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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磨杀驴。
三人敢怒不敢言,只好一边站起来,一边把扁担归位,然后慢慢悠悠走出去。
金竹院下午没有课,却依然开放,想读书的学子可以去。宋晖打算洗个澡去课室,王郸举手跟随。周夜闻闻自己,也是满身臭汗,问道:“若要烧水,中午怕是来不及吧?”
“这不是问题,”王郸一只胳膊顶着周夜一侧的肩膀,神神秘秘道,“我们带你去个好地方。”
灵闻馆靠山而建,后方野地有一大片瀑布,层层水帘倾泻而下,如此优美动人,却很少有女子光顾,原因之一,便是不知从第几辈人起,这里成了整个灵闻馆男学子的绝佳洗澡场。瀑布水流清澈,石潭底部鲜有泥沙,一眼望去清灵澄澈。
就这么个风水宝地,被一群嬉戏打闹的学生们糟蹋得一文不值。瀑布下光着膀子冲凉的暂且不说,一边挥舞汗巾一边明目张胆遛鸟的家伙可太过分了。
周夜一身白色中衣,一手夹着木盆,木盆里是皂荚和香料,还有柔软的毛巾。他盯着满池子嗷嗷喊叫的学子,迟迟不肯下水。
“下来啊周夜,你还怕凉不成!”王郸挥舞着毛巾,披散着头发,活像个被凉水煮开了的疯子,整个池子里,就属他闹得最欢。
“周夜,你要是怕羞就穿着亵裤下来呗,没什么好怕的。”宋晖也光着膀子,笑嘻嘻道。
“小爷有什么好羞的……”周夜犹豫再三,一想到自己浑身发臭,临时又找不到别的洗澡的地方,咬咬牙开始脱衣服。
周夜全身上下只剩下一件亵裤,巨大的羞耻感还没涌上心头,一只脚刚沾到水面,顿时冻得一激灵:“这么凉?”
“下来吧你!”王郸宋晖一左一右,一齐把周夜拉下水。
“你俩完了!”周夜顾不得去捡散落的东西,抬手去逮王郸和宋晖,谁知二人仗着熟悉地形,踩着稍高的岩石闪身而过,连忙游远了。
周夜一边咆哮,一边游过去泼水,本来人就多的石潭里更加热闹,一时欢笑声四起,打闹声不绝于耳。年纪大些的学子一边摇头一边闪身让开,还有一些人大笑着加入到其中,掬起一捧水往同伴脸上拍去,其间波及众多人,大家纷纷卸下白天的架子,撸起并不存在的袖子,对着同伴发起猛烈的攻击……
下午到课室时,三人头发湿漉漉的,衣领上也沾了水。周夜的头发束歪了,搭在一边,新换的衣服洇了一块水渍。
三人未进课室,却听见有讲话的声音,仔细一看,高堂的书案上居然有老师讲课。
“没听说下午有课啊?”宋晖有些疑惑。
周夜看清了人,道:“这不是今天和郑云泽来的那个人吗?”
三人悄摸摸进了课室,没想到立即被抓了。
书案后的贵公子支着腿,一手展开扇子,一手端着茶杯,道:“站住,哪里去?”
“回去坐着,听课。”周夜老实答。
“你以为换个衣服我就不认识你了吗?”紫衣公子装模作样地哼哼道,“你叫何名?今年多大?家住何方?”
“老师,你是官府派来抓人的吗?”若不是怕他向郑云泽告状,周夜可能一句话都不想回。
本以为这人会像郑云泽一样让他们出去,或者训斥他几句。却不想紫衣公子摇了两下扇子,嘟着嘴,像是受了什么委屈,道:“不说算了,我还不想知道呢!回去坐着吧。”
三人回到座位上,周夜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周遭有人窃窃私语,或许是抱怨周夜几人来迟,或许是对新老师有些好奇,一时聒噪起来。
紫衣公子摇着扇子,面上笑盈盈:“大家稍安勿躁。我初来乍到,还没介绍。鄙姓罗,单名一个奕字,芙陵以南乾丰……”
“罗奕?难道是乾丰山罗氏?!”座下有学子惊呼。
说话时被打断,还被学子直呼大名,罗奕不气也不恼,依旧在笑:“正是。”
接着,他抿一口茶,继续道:“乾丰剑流第十八代掌门人,正是在下。”
“罗氏庄主竟然亲自教我们?!”
“何其有幸啊!”
“我爹娘一定不信……”
“罗老师,你没骗我们吧?”
台下叽叽喳喳,纷纷仰视,罗奕很是受用,压着扇子装作不耐烦,嘴角却已经乐开了花:“诸位不要吵闹,我骗你们做甚?这里可是灵闻馆,修习正统之地……”
若不是亲眼见得罗奕刚下马车的嫌弃模样,周夜怕是要信了这番鬼话。
罗奕被捧到天上,嘴角高的不像话,扇子摇得哗哗响,左耳的红玉珰跟着摇晃。王郸忍不住对周夜小声嘀咕:“这老师如此沉迷夸赞,莫不是个继承祖荫的草包?”
周夜道:“他同郑云泽一起走,能草包到哪里去?”
“也是。”王郸喃喃,随后又道,“你何时对郑云泽评价这么好了?”
周夜瞥他:“你管我。”
罗奕被问的晕头转向,摇摇扇子咳一声:“好了,安静,这好歹是课堂,现在且听我讲。”他理一理袖子,故作端庄,“我大老远跑来,能与诸位相见,必然是缘分使然,我来此地不为别的,只为教大家剑术。兰陵乾丰山,是乾丰剑流发源之地,我承袭乾丰剑流,自当也教你这些。往后我的课,你们一人拿一把剑到后山树林,一招一式,我亲自教导。不求你们出神入化,剑术入个门就够了……”
“可是老师,灵闻馆内不准拔剑。”周夜打断他。
“什么?竟还有这种规矩?”罗奕十分不满。
周夜感同身受,立即道:“老师,要不你拿着腰牌,带我们出去练?”
罗奕面上一亮,收起扇子,想要赞扬一番:“这个主意……”
“不可。”
随后一个“好”字还没出口,一人盯着周夜,款款踏进门。
周夜移开视线,心道完蛋。
郑云泽视线不移,依旧看着周夜的座位,像要将他掐出水来。周夜如坐针毡,脊背发凉,小心翼翼地看他,远远看去,有些无辜。
罗奕道:“哎,云泽,你怎么来了?”
“一转身见你不在,就来寻。”郑云泽转过头,盯着罗奕手里的茶盏,皱着眉。
“我刚来,没带茶具,借来一用,日后还你。”罗奕道。
“不必,送你了。”郑云泽又转过身,对学子道,“灵闻馆门禁期间,绝对禁止外出,违者进善恶堂,过公审,名册有录,望大家谨记。”
周夜一挑眉,索性闭嘴了。
罗奕一挑眉,也闭嘴了。
讲课方式没商量出个所以然,罗奕被郑云泽叫走了,课室顿时活跃起来,过大年一般。
“乾丰山罗氏庄园,何等风光气派,庄主竟然成我们老师了!”学子们叽叽喳喳,纷纷仰慕起来。
周夜托着胳臂,倚在角落里。
江湖多有传言,乾丰山富可敌国,门生遍地,一袭乾丰剑流名动世间。京城有传言,平亲王曾经派人多次打探潜入乾丰山的密道,未果,最终只能放弃。
以平亲王作故事引子,总能钓出让人心痒难耐的情节。另外有传言,平亲王看上了罗氏庄主的乾丰剑,想以五车银钱交换,被拒绝后心生恨意,命人将罗氏夫妇逼入绝境,双双惨死,而平亲王坐收渔翁之利,乾丰剑也纳入囊中……虽说平亲王是大夏英雄,但似乎每个英雄都要有点狠厉才说得过去,渐渐的,信的人多了,传的人也就多了。
如今,看罗奕腰间刻着“乾丰”二字的剑,便知平王并没有打乾丰剑的主意,流言全是扯淡。
周夜看着窗外,悄悄窥探着正在和罗奕对话的郑云泽。
第11章
几日没见,郑云泽像是瘦了,又像是胖了。周夜伏在窗边,看不真切,于是探出头去,想听听那边在说什么,被宋晖拎了下来。
“你休要惹是生非,偷听老师墙角可没好果子吃!”宋晖揪着他不放。
“知道了。”周夜讪讪坐下来。
宋晖就像管家吴茂,凡事都要管上一管,稍有不对就要制止,活像是派来盯着他的。
院子里,罗奕与郑云泽并肩而行,时而看看花草,时而摇头不语。郑云泽还是一贯冷淡模样,看表情不知在说什么,但是看罗奕暗暗无奈的模样,便知不是什么好事。
郑云泽道:“你既然来此教书,就休要坏了灵闻馆内规矩,我是金竹院掌罚的人,你也不想做第一个犯事被罚的老师吧?”
罗奕用扇挠头,被他不苟言笑的语气冲得满头发昏。虽说是多年好友,可是直到现在为止,罗奕也没弄明白郑云泽究竟为何如此苛刻,活像是住在水晶宫里的神仙,半点尘埃也染不得。他只好应酬道:“好,都听你的,郑老师如何说,我罗某人就如何做……反正我算是栽你们郑家人手里了,索性栽个彻底吧!”
郑云泽不置一语,又过了一会儿,与罗奕告别,离开金竹院。
周夜伸长脖子:“怎地走了?”
“不走留下抽你吗?”宋晖拿着周夜的书,指着上面的字,“你写的?”
“当然了,这是我的书。”周夜转过头,“怎么,看小爷字练得如何?”
“挺好看的。”宋晖实话实说。
周夜翻身,从书案上下来,又从书箱抽出一本字帖,扔给宋晖,“这是我从家里带过来的,京中大先生的字,喏,给你,以后少管小爷。”
“该管还是要管的,”宋晖接过来,“你年纪小,总犯错,放着不管,早晚会被轰出去。”
周夜有点后悔把字帖给他,但只是撇撇嘴,无可奈何地转过身去。
罗奕抖擞精神,摇着扇子重新进入课室,虚虚抬下衣摆,重新坐回书案。周围学子见老师就坐,立即停下手头的事,板正身子抬起头。
“你们郑老师不让出去训练,那便不出去了,我再想个别的法子,暂且忍几天吧!”罗奕喝着茶,淡淡道。
周夜看着他手上印着“郑”字的茶杯,平白生出一股无名火,微微怒道:“他说不让就不让了?你到底是不是老师?听他的干嘛?”
罗奕有些震惊:“你……对郑兄意见颇深啊。”随后,他用扇子挡着,一脸坏笑:“不妨说来听听,我们给你瞒着,不跟他说……”
宋晖暗暗回头挖了周夜一眼,对罗奕笑道:“他顽皮惯了,罗老师,别听他胡说,您快讲课吧!”
看着满堂正襟危坐的学子,罗奕也不好开玩笑,于是正色一翻,随手抽出一本书,一边翻一边道:“咳,刚听郑兄说,午后不是授课的正经时间,我们就随便聊几句,诸君不要当回事……就这个吧——《道明途安记》第一百零八章 ……”
周夜嘀咕:“怎么又是这本书?”
王郸道:“罗老师要抢贺老头的课,我们要不要去告状……”
宋晖抱怨:“你俩闭嘴……”
罗奕用扇骨敲打桌面,悠悠道:“这章有意思,大家猜猜讲的谁的故事?”
有学子道:“一百零八章,是粟离玄鬼!”
周夜仿佛被针刺了一下,立即坐直了。
“……说到玄鬼,必然提到的就是河明谷大捷。”罗奕换了个姿势,懒洋洋道,“敬佑二年,粟离国王连同国师,密谋召唤玄鬼,代替寻常兵力攻打大夏——想必你们都听说过,就不详说了……我看看哦……玄鬼乃邪物,自百年前绝迹以来重出江湖,大夏士兵重伤不敌,节节退败,诸位可知,是哪个英雄豪杰击退玄鬼的?”
“这当然知道!是平亲王周天铭!”课室里人声高涨,学子的眼里仿佛闪着金光。
有学子站出来,激动道:“周天铭以血献祭,以命相搏,直击玄鬼的老巢,打得他们措手不及。河明谷大捷,就是平亲王的功劳。他灵力强大,心怀众生,此等豪杰,乃吾之榜样啊!”
罗奕一笑:“想不到你们对他评价如此之高。”
有人忽然发问:“罗老师,有传言称,平亲王与罗氏庄园有过节……此事是真的吗?”
罗奕道:“平亲王和这世上所有人都有过节。怎么还单独拎出罗氏庄园呢?”
“因为,因为传言称,他看上了乾丰剑,就逼死了罗氏老宗主和夫人……”
“没有的事,谁在背后造谣!”罗奕大力摇着扇子,呼哧呼哧响,拍拍腰间长剑,“我的乾丰剑就在这里,谁也拿不走!好剑认主,断不会被外人拔出,莫说是平王,就是皇帝也拔不出!这些昧良心的江湖探子,瞎传谣言,早晚把他们绑去水牢……”
说着说着,罗奕越发不满,索性把书一扔:“罢了罢了,兴致全无,我不想讲了!”
这老师,真任性啊!
课室中人无不震撼,就连周夜都微微偏身,难得心生敬意。不过,其他学子们却是真心求教,连忙哄道:“老师,是学生不好,是学生口不择言冲撞老师,我们道歉,老师您继续讲吧。”
罗奕吃软不吃硬,挑挑眉道:“好吧……我平生最恨有人造谣生事,反应大了些,你们也不是故意的……我们讲哪儿了?”
罗奕任性,但好哄。
有学生提醒:“讲到平王,说平王击退玄鬼……”
“啊对,”罗奕举起书,“平王以身献祭,将玄鬼引入河明谷,一网打尽。所用术法,乃灵闻秘术,诸君,可有听过?”
自从来到灵闻馆,不是讲故事就是记草药名,哪里听过什么灵闻秘术?学子们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求罗奕赶紧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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