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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书泉摇头:“就算北斗会感知主人意愿,也撼不动玄花镜百年灵力,必是有人从中作梗。虽说和周夜脱不开干系,但是这个解释太牵强了……不要同贺老头讲这些,他最宝贝这个学生了。”
“有其父不一定有其子,贺兄执念深也。”
魏成源叹息,把画卷一收,交给林书泉,“让云泽养养伤,再跑一趟。西北是穷山恶水之地,多是邪巫妖蛊。三个孩子是生是死,还未可知啊!”
连日来奔波劳顿,郑云泽脸上并没有疲惫之色,只是一通鞭刑下来,本就冷淡的脸上多了几分失血过多的惨白,不只是陈璟,罗奕看了都着急,更遑论平日里对郑云泽尊敬有加的学子。学子们这几日不用上课,聚在一起批判周夜,连同那个咄咄逼人的统领,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们不知晓周夜真实身份,更不知客房里住的是御林军统领,骂畅快了,就连同周夜的家教和祖宗十八代一起骂,毫不忌惮。听说馆长还让受伤的郑老师去找周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纷纷堵在院子里,说周夜自讨苦吃,让馆长收回成命。
罗奕推搡着学子们,又气又恼:“你们别闹了,陈老师和贺老师跟着去,郑老师不会有事的!”
“周夜擅自启用玄花镜,分明是自作孽不可活,老师你们何苦去寻他!宋晖和王郸也是,他们是一丘之貉!”
郑云泽神色淡淡:“若滋生事端,集体领罚。”
轻飘飘一句话,堵住了众多人的嘴,却还是有人委屈道:“郑老师你为他受伤,还去寻他,真不公平……”
罗奕安慰他们:“不是为一人,不管是你们中的谁,作为老师我们都是要负责的!快让开,快让开,郑老师要忙了!”
玄花阁内,两个掌管时雨子的老师已经开始催动玄花镜。这二人从那天以来就没怎么合过眼睛,一边竭尽所能查阅资料,一边打探着金竹院的消息。眼底发黑,看起来要晕厥一般。
“辛苦二位。”陈璟道,“我们去后,二位赶紧休息吧。印堂发黑,恐血气不足,有损康健。”
两位老师:我们也不想啊陈老师!
郑云泽和贺昙已经准备好了,陈璟检查了药箱,对二人点点头。玄花镜开启时,门外有人一边喊一边跑:“等等!”
贺昙回头,是林书泉。林先生将一个花布包裹的密封罐子交给贺昙,气喘吁吁:“鸡汤,路上喝。”
“都什么时候了,还鸡汤。”贺昙一边笑一边接过来,“走了!”
玄花镜幽幽白光闪现,三个老师依次跨入其中,只听一阵镜中女子的声音响起:“玄花镜,往生歌,诸君有酒把话说。冰刀游丝千嶂墓,阎冥殿里鬼魂多……”
第18章
破碎的石壁下,埋着数不清的尸体,有的刚刚断气,嘴里还冒着血沫子。周夜脚边有个断成两截的身子,正是那个奴隶主。他身边的女奴隶黑发散乱、双眼圆睁倒在血泊里,十分骇人。
王郸轻声一咳,喷出半口鲜血。周夜背着晕厥的宋晖,转头对着王郸,“小声些。”
王郸点点头,跟在周夜后面。
这是一场无妄之灾。
白日黑云压城,不出三个时辰就伸手不见五指。东方一角大亮,白烟升腾,状如佛堂千瓣莲。千万只风铃迎狂风起舞,数十座金碧辉煌的殿宇出现在白烟中。紧接着狂风大作,卷起砂砾岩石,掀起白乌城万千楼顶,一时间人声凄惨,尽数淹没在狂风和石块中。
天空再现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北斗灵气流转,陡然间张开一个结界,将周夜笼罩住,以防他被狂风席卷。混乱间,他抓住王郸,王郸抓住宋晖,三人刚要抱作一团,宋晖被流石击中,王郸也摔在了墙上。
然而最可怕的东西,出现在这阵狂风后。数百个手握武器的士兵,披着黑甲,双眼无神,行尸走肉般从那些金殿中踏出来,一步一个脚印,看见地上有吱哇乱叫的活人,先一刀杀死,然后慢慢肢解。他们不像是人,更像从地狱来索命的亡魂,带着对生命的贪婪和向往,每杀一个人、肢解之后,会张开双臂,仰天怒吼。
周夜和王郸捂着嘴,亲眼看见这些东西对压在石板下呻吟的活人动手,全身汗毛直立。
宋晖还没醒,这些东西还在四处游荡,已经快搜索到他们跟前了。
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十八个……周夜一边数,一边咬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石墙之后缓步前来的士兵。宋晖倚靠在墙根,还在昏迷状态,王郸不知哪里受了伤,几乎失去意识。
周夜握紧手中的剑,只要那些杀人不长眼的玩意儿过来,就砍个稀巴烂!
一步、两步、三步……离他最近的一个士兵扒在墙沿,一边嘶吼,一边探头。
周夜挥剑直上,一下砍断了他的脖颈。那铠甲“扑通”倒下,摔在旁边。周夜大口喘气,双手战栗不止。紧接着,其他士兵闻声,拖动着沉重的脚步向周夜走来。
有了第一次,周夜胆子豁然大了起来。他看准这些东西行动不灵活,宛如粗制滥造的线师偶,根本不足为惧。
吸一口气,北斗剑光闪烁,顷刻间倒下五只。远处还有七八只的样子,看见周夜提剑赶来,既不畏惧也不躲闪,刚拿起手中的锐器,就成了北斗剑下亡魂——虽然本来就不是活的。
周夜掀开一人头盔,突然发现这人面色铁青,还大张着眼睛,隔着布料去摸,质地犹如铜铁——怪不得砍的时候这么费劲!
贺昙说过,铜铁所制的线师偶,行动远不及木制的线师偶灵活,常常在祭祀的时候出现,用过就销毁了,所以没有多少留存下来。反观这些砍人的线师偶,又青又暗,显然是生了一层绣,不像是现世的东西。
一阵强劲的冷风袭来,裹挟着兵器的锐光和鲜血的腥气。周夜挥剑格挡,却发现并不是冲着他,而是背后的两个士兵。
“何人?”
“小公子运气不错,竟如此生龙活虎。”屠虎收了剑,用麻布试干净上面的血迹,神色并不意外。
周夜跑到王郸和宋晖跟前,面对着屠虎,“你也不赖。这些东西从何而来?为什么袭击活人?”
“他们是线师偶。”
“这些线师偶为何袭击凡人,再烦请先生告知紫炎东的来历。”周夜见屠虎神色常常,必然知道些什么。
谁知屠虎眉毛一挑,粗犷的脸上露出几丝嘲讽:“为什么不问问你的剑呢?”
宋晖突然惊醒,重重地咳了一口。周夜见状,连忙回头,“你如何了?”
“……还成吧。”宋晖晃一下脑袋,一伸手够到昏迷不醒的王郸,登时一愣。这两个人一个醒了一个睡,脸色都不是很好。
屠虎上前给王郸摸了脉,缓缓放下手,“这位小友伤的很重,再不救治恐怕有性命之忧。”
周夜道:“你能救吗?”
“我能。”屠虎看向周夜,黑眸满是笑意,只见他嘴角一勾,“但是有个条件。”
“你说吧。”周夜几乎预料到了结果。
“我要你的剑。”屠虎如是说。
周夜深吸一口气,解下剑鞘,递过去之前,又缩回手,看着有些犹豫。
“怎么?不想救你的朋友?”
周夜冷声:“给剑之前,必须问清楚。你为什么杀人?还有,你怎么保证不会害我们?”
屠虎的刀上有血,明显是杀了活物。线师偶只是一堆生了锈的破铜烂铁,不可能染红刀面,所以他一定是砍了其他东西,比如说人。
“那我问你,若要加害你们,我还救他作甚?”屠虎道,“或者直接杀人夺剑,斩草除根更加干脆,还求你作甚?”
周夜一想有道理。只听屠虎继续道:“小公子,我自有杀人的道理。江湖恩怨情仇众多,很难同旁人悉数解释,此为一;你三人从落难到现在,若不是我搭救,恐怕早就横尸荒野、无人问津了,此为二。如此二者原因,还不足以把剑托付给我吗?”
“罢了,拿去吧。”周夜解下剑鞘,收剑回鞘,然后递了过去。
屠虎心满意足,放好剑后,开始给王郸疗伤。宋晖迷迷糊糊间,抓住了周夜的袖子,暗中施力晃了晃。周夜心下了然,反手在宋晖手心写字,示意他知道了。
他们所说的是屠虎腰上一枚令牌,隐藏在七零八碎的装饰后面,看起来微不足道。宋晖坐的低,视线与屠虎腰线平齐,刚好隐隐辨认出上面的大篆刻字——“火承”。
灵闻馆往下分,一共是五院四园一药房。这个不起眼的鹤承国叛逃将军竟然是灵闻馆以刀客闻名的火承院学士。但蹊跷的是,这令牌中间被锋利的东西划了两道,刚好将“火承”二字劈成三瓣,像是故意为之。屠虎此人有猫腻,还是不小的猫腻。
周夜不敢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尽管已经被屠虎猜的差不多了。
他们在讨论灵闻馆时,屠虎听见了;周夜腰间配剑名为北斗,屠虎认得。这么说来,他们三个身上实在没多少筹码压制身为——或者曾经身为——灵闻馆刀客的屠虎。敌暗我明,处于不利地位。
王郸经过屠虎的治疗,依然在昏睡状态,但是呼吸明显均匀了许多,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了。周夜对屠虎道谢,表示回乡后必重金酬谢。屠虎一摆手,脸上毫无笑意,“各取所需,交易而已,小公子不必道谢。”
周夜看着屠虎腰间的剑,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十分多余。淬火注灵的银剑挺立高雅,剑鞘上的宝石华贵优美,与屠虎这样的粗糙的壮汉格格不入。周夜心疼,暗暗发誓要重新夺回此剑。高价赎买也成,强取豪夺也罢,就算北斗在别人手里,那也是他的剑!
屠虎看破了周夜眼底的小心思,却没有说破,反而兀自调侃道:“北斗灵剑,食灵流破万势,若落在灵力低微的庸人手中,简直暴殄天物。这剑在我手里,定然会发挥更大的用处。”
“但愿如此。”
但愿个屁。
周夜肚子里骂娘,碍于这人刚救了王郸,实在不忍心翻脸。现在宋晖和王郸都受了伤,他又丢了武器,不知该如何自保,唯一的选择就是跟着屠虎。这人虽然不靠谱,可毕竟没害他们,反而一直帮忙,目前还算可靠。
白烟升腾千瓣莲,风铃狂舞起金殿……白烟、莲花、楼阁、金殿……紫炎呢?书中记载的紫色火焰去哪里了?
周夜看着远处的金殿,十分纳闷。屠虎斜靠在一旁,望着金殿最上方的大风铃,喃喃道:“祭司的一环出了问题,没法顺利进行。紫炎一出现,就死定了……”
“什么意思?”周夜回头问他,宋晖也刚要张口。
“就是,我们可能撑不过半天了。”屠虎道,“紫炎东蜃楼是大荒漠中行走的祭坛,它的真身不在荒漠,看见的一切都是真身的幻影,所以历代以‘蜃楼’相称。虽是幻影,但造成的伤害却是实实在在的。而紫炎的出现,是真身化形的象征,意味着它的主人降临在荒漠。看见蜃楼主人真容的人,必死无疑。”
“它的主人,是不是个强大的巫师?”宋晖支撑着身体,“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称谓吗?”他或许在古文典籍中看到过。
“枫吉白扇主,据说是个女人。”屠虎道,“鹤承国有许多传说,其中就有关于紫炎东蜃楼的记载,我也是在书中看到的,可能并不真实。”
“连名字都记得这么清楚,还说不真实?”周夜还是不太相信他。
“小友,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口出妄言是要付出代价的。就算是板上钉钉的事,一旦被人颠倒黑白,也将遭遇无妄之灾,反之亦然。”屠虎说完,不再搭理周夜,自顾自地睡觉去了。
殿宇之下,高地之上,天地间只有风铃作响。周夜手里拿着倒地士兵的武器,在白乌城废墟翻找有用的东西和活着的人,遇见行走的线师偶士兵就砍。他并未走远,只要宋晖一喊,即刻就能返回。方圆百步的距离内,没有一个活人,本应活着的牲口都被砍头、肢解,无一幸免。
这是一场献祭,祭品就是所有活物。祭祀被打断了,还有半天,紫炎降临,蜃楼的主人也将露面,按屠虎的话来说,他们就死定了。周夜轻笑,不信他——如果真的会死,他为什么不逃跑,反而十分镇定地闲聊?再说了,枫吉白扇主是巫师,他们三个是灵闻馆未来的学士,杀了他们、得罪灵闻馆对她有什么好处?
还是说,灵闻馆抓不住她……
周夜心中有事,即刻返回原地。发现宋晖睡着了,本该在旁边闭目养神的屠虎不见了。
“醒醒!”周夜摇醒宋晖,抱怨道,“不是让你看着他吗?有情况要叫我的!他人呢?”
宋晖摇晃着脑袋,悠悠转醒,“啊……我,我太困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困……”
周夜发现宋晖鼻子下面有些白色粉末,捻过来一看,“哪里来的?”
“他找到一袋子面粉,让我闻闻馊了没……我好像,就是从那时候睡着的……”宋晖细细喘着气,看样子又要睡过去了。
周夜捻着粉末,气得手抖。他不知屠虎是逃了还是躲起来了,唯一的事实是:屠虎抛弃了他们,任他们自生自灭。可能真的只有半天,紫炎一出现,天杀的白扇主就要来索命。粟离国师心狠手辣,杀了河明谷一半人口;枫吉白扇主将白乌城化作一片废墟,派下线师偶前来补刀——这些恶贯满盈的邪魔外道,杀了他父母不说,还要来害他!
该死,统统该死!
周夜眼眶发红,满腔怒气无处施展。他砍了几个线师偶,拿了三把趁手的兵器,在宋晖和王郸面前各放一把长剑。他自己选了把长矛,哪怕戳瞎枫吉白扇主的眼睛也是好的。
总之,不能坐以待毙。
宋晖将睡不睡,竭尽所能睁开眼睛,伸手去够地上的长剑,却一直够不到。周夜把长剑塞到他手上,把他倾斜的身子扶正,“如果使不上力气,那便睡觉吧。”
“如果我睡了,会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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