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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郸有些惴惴不安:“我娘从来没给过我这么多钱。”
“那你现在有了。”周夜拍拍衣服,“走吧,跟着小爷,找地方安顿。”
随后他又补充道;“这钱太多,我们穿得太破,小爷说花,你们再花。”
乞丐手握黄金,任谁都不能往好处想。沙域国律法不严明,偷盗却是大惩大诫,不是剁去双手就是绞死,总之一旦被逮住就绝对没有好下场。
宋晖一开始还说为了生存迫不得已,一听不是剁手就是送命,顿时脸赛黑炭,对周夜道:“要不我们还回去吧……”
周夜笑他:“干都干了,抓住就是完蛋,你想送死?”
“算了算了。”宋晖阿弥陀佛。
三人花几分碎银置办了新衣服,又寻了处店家烧水洗澡。洗去了几天的黄沙,仰天倒在通铺上,回想如梦如幻的经历,感慨万千。
周夜:“你们说,郑云泽要是知道我们闯了这种祸端,能作何表情?”
“没表情吧,郑老师一直没表情。”宋晖不解,“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郑云泽。”
“被冥声打怕了吧。”王郸歪头,嘿嘿直笑。
周夜踹他:“屁话真多。”
忽然,隔壁传来女人的哭喊,一声接着一声,夹杂着男人粗鲁的沙域话,连带着东西甩在地上的声音,乱作一团。宋晖和王郸吓了一跳,连忙要过去看看。周夜默不作声地拦下他们,一手握着剑,“不能去。”
“为何?”
“那女人是奴隶。”
沙域国没有身契一说,奴隶背后都有刺青,是正宗的商品,与牲畜无异。刚才的女人让男人不要卖掉她的孩子,抢夺间打碎了东西,男人气急打她,一边打一边骂。
周夜向王郸宋晖解释,他们是外邦人,没有通关文书,被发现会直接投入大牢,要么刺青变奴隶,要么被绞死。沙域和大夏一天一地,从未出过国门的王郸和宋晖目瞪口呆。本以为有人的地方就是安全之地,却没想到如此凶险。
隔壁房间大门一开,血淋淋的女人被抬了出去。女人一边诅咒着男人,一边抬头瞪着见死不救的旁观者,声音凄凉惨淡。周夜出门,正赶上女人被奴隶主绑在店里的桌角上惩戒。他闻见屋里的血腥气,当即捂住了嘴。
“……紫炎东将吞噬所有,恶人,神女会杀了你们……”女人奄奄一息,眼睛却闪着明亮的光,污浊的头发挂在惨白的脸上,眼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奴隶主抱走,换回三枚金币。
周夜使劲踢了踢柜台,对掌柜的说:“这么难闻的血气,还做什么生意!把这女人牵到别的地方,碍手碍眼!”
掌柜有些为难:“小客人,她有主人,我们不能碰她。除非你愿意和他的主人交涉,我们才能按你的意愿做事情。”
女人突然挣扎起来,看着周夜,宛如邪恶的狼,“外邦人,可恶的外邦人!紫炎东会降临,把你们屠杀殆尽,恶人!恶人!”
“紫炎东是什么玩意儿?”周夜一边命令伙计拿饭菜,一边蹲在女人跟前,“和我说说。”
奴隶主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周夜正蹲在自家奴隶的面前,顿时火冒三丈,“小鬼,她是我的奴隶,滚开!”
“你的奴隶浑身血污,味道太重,我很有意见。”周夜站起来,一脸傲然,“把她牵走,或者你告诉我,这女人嘴里的紫炎东是什么地方。”
“没见识的外邦小鬼。”奴隶主一双鹰眼,左手拿着马鞭,在女人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紫炎东是鬼魂的地方,是沙域的神坛,是你们的血液无法进入的神圣之地。”
“这女人可说了,要让紫炎东惩罚你们。”周夜一脸戏谑,“既然这么厉害,你岂不是要死定了?”
奴隶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挥起马鞭就开始打桌下的女人。店里阵阵嚎叫,吓走了刚进门的客人,掌柜终于不再袖手旁观,站起来与奴隶主理论。双方僵持不下时,周夜借机凑到女人跟前,用中原官话说:“我知道,你不是沙域族人。”
女人一愣,连叫骂都忘了,却还是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呆呆地看着地面。周夜又道:“你的头发很直,耳朵上有耳洞,不是天生的奴隶。鹤承国人?还是大夏?若说清楚,我就出钱救你。”
女人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用沙域语回答:“我是神坛的女儿,我是紫炎东的女儿,可恶的外族人,你们统统该死!”
这女人疯了。周夜终于不再理会,拍拍衣服回房间了。
宋晖正在试自己的新鞋,一见周夜回来,连忙问:“周夜你看,沙域国的鞋果然耐磨,鞋底真厚!”
“嗯,好。”周夜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王郸放下手里的炊饼,抬头问。
周夜把剑用粗布裹起来,透过窗户看大街,“那个挨打的女人,不是沙域族人,却比沙域族还讨厌外族人。她看我的眼神,恨不得要掐死我。我让店主把她放在外面,是要趁她主人不在给她上药,真是不知好歹。”
宋晖似懂非懂,问:“现在她如何了?”
“不知道。”周夜关上了窗户,躺在通铺上,翘起二郎腿,“灵闻馆忒没效率了,这么长时间都不见有人来接我们!郑云泽不是本事大吗?怎么还找不到我们?”
“这关郑老师什么事?”宋晖莫名其妙,“你对他有什么执念吗?”
“他也不过如此罢了。”周夜答非所问,自顾自地玩起来。宋晖索性不再管他,悄悄开了一指窗户,望着夜色降临,天空逐渐陷入长久的黑暗。
第17章
一觉醒来,天空乌黑。宋晖被一阵吵闹声惊醒,抄起衣服坐起来,把旁边的王郸摇醒,“醒醒,外面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王郸鼾声一停,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我是瞎了吗,怎么这么黑?”
“天还没亮。”宋晖道,“外面的人不知在吵什么,我听不懂。好像出什么事了……”
“周夜,醒醒,嘿!”王郸拍拍身边的人。
周夜眉头皱着,额头有些冷汗,经王郸一拍,差点把北斗剑拔出来,“怎么了?!”
“你快听外面发生什么了,他们吵什么?”宋晖急忙把周夜扶起来。
屋外有抢夺声、打砸声,更多的是呼喊和求救,还有女人的笑声。
不止店里,周夜打开窗户,街上也乱作一团,黑暗中有几处亮灯的店铺,风沙吹到街上,渐渐堆成小丘。带着头巾的老者跪在地上祈求上苍,默念着一骨碌周夜也听不懂的话。屋里的女人、还有街上的奴隶,有人高声呼喊,仰头大笑。
“紫炎烧遍白乌城,这是神的惩罚,神女发怒了,你们都会死!”
沙漏计时,天色本该大亮,但空中乌云密布,不见雷也不见雨,黑压压地落下来,笼罩着整个绿洲。
“巫者,控术也。”周夜沉声,“你们不觉得这情景和罗老师课上讲的巫蛊之术很像吗?”
王郸:“巫师都快绝迹了吧,怎么可能正好让我们赶上?”
宋晖抓着头发,有些崩溃,“够了!我现在只想回去!”
“莫慌,死不了。”周夜道,“罗老师说了,当今江湖术士中,属巫术威力最小,最不会伤及人命,且看看吧。”
“粟离国师就是巫师,河明谷死了多少人,心里没数吗!”宋晖咆哮,“我们刚进灵闻馆就遇到这档子事,已经倒了八辈子霉了!明明什么本事都不会,逞什么强?!别作死了,活着不好吗?!”
“嘘——”王郸示意安静。
周夜上前:“怎么了?”
“我怎么看着天上像是有个人呢?”王郸看着远处,定睛凝神,“就是不太确定,隐约看着一个黑点……”
“哪里,指给我看。”周夜来到窗边,顺着王郸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宋晖兀自伤神:“你们有没有听我说话……”
周夜看着远方,果然有个黑点四处游走,带着凛冽的刀光,似乎正在与什么东西缠斗。风沙很大,远望不真切,黑暗中白光一闪,整个白乌城的平民和奴隶齐声跪地,祈求神明放过他们。
周夜道:“那个女奴隶,说到一个地方,叫紫炎东……”
“紫炎东?”宋晖惊讶道,“紫炎东蜃楼?”
周夜回头:“你知道?”
“王于兴师,助鹤承征战于西北,时大风,天降紫云,突发异象。万千楼阁现于千里之外。有人云:‘夜相东烟状如莲,天降楼阁生紫炎。’正是紫炎东蜃楼。”宋晖道,“《道明途安记》二百三十章记,我们还没学……”
不亏是宋晖,没学的东西都看了。周夜拍了拍他,“然后呢?书上还写了什么?”
宋晖吞了吞口水:“……楼门大开,邪物出,军中十有九成有去无回。”
周夜:……
王郸:……操。
金竹院没有了往日的读书声,多是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掌管典籍的先生们抱着成堆书籍往课室里送,金竹院和明上居的老师不停地翻找,企图从晦涩难懂的古文中找到追踪玄花镜灵力波动方向的线索。玄花镜是传送法器,只有施术者知道自己去了哪里,其余的人只能和镜子里的自己干瞪眼。
贺昙看着玄花镜中的自己,瘦了一圈,憔悴了不少,更气人的是,本来油光锃亮的小胡须也黯淡了许多。他默默发誓,如果找到了周夜三人,先赏他们几鞭子,然后押到善恶堂,当着整个灵闻馆全体师生的面把他们踹进暗室。
如果能找到他们三个……
郑云泽解开胸前的衣扣,露出半张血淋淋的肩膀。陈璟皱着眉头给他上药,恨声道:“非你之过,何必上赶着让人拿捏!那群老东西还没张嘴呢,你倒好,竟然揽下所有责任,还一声不吭领了鞭刑!这下好了吧,那个御林军统领断不会放过你了!”
“若我当初没收周夜的时雨子,也不会有后续的事。”郑云泽道,“皇上派人责难,事情出在灵闻馆内部,必定有人出来担责,不是我也会是他人。”
陈璟又心疼又无奈:“你何必呢……”
这几日发生了许多事。周夜、王郸、宋晖三人催动了玄花法阵,现在下落不明。馆长魏成源游历归来,正巧赶上宫里派御林军问话。贺昙一边向魏成源说明情况,一边抚慰盛气凌人的御林军统领。罗奕和郑云泽奔波多日,四处打听,刚回来就遇上狐假虎威的御林军统领大发脾气。贺昙气得脸都白了,罗奕又愧又恼。郑云泽嫌那人聒噪,担下了所有责任后领了鞭刑,用鲜血堵住了御林军统领的嘴。
灵闻馆内忙作一团,馆长魏成源倒是清闲的很。他本就不是主事的人,馆内诸君各司其职,实在不劳他的大驾。然而此事非同小可,一向稳重的贺昙也没了主意,可见这个叫周夜的学子多么令人棘手。
周夜,周天铭。
魏成源忽然一笑,脸上的褶子活像刚出锅的包子。他走到书柜前,掂着脚尖,伸手够下一张画卷,舒展一下矮小的身子骨。对门外的侍从喊:“叫林先生过来!”
不消片刻,林书泉不耐烦地跨进屋里,袖子上还挂着一根羽毛,是刚杀完的鸡,“什么事?都忙着呢,有话快讲!”
魏成源早就习惯被灵闻馆老师们的唾沫星子喷,此时愉快,连忙对林书泉招手,“老林,过来看看这幅画!”
林书泉白眼一翻——金竹院的屋顶都要掀了,这孙子竟然还在赏画!
魏成源的身高的确像个孙子,但是脸上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不难看出他和林书泉其实相差不大。只见他展开画卷,一副疆域图展现出来,朱砂红笔描摹着几个紧要地方,都点了圈圈。
林书泉上前:“这是什么?”
“《北洲异闻志》。”魏成源不动声色地瞅了林书泉一眼,语调略微轻佻。
林书泉皱着眉头,更加不耐烦了,“这都什么时候的老古董了。有屁快放,老子没空和你瞎掰扯陈年旧事!”
“你看啊,”魏成源指着鹤承和粟离之间,“盛安帝当年在金盐城设立互市,就是为了与鹤承和粟离的商贾进行茶马交易。天和十八年,粟离国首次攻夏失败,退居金盐城以北,互市关闭了许多年。期间楼兰遣使,央求大夏在无尘海再设互市,大夏皇帝同意了,这港口就设在楼兰与鹤承的交界地,是个港口,叫平赞大港。”
林书泉听得云里雾里,完全揣摩不出魏成源的用意,懵道:“然后呢?怎么了?”
“天和十八年发生了什么?林兄忘了?”
“天和十八……”林书泉细细思索,猛然一惊:“沙域进犯鹤承,平王领兵援助!”
“不错,为前线将士供应军粮的港口,就是这个平赞大港。”魏成源指着图画上的红圈,“这张图、这些朱砂笔迹,正是周平王亲手绘制。平赞大港往北一千里是片大绿洲,再往北就是西北大荒漠——鹤承和沙域接壤的地方。”
“也是天铭在灵闻馆念书时,用玄花镜第一次传送到的地方。”林书泉道,“所以他才对这片地方如此熟悉,也是他促成了在平赞大港建立互市的决议。”
谁都知道,盛安帝晚年精力不济,朝中大小事宜都经平王躬亲处理,彼时太后尚在后宫,还未有动静,周天铭作为太子人选领兵亲征,一战震惊朝野,还有一事更是让所有大臣瞠目结舌——他领回家一个女人,不顾王命强娶了她,惹得朝堂非议,先帝震怒,直接将他从太子人选里择了出去!
“北斗剑有灵,跟随平王数年,如今周夜带着它潜入玄花阁。纵使他本人不会术法,却带着效仿先父的意愿,平王去过西北,所以他也想去,北斗自会满足……”魏成源啧声,“这孩子,比之平王,格外不让人省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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