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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夜咳嗽一声,转头看了看洞外。明明是白天,却是黑乎乎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还带着恐怖的呼啸声。
“这他妈到底是哪儿啊!灵闻馆后山的风也没这么大!这沙子,这些砖石,明显都不是中原的东西!”
宋晖气得发抖,不过很快就没力气吼叫了,待风沙稍缓,索性找一处干燥的地面躺下睡觉。
王郸捂着额头坐在角落,不知道在想什么。三人心知肚明,玄花镜有传送的作用,天南海北无所不能,他们一定是不小心触动了机关,时雨子和玄花镜相接,然后传送到万里之外的北方戈壁。
他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不知周围是否有绿洲小镇、以及何时能找到水源,所以只能原地等候,等候着灵闻馆的值班老师及时发现,等候着那群怒气冲冲的面孔及时出现,救他们回去。这群老师一定气坏了,说不定一怒之下就不管了,任他们在荒漠里自生自灭。
宋晖面对墙侧躺着,渐渐传出哭声。王郸也红了眼睛,往宋晖旁边凑了凑,企图惺惺相惜一下,被宋晖吼了回去,转头又往周夜旁边挪了挪。
“兄弟,咱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王郸声音还算淡定,就是嘴皮子有点抖。
“不可能。”周夜安慰他,“要死一起死。”
“我他妈还没活够呢!”王郸终于哭出声来。
周夜有些心烦,不想再打击他们,只好沉默不语。黑暗里,黄沙的气息让他血液暴沸,夹带着莫名其妙的怒气。这黄沙让他熟悉,这片沙漠也是,这个洞穴、这个片方寸之地装不下他压在心底的躁动。
他来过这里。很小的时候,亲爹带他来的,那个时候他还不会说话,应该没有记忆,但是却有感觉——兵戈铁马的感觉,略微带着血腥气。
“我们一定死不了。”周夜道,“老师会来找我们,尤其是贺老头,明天是他的早课。”
“他早课从来不上!”宋晖绝望道。
“贺老头要是发现不了,还有郑云泽。”周夜道,“
第一节课是郑老师上,他绝对能发现我们。”
“要是郑老师也发现不了呢?”
周夜本想说“等死吧”,转念一想不吉利,徐徐道:“不可能。”
风暴过去时已经过了很久,三人在洞里四仰八叉躺着,已经睡着了。宋晖和王郸的脸上挂着泪痕,呼吸声此起彼伏。周夜眉头紧皱,抱着怀里的剑,斜靠在岩石上。
戈壁荒漠,北出大夏国土,有此景观的地方不过三国:沙域、鹤承以及楼兰。楼兰与大夏交好,与大夏西部接壤。剩余两国在大夏之西北,鹤承与大夏隔着无尘海遥遥相望,沙域则更往西,几乎到无尽之地。然而不管是哪一国人,都不会轻易进入大漠,他们三人阴差阳错,凭借玄花镜的灵力来到这种地方,白白冤死也不为过。
周夜拿石子在沙地上画图,妄图猜测这到底是哪国境内,然而周围黄沙漫漫,断壁残垣已隔百年,看不出哪国风格。他烦躁极了,索性一屁股坐下,把石子摔在地上。
怎么会出这种事?
玄花镜和时雨子竟然灵敏至此,稍微一靠近就能触发法阵吗?
他福至心灵,半信半疑地把手伸进胸口,摸到一袋子,打开,取出一枚硬物,端详半天,将其与北斗剑靠在一起。半晌,两个灵物互相感应,一明一暗闪起来。
周夜倒吸一口凉气。
“宋晖!王郸!宋晖!”周夜顾不上捡袋子,拿起时雨子和北斗剑,一步一跪踉跄到二人跟前。
王郸抬起头,宋晖翻过身,恹恹道,“什么事?”
“你们看这时雨子!”
王郸俯身一看,埋怨周夜大惊小怪:“之前不就发光吗?有什么新奇的……”
“不对,”宋晖坐起来,渐渐坐着了身子,拿过时雨子仔细端详,“它不该亮。”
“对,它不该亮。”周夜道,“时雨子时效只有一次,一旦使用,灵力丧失,沦为废物。此时还亮,说明什么?”
王郸大惊:“说明我们没有触发法阵,它是自己启动的!”
“灵闻圣物,怎么可能有这种毛病!”宋晖捏着衣袖,不禁出了一层冷汗,“不是周夜的时雨子,那只能说明,是别有用心之人,故意启动法阵,把我们传送到这荒芜之地……会是谁呢?何仇何怨,要这么害我们?”
周夜手心冒汗,坐下来听宋晖一个一个的分析。宋晖不知晓他的身份,王郸也是,这二人比他大不了几岁,更不懂朝廷的尔虞我诈,若知道他是平王周天铭之子,以宋晖的脑筋,不可能想不到是平王仇人……
“此人能拿到时雨子,说明要么是灵闻馆内部人士,要么是位高权重的有钱人,时雨子价值黄金万两,且不易寻找采买渠道,他手上有时雨子,还懂些术法……如此耗费心力,恐怕是我们三人中谁的仇家吧。”宋晖咬着嘴唇,两眼盯着时雨子,一动不动。
周夜低估宋晖了,就算不说,也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王郸苦道:“我家虽然是皇庄,但若不是我被灵闻馆选中,那些有钱的官老爷看都不看我一眼,何谈仇家?我爹娘安分守己,都是老实农户,年年按例上缴粮食,从未拖延……”
“你家隶属哪个皇亲?”
“少阳王,据说还是个不顶事的小孩,见都没见过。”王郸道。
周夜捡起脚下石子,若有所思。宋晖道:“我家就更不可能了,从出生到现在,我见过的最有钱有势的人都在灵闻馆,从小到大,不喜我的甚多,结仇的根本说不上。非要说有仇,那也只有我恨别人的份……”
周夜捏着石子,随意抛向空中,然后接着,“这仇家必然是我引的,拖累你们了,不好意思。”
宋晖王郸同时看向他:“此话怎讲?”
“你们都自曝家世了,不就只剩下我了吗?”周夜道,“我家有钱、有势,自然仇家也多,这不一目了然吗?但我不知道谁要害我,对此无可奉告。”
王郸不依不饶,拍了拍宋晖,然后指了指自己,对周夜道:“我俩都自曝家世了,你也曝一个呗。这叫互通有无。”
宋晖也道:“平时我们谈起家里,你只是沉默,也没见你给谁写过书信。遥城商贾大家,还与天子同姓,究竟是哪一户?”
“遥城周氏,我叔叔叫周琦。”早在来灵闻馆之前,吴茂就已经为他安排妥当,遥城商贾周琦确有此人,周夜不慌不忙,“我父母去世了,生前得罪多很多人。如今叔叔掌家,压不住那些仇人,家事一团混乱,生意也不好做了,于是把我送到灵闻馆……”
王郸竖着耳朵,仿佛在听故事。宋晖则是皱起眉头,打断周夜:“如此说,你不是经过选拔进入灵闻馆的?”
“自然是先选上,再决定来不来。”周夜闭着眼睛说瞎话。
宋晖:“哦。”
周夜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在狭小的空间慢慢踱步,:“不过我很疑惑,既然此人要害我,又在灵闻馆内部,还精通术法,为何不给我一剑再把传送过来?这样杀人抛尸,永绝后患,岂不是滴水不漏?”
宋晖在听到杀人抛尸时颤了一下,咽了咽口水:“周夜,若他要杀,也得杀我和王郸。这样一来,灵闻馆一连消失三个学子,老师们岂能坐视不理?”
“若真有人要杀我,恐怕顾不及别人,可能真的把你俩一并解决。”周夜一脸森然,靠近宋晖,沉声道,“此人心肠必然十分歹毒,杀了我不说,还要然后解决你俩,把我们三人扔在荒郊野地,变成三个孤魂野鬼,长长的舌头,一身白衣,没有脚,游荡到一处小村落,吸人骨髓……”
“啊啊啊啊,你闭嘴!”宋晖捂着耳朵,吓得苍白。
王郸噗嗤一笑,周夜捧腹大笑。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竟然还笑得出来!”宋晖崩溃,顿感此生无望。
昏暗的空间里,风沙时不时吹进来,伴着丝丝凉气,逐渐暮色四合。
入夜后,沙漠很冷,宋晖坐在中间,左一个周夜右一个王郸,靠在一起取暖。王郸是三人中身形最高大者,堵在风口挡风,不一会儿就连打了五六个喷嚏。
宋晖说换着堵风口,周夜则脱下大衣,搬过几块的大石头,连同几块尖锐的小石子,将衣服固定在风口,只露一丝丝缝隙,“这不就行了。”
忽然,一只粗粝的手破开衣服一角,粗壮有力直取王郸的胳臂。电光火石间,周夜拔出剑来,一下劈在王郸前面,声音冰冷有力,说出来的却不是中原官话:“大胆,何人?!”
宋晖王郸同时错愕,不知该惊讶那只突如其来的手,还是周夜脱口而出的话。
外面的人也愣了一下,用和周夜一样的语言道:“我们是过路的商人,你们是谁?”
周夜心下了然:这里是沙域国。
第15章
周夜走了出去,环视一周,利剑回鞘。骆驼、包袱、女人,老人,还有孩子……既不像土匪,也不像商队。领头的壮汉浓眉黑髯,两根粗壮的辫子搭在胸前,一见周夜是个半大孩子,本来警惕的目光放柔和了些。
“你们是小孩,为什么在这里?”他问。
“不知道。”周夜如实回答。
壮汉一脸疑惑,端详半天,却不再深究,只是转过身,从骆驼背上取下一个水壶,扔给周夜,“如果遇不到我们,你们就死定了。”
周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正犹豫着要不要喝。他不确定来者是否为善,对不知底细的东西向来十分警惕。没等他做决定,王郸率先过去,抢过周夜的水壶,拔开塞子,按到周夜嘴上,“愣着干什么,赶紧喝啊!”
周夜仰头,吨吨灌了三口,扔给王郸。王郸和宋晖都哭过,此时渴的不行,一壶水很快见了底。壮汉转头,又拿出一个水壶,扔过去。
周夜把水壶转手给了王郸,然后问:“你们是何人?为什么来荒漠?”
“小兄弟,我既然不问你,你也别问我了。”壮汉的沙域话并不是很地道,再加上他沙哑的嗓音,听起来甚是奇怪。
周夜佯装不在意,趁那人转身时仔细看了他背上包裹着的东西。那是一把黑柄大刀,刀面厚重,用黑布包裹,脏兮兮的,完全不像个正经刀客。
王郸和宋晖喝够了水,终于想起问周夜他们是什么人。周夜摇摇头,道:“他不说。”
“你说我们是灵闻馆的人,他能不能帮我们回去?”王郸浑身冒着傻气。
周夜不确定这些人能不能听懂中原话,在王郸提到“灵闻馆”三字时,坐在石头上的壮汉微微抬起了头,然后又迅速低下,挠着头,掩饰刚才的动作。
这人来者不善。
周夜让王郸别说话,宋晖拽着王郸,小声道:“我觉得他能听懂我们说话,但是又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你别问了。”
周夜又和壮汉聊了会儿,主要是问他们三个能否跟着人群走,一路照应,他们会出钱出力,只求走出这片荒漠。壮汉答应了。
只要走出荒漠,到一个有人烟的地方,周夜就能找当地的驿站官员写信,或者再不济,卖掉身上的玉佩衣裳,也能换些盘缠充作路费,从鹤承国的都城转水路,走无尘海直达大夏海岸。只要到了大夏,他就知道怎么办了。
“我们不到鹤承,我们去沙域。”壮汉如是说。
周夜一愣:“可你不是鹤承国人。”不论是衣服、发式还是语言,都是沙域的特点。
那人一边喝水一边笑,然后用稍微威胁的语气道:“你问的太多了。”
周夜几乎猜到了原因,于是道:“你是鹤承国人。你能听懂中原话。”鹤承国是北方诸国中唯一使用大夏中原话的国家,文化饮食建筑等也都仿照中原的特色,鹤承与沙域接壤,且两国素来不对眼,如果在鹤承犯了罪,避开两国正经边境,横穿北方的茫茫沙漠,逃亡至沙域。
壮汉终于无法再无视周夜,把塞子按回去,放下水壶,一只手握向背后的刀柄。这人四十上下,脸上有细微疤痕,眼神稍微凌厉些就十分骇人。
周夜也按上腰间的剑,盯着他,“你若想打,我们便打。但我必须先说明,不管你犯的是死罪还是别的什么,都不管我的事,因为我不是鹤承国人。”
壮汉胡子微动,与周夜对视,幽深的眼眸闪着不可思议地光,“你会讲沙域话,穿着鹤承和中原的衣服,莫名其妙流落在荒漠中,你们是什么人?”
“你刚才听见了。”周夜道。
壮汉放开了手中的刀,用中原话道:“你们来自灵闻馆。”
这三个字可比沙域话地道多了。周夜堵他不敢对灵闻馆的人做什么,且多次试探后,确定这人和害他们流落荒漠的人不是一伙,索性自报家门:“不错,我们正是灵闻馆的人。所以这位侠士,你能不能给我们指一条去鹤承的路。”
“你看周围的风沙,哪里有路?”壮汉道,“此处是沙域属地,与鹤承相距甚远。”
周夜无法了。
如果去沙域,他们三人皆是中原打扮,根本瞒不过当地人。沙域国政局混乱,奴隶买卖盛行,是最危险不过的地方。这个人携全家老小是去逃命,他和王郸宋晖去,保不齐要送命。
斟酌再三,周夜决定跟随他们去沙域。哪怕再混乱,也比在荒漠里活活饿死、渴死要强。
宋晖和王郸静静坐着,见周夜与那壮汉谈判归来,连忙询问什么情况。周夜坐在他们中间,道:“我把身上值钱的首饰都给他了。他说一路供我们吃喝,到沙域后各走各的路。”
王郸道:“咱们没了钱,到了沙域后怎么办?”
“不知道,”周夜道,“到时候再说吧。大不了,把我这身衣服卖了,也能值这些钱。”
“你这身衣服看着华丽,沙域人认账吗?”宋晖上下打量他。
周夜被那眼神盯得发毛,忍不住问:“怎么,你还想把我卖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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