐了,就有资格进玄花镜。到那时,三日走遍全国各地,游走江湖,好不畅快!”
“孟兄,你都进明上居多久了,也没见你用过……”
“闭嘴!”
桌上有一麻袋,里面装着金灿灿的圆粒子,周夜捏起一颗,仔细端详。一旁的老师颤颤巍巍:“别乱动啊……这就是时雨子,启动玄花镜法阵的灵物,一颗万两黄金……新到的货,别碰坏了,我们可赔不起。”
周夜又问:“这个从哪里买?”
一听这话,两个老师都笑了:“买不到。时雨子借风水宝地而生,五十年结成一颗,就算是行走江湖的老侠客,一辈子也找不到几颗时雨子。单就你看见的这些,还是罗氏庄园送过来的,人家有本事,咱们也不好过问。”
“罗氏庄园,罗奕老师?”
“对,就他。我想起来了,罗庄主是不是还给你们上课?”老师问。
“是。”
“你大可去问问他,若能找到渠道——”老师压低声音,“给我们透露一下。”
这两个老师看着年纪不大,一脸憨相,许是看周夜年纪小,半盏茶工夫就自来熟了,嚷嚷着让周夜求打探渠道。周夜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又不好一口回绝,没等老师拉他喝茶,就找借口溜了。
回到寝所,周夜四下看看,悄声关上门。王郸在擦脚,宋晖在看书,一见他来了,都放下手里东西,“怎么才回来?”
“嘘——”周夜神神秘秘地跑到他俩中间,“你们看这是什么?”
!睇睇虬郑莉!
他从袖口掏出一个金灿灿的东西,正是时雨子。王郸眼睛一亮,道:“这不是黄金吗?”
“不,这是神器。”宋晖认得,“你从哪里搞来的?”
周夜:“你认识?”
宋晖道:“我不认识,但是认得这光,同冥声一样,是灵光,这必然是神器。”
“它叫时雨子,”周夜两指捏着,“据说有了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看着新鲜,想试试,拿了一颗。”
“你这叫偷!”宋晖惊呼,“快送回去!”
“我没偷,那俩老师说这玩意价值万两,我用贴身玉佩换的,我的玉佩是无价之宝。”周夜理直气壮。
宋晖:“灵闻馆先生私贩神器,要罚的!”
“我自己换的,他们还没发现。”周夜道,“大不了玩一天,明晚再还回去呗!”
宋晖愤愤不已:“你这就叫偷!”
王郸也好奇,从周夜手里拿过来,放在手掌拨弄:“就这么个小东西,价值万两?”
周夜一五一十讲了出来,把时雨子的妙用从头到尾介绍个遍,然后同王郸兴致勃勃地讨论。二人兴奋至极,一边说要去南疆抓毒蛇,一边说要去北地喝美酒。王郸说到要去京城逛一圈,周夜摇着头说京城没意思。
宋晖却满是担忧:“真没事吗?”
周夜道,“袋子里的时雨子多的很,少一个肯定发现不了。明日就还回去,莫担心。”
宋晖只好信了。
半夜里,周夜翻了个身,不小心把剑踢了下去,“哐当”一声,三人迷迷糊糊转醒。
王郸伸出一只手:“……捡,捡……睡,睡……”
宋晖半睁着眼睛:“周夜,你东西掉了……”
周夜不情不愿地坐起来,伸手去捞剑,忽然见剑上的宝石闪烁,登时一愣。
他拿过剑,抽出剑,只见七颗宝石皆是一闪,恍惚一刻,又一闪。那七颗亮丽的宝石,从平亲王佩戴时就已经镶上去了,自从传到周夜手里,从未见这种情况。
周夜坐直,想一探究竟,忽然看见床头也有东西在闪,拿过来一看,是临睡前随手一扔的时雨子。
“怪事。”周夜比对着亮光,发现一个暗时一个亮,交替进行,很有规律。
周夜把宋晖和王郸都拍起来,让他们仔细辨认,以防自己眼花。王郸揉着眼睛,不一会儿就瞪大了,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宋晖把剑和时雨子拿在手里,一时也想不出原因,问道:“这剑是哪里来的,不会也是神器吧?”
“是……”周夜欲言又止,“是我家里人买回来的,有些年头了。”
王郸摸着下巴:“兄弟,你不会是招惹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周夜没理他,对宋晖道:“你读的书多,可曾在书上见过?”
“神器有感,大多是因为主人的痕迹,或许在你之前,这把剑的主人曾经用过时雨子。”宋晖道。
“他用过,何时?”周夜神色一变,凑上前去。
宋晖把剑和时雨子还给他:“这就不可知了。”
周夜把剑握在胸口,看着忽明忽暗的时雨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确定道:“你确定这把剑的主人用过时雨子?”
宋晖道:“反正不是你,就是上一人。鉴于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上一个人了。你写信给家里人,一问便知吧。”
不用写信,更不必问,周夜自然知道这剑上一个主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亲爹——平战西北、以身殉国的平亲王。
周夜第一次在灵闻馆找到平亲王的痕迹。吴茂说过,平亲王也曾拜读于灵闻馆,也曾在金竹院上课听学……这样说来,灵闻馆的一草一木,一房一瓦,他爹生前也见过;这里的糊米烂饭、破败屋舍,他爹生前也住过。
周夜握着剑出神。宋晖以为他还在纠结,拍拍他,“别想了,明日再说,先睡先睡。明早是郑老师盯早课,你可以问问他。”
“怎么又是郑云泽?”周夜回过神。
宋晖道:“十日有八日是他,前几天他出远门,你没见着罢了。郑老师就住在灵闻馆,来回也方便。”
“什么?他住在灵闻馆?!”周夜震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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