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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夜凑上来:“郑老师。”
郑云泽不自觉地后仰,“何事?”
“这些符号我见过,”周夜端详着郑云泽手中残片,“只有奴隶才会用这种粗制滥造的碗。”紫炎东降临之前,的确有个女奴隶发狂,当时以为是胡言乱语,现在想来必有蹊跷。
周夜一五一十地道来,把能想到的细节都说了。
郑云泽点点头,“我已知晓,你回去吧。”
周夜不走。
“还有事吗?”
“没事。”
郑云泽不知如何回应,于是尽可能地忽略周夜,自顾自地向前走。周夜也不打扰他,默默跟在后面,手里还握着根矛,时不时看郑云泽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
郑云泽忍无可忍:“究竟想作甚?”
周夜有些踌躇:“跟着你……天色渐晚,最好别一个人吧。”话一出口周夜就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自量力,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想收回是不可能了,只能继续圆回去:“我……我受伤了,万一遇到袭击没法还手……”
“贺老师和陈老师在。”郑云泽的意思,旨在让周夜大可放心。但是周夜装作一根筋,就是听不懂,一个劲强调自己怎么拖别人后腿,不肯回去,反而离郑云泽更近了。
郑云泽隐隐后仰,口气略带威胁之意,“再不听劝,就领罚。”说罢,将冥声默默抽出来。
周夜立即后腿三步,百思不得其解,“我回去就是,别打。”转过身时,略带委屈,“我就是想跟着你而已,看不惯我我走就是了,用不着冥声……”他三步并两步,踩着一地破烂,很快就跑开了。
篝火升起,夜幕徐徐拉开,滚烫的鸡汤咕噜冒泡。周夜回到原地,无视贺昙责备的目光,坐在宋晖旁边,小声抱怨了一句,“郑云泽不让跟,我就自己回来了。”
“哦。”宋晖裹在被子里,一脸冷漠。
王郸手里捧着一碗鸡汤,正全神贯注地喝。
周夜这才想起来,他和这两人还没和好,按理不该说话。又过了许久,贺昙见周夜和宋晖都不喝汤,撇着嘴命令道,“你俩瘸了?过来,自己盛汤!”
两人老老实实走了过去,宋晖先拿了勺子,盛一碗后,下意识递给周夜,忽然脑筋一抽、手腕一扭,把盛好的鸡汤搁在一旁,“这是给王郸拿的,他受伤重,得多喝一碗。”然后给自己盛了一碗,端着走了。
周夜接过勺子,舀了半碗汤、一块鸡腿肉,也端着走了。
贺昙恨铁不成钢,跟身边的陈璟抱怨了几句,轻叹一口气,然后开始考虑回去给这三人什么处分。贺昙希望陈老师出个主意,不能太狠也不能太轻,横竖得让他们长个教训。陈璟摇摇头,“我不懂这些,你和云泽商量吧。”
“那还商量什么,直接赶出去得了。”贺昙又开始唉声叹气。
另一边,周夜宋晖王郸相顾无言,安静得像三只鼹鼠,捧着各自的鸡汤,在寂寥无人的角落里欣赏沙漠的夜景。空中依旧有血腥气,鸡汤的鲜美也难掩凄凉。周夜收了收领口,率先打破沉默:“我不是故意不说的。”
宋晖不理他,转向另一边。周夜实在看不惯他这副别扭样子,恨不得让他给自己一拳。王郸弱声弱气道:“一见面时不说,我们尚可理解,然而这次咱被奸人所害,属于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却遮遮掩掩……你真是平王儿子?”
“嗯。”
王郸面上毫不在意,眼里的欣喜之意简直快溢出来了,碍于宋晖横在二人中间,更是无法言说。宋晖哼了一声,小声念叨:“平王的儿子又怎样?庶民的儿子又怎样?瞒着朋友,就是不义……”
周夜怒道:“你有没有良心?一路上讨饭讨水的是不是我?关键时刻救你们的是不是我?伺候人的事儿小爷生来就没干过,为你俩又贴钱又卖相,我爹传下的剑给屠虎那个王八羔子,就为了给王郸续命。说小爷不义?宋晖,你良心狗吃了?”
宋晖被怼得哑口无言,细想也是这么回事。王郸虚弱地推着宋晖,低声道:“要不是周夜,我俩早死透了,这次你过分了……”
宋晖甩掉王郸的胳臂,依旧嘴硬:“若不是我说破你,王郸这傻帽儿指不定还不知道呢?你说,你本想诓我们到何时?”
被骂“傻帽儿”的王郸目瞪口呆:“干我屁事……”
“小爷就是不说,你又能怎地?不是我害你们,也不是我动的玄花镜,我问心无愧!”
“要不是你,我们又怎会进玄花阁?怎会到沙域国的荒漠?!”
“我是不是说让你俩别跟了?!我是不是说了?!”
“那也是你先进的玄花阁,我俩才有机会跟上去!若不是你偷了时雨子,我们何苦进玄花阁,何苦受这趟罪!”宋晖一站起来,掀翻了王郸手里的鸡汤。
王郸:“啊?!”
“无理取闹,蛮不讲理!”周夜摔碎了碗,汤洒了一地。
“你还摔碗,当我不会吗?!”宋晖也摔了碗,气势凶狠。
……
贺昙把两人拎起来,扔到一堵墙壁跟前,恨不得抽死他们。左右找不到趁手的鞭子,于是一人一个脑瓜崩,弹得二人直叫。
“老林亲手炖的鸡汤,我都没舍得喝几口。你俩倒好,摔得可真痛快啊!”贺昙撸起袖子,左右开弓。
“没死沙漠里……”
一个脑瓜崩。
“没死紫炎东……”
又一个脑瓜崩。
“自己人打自己……”
又一个脑瓜崩。
“……说的就是你!”
贺昙常年整修线师偶,手劲特别大,弹起来一点儿也不手软,“咚咚”几下子弹得二人抱着头求饶:
“别弹了别弹了!”周夜龇牙咧嘴。
“贺老师,我们不敢了……”宋晖缩在角落里。
贺昙累了,扯扯领子,出了一身的汗,“不敢了?”
“不敢了。”二人异口同声。
“滚回去躺下,睡觉!”
“是……”
二人回去后,相顾无眠。王郸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和二人对视。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说话。
王郸身上有伤,按理说此时不该挪动,然而兴之所至,不能自抑。平亲王的传说从小听到大,他几乎看见了这位英雄从怀才不遇到驰骋沙场的事迹,现在遇到了英雄的儿子,这让他如何把持自我?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王郸实在想不到眼前这人竟然是平王的儿子。并且功成名就的王侯将相往往妻妾成群,周夜是嫡子,还是庶子呢?
这些东西,话本里没说。
王郸也不敢问。
宋晖先开了口:“从现在开始,我不问你家世,你也别和我们说。”
周夜心领神会:“就当你们不知道。”
“嗯。”宋晖点点头。
从认识他们的第一天起,周夜就知道,宋晖拥有少年人不该有的心性——太过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在一起时看似不拘小节,却总在不经意间透露着隐忍和算计。
这种算计,是为了自保,是为了活下去。
周夜在宋晖的一举一动中找到了共鸣,也不再纠结身份的问题。宋晖是聪明人,实在不需要多费口舌。在宋晖的眼里,别说是平王的儿子,就是皇帝也不见得放在眼里。他把周夜看作朋友,却不想卷入是非。
太好懂了。
周夜黯然垂下头,解了外衫和发带,裹上被子倒下。他也曾怀疑过,自己究竟因何出生于世,又因何苟活至今?皇帝小叔自身难保,宁愿得罪太后也要送他出京;吴茂已经一把年纪,却还为他操碎了心;宋晖和王郸更是无辜,险些因他丧命。
他就是个祸患。
“周夜,”王郸推推他,小声凑过来,“你见过皇帝吗?”
思绪慢慢拉回,周夜莫名其妙:“见过,怎地?”
“那你,见过你爹吗?”
周夜怀疑王郸脑子里进了沙子,却又不能直说他有病,左右衡量下索性闭了嘴。宋晖独自坐在远处,看着前方。
不知过了多久,药开始起作用,王郸迷迷糊糊睡着了。宋晖站起来走向周夜,拍了拍鼓起来的被子,静静坐下来。
“对不起。”宋晖的声音有些哑,他咳嗽一声,又重复一遍,“对不起。”
周夜睁开眼睛:“对不起什么?明明不干你的事。”
“也不干你的事。”宋晖声音很小,不足以吵醒王郸,却足以让周夜听见,“我和王郸太软弱,不能像老师那样保护你……”
如果是单纯的讨好或者安慰,周夜心说足够了。
宋晖声音越来越小,小到他自己都可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家那边有个教书先生同我说,有朝一日,我定要进入朝堂,保护天下黎民百姓……可我太软弱,对不起先生,也对不起你……”
风吹散了沙,刚好拂过周夜的耳,他闷声道:“你回去做汤喝,我就原谅你……”
这是和好的意思。宋晖还想再说什么,周夜不耐烦地摆手,“小爷要睡觉,没工夫听你的长篇大论,日后再说吧!”
周夜闭上眼睛把自己捂紧,十分烦躁地扭动身体,逼着宋晖离开。忽然,上方一击巴掌,结结实实从被子传过来,周夜一惊,只听宋晖道:“那你们就等着吧!”随后,宋晖跑远了。
王郸惊醒过来,支愣着眼皮撑起身子,“怎么了怎么了?”
周夜神色疲倦,打着哈欠,“贺老师说,明天要把你留在此地给别人干活,挣钱攒路上的盘缠。”他卷上被子,翻过身去,“睡了。”
宋晖缩在被窝里,渐渐闭上眼睛。
王郸一脸惊恐,看着远处的火光,看着火光映照在贺昙脸上,他一时分不清真假……
第21章
枫吉白扇主不与灵闻馆交恶,并不意味着此事不了了之。临走时,一句“吾必杀之”让周夜不寒而栗。
曾经有一段时间,朝中人心不稳,平王府中刺客不断,有的立即杀死,有的当场活捉。捉住的刺客先是被严刑拷打,交待出幕后之人,然后处死。这一过程中,平王总会亲临刑场,对刺客耳语一番,神情语气尽是挑衅玩弄之意。
那些临死之人,要么痛哭流涕,跪地求饶;要么目眦尽裂;破口大骂。
所谓杀人诛心,莫当于此。
周夜想到了因果报应,想到了父债子偿,想到风水轮流转……这些东西像鬼手的影子,在看不见的深渊对他伸出沾满鲜血的手,企图将他拉入绝境,与不得好死的鬼魂一起堕入地狱。
“周夜,周夜……”宋晖推推他,“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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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地平线上出现一抹鱼肚白,预示着返乡的时刻。周夜“嗯”了一声,往腰间一按,空落落,这才想起北斗剑已经离他远去。
郑云泽搜寻了整个白乌城,没找到屠虎的影子,也没遇见活人。白乌城的人死绝了,崇拜紫炎东的女奴隶们也不能幸免。骆驼、布匹、金银器,几乎全部埋没在石块和黄沙之中。
这里是连接沙域和其他各国贸易往来的重要据点,消息一出,必然会引起不小的动荡。灵闻馆不干涉政事,后续事宜也轮不到郑云泽等人处理。三位老师商量了一炷香时间,一致认为还是尽快赶路的好。
贺昙从废墟中找到几块破铜烂铁,扯过残破的木梁桌椅,不到半天时间制成六只精巧绝伦的线师骆驼。此骆驼通过灵力控制,可日行百里,并且不吃不喝,可以省下背运粮草的力气。
六人六骆驼,从白乌城废墟出发,开始前往的楼兰国东部的平赞大港。贺昙在舆图上做了十几个标记,根据罗盘的指引,一步一步接近目标,保证路线不偏倚。一路上,他总是无意识地往周夜那边看,发现这孩子总是跟在郑云泽后面,跟屁虫似的。
“周夜,过来。”贺昙觉得郑云泽要恼,连忙叫周夜跟着他走。谁知这小兔崽子气定神闲,丝毫没有扰人清净的自觉,一拉骆驼缰绳,慢慢又移到郑云泽后面。贺昙暗暗使用灵力,将线师骆驼控制在自己后面。
周夜拉了几下,骆驼自顾自地走,丝毫不听从他的指挥。
“贺老师,这骆驼什么毛病,怎么不顺力气走?”周夜心生抱怨。
“能驮人就不错了,不要太苛刻。”贺昙悠悠道。
周夜发现,只要不往郑云泽那边去,这骆驼还算是听话。他拉着缰绳,来到宋晖和王郸跟前,默默往郑云泽那边看。
郑老师光风霁月,和粗制滥造的木骆驼格格不入,一眼看去,就像砂砾上的红宝石,枯枝残叶中一朵花。
周夜宣布,他和郑云泽之间从此无冤无仇。
王郸还在惊恐昨夜贺昙要将他卖留下做工换盘缠的事,连周夜是平王儿子都显得微不足道,直到周夜说那是唬他玩,才凶巴巴地放下心,骂了周夜一句。
宋晖起初很不自在,之后也就习惯了。并且,通过周夜与郑云泽之间你追我躲的较量,他和王郸越发确定,周夜并不像平王那般威武霸气,倒有几丝冒着傻气的扭捏做作。
“周夜,你怎么了?”王郸在周夜面前晃晃胳臂,好奇观望。
“没怎么啊。”周夜觉得奇怪。
“别装了,眼睛都要长在郑老师身上了。”宋晖道,“从前没看出来,你这么崇拜他?”
“郑云泽救了我的命。”周夜言简意赅,笑意盎然。
郑云泽是他的救命恩人,怎么感激都不为过,崇拜也好,喜爱也罢,反正他与郑云泽和好了,彻彻底底和好了。旁人如何想他不管,总之他下定决心,从此尊师重道、安分守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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