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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王郸。
周夜恨不得将他当场大卸八块,脸色一阵青紫。
这货嘴里塞着楼兰姑娘送过来的果脯一边嚼一边恍然大悟,“你不会在偷听吧?!”
周夜崩溃:“这他妈不是明摆着吗?”
陈璟听见外面动静,一时不知该怒该笑,一脸纠结地打开门。周夜透过缝隙看见她身后的郑云泽,正端坐在木椅上,脸色比之前更红,整个人都像是被热气蒸腾过,眼角有些迷离。
不得不说,这样的郑老师着实有些……柔情。
周夜连忙收回视线。
“偷听?都听见什么了?”陈璟两手支在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夜。
周夜问:“郑老师喝酒了……”
陈璟脸色微怒,“嗯,还有呢?”
“郑老师,受伤了……”
陈璟终于绷不住,呼吸都深沉了:“你可知郑老师为何受伤?又为何要喝酒?”
“好像知道。”周夜低着头。
陈璟:“那你说,为何?”
周夜摇摇头。
“又不知道了?”陈璟笑笑,转过头,看见郑云泽在微微摇头,他不想让学子们了解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陈璟也是。
金竹院的学子往往会进入明上居,一辈子都不见得经历几件脱皮换骨的糟烂事。然而越是遮掩,越是清晰,尤其是周夜这般从深宫大殿走出的世子,对身边人物的点点滴滴琢磨得近乎病态。郑云泽的伤到现在也没好利索,说明伤的很重。灵闻馆内能与他功力匹敌的学士近乎没有,除非他自己不反抗。
周夜清楚,从他失踪到现在已经两月有余,吴茂没有收到上月的书信,宫里一定差人来问了。宫里人的德行周夜一向是知道的,不拿到所谓的“交待”绝对不会善罢甘休,郑云泽看着很凶,对外却总是息事宁人,在一群蛮不讲理的泼才面前,很容易吃亏。
宫里责问,灵闻馆肯定要拿出相应的“处置”,这“处置”就是郑云泽身上的伤口。
一路上,贺昙和陈璟遮遮掩掩,在三人睡着之后,不是摇头就是叹息,实在太明显了。
周夜看着郑云泽默不作声,眼里却有千言万语。
陈璟观察着周夜,心中此起彼伏:贺昙说的不错,这个孩子的确太聪明了,比他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却不像平亲王一般锋芒毕露,反而显得羞涩沉静。如果说聪慧这点是源自父亲,沉静的一面应是来自母亲。
周夜的母亲是个神秘的女子,就算是贺昙也从未了解过她的身份。
不知为何,陈璟有种很想见一见那女子的心思,只不过这个想法转瞬即逝——平亲王夫妇,已经不在人世了啊。
她对周夜道:“回屋歇息吧。明天一早就登船出发。”随后,她看一眼窗外,“外面吵闹,今晚关上窗户睡,听说有个灯会还是什么……总之别惹麻烦,不许外出。”
“是。”周夜和王郸并肩回去了。
刚进屋,周夜看见宋晖趴在窗沿,伸着脖子向外看。楼下灯火中正在上演傩戏,宋晖看样子等了他们好久,一听见门声就招呼:“快过来,正好演到精彩处。”
王郸当众揭穿周夜,虽说是无心之举,但还是惹兄弟挨了顿骂,此时正过意不去,闻言立即把陈老师的嘱咐抛之脑后,拉周夜靠近:“走,咱过去看看。”
周夜心挂着郑云泽的伤,心不在焉地走过去,看见一地花红柳绿的戏子张牙舞爪,忍不住向后一仰,嫌弃道:“这什么啊?”
“好像是个将军除妖的故事。”宋晖看的津津有味。
有人敲门,王郸打开来,正是店里的楼兰姑娘,问他们要不要宵夜。
女孩双眼灵动,举手投足略显媚态,对着周夜暗送秋波。按理说,这种街边小客栈大可不必这么殷勤,除非另有所图。
周夜如芒在背,连忙拒绝,谁知王郸又犯病,一会儿说饿了,一会儿又说果脯好吃,就是不让姑娘走。
姑娘看宋晖靠窗看戏,热情指出:“这是名段子,叫常将军大战楼兰神。”
宋晖来了兴趣:“楼兰神?”
姑娘道:“据阿婆讲,楼兰一共有三个邪神,律目、摩多、坎其亚,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三人看着楼下花花绿绿的戏子,打扮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确是怪物。
周夜并不想深究,看着窗外的红灯彩绸,他只想睡觉。
宋晖问姑娘:“那个常将军呢,是什么人?”
周夜单手托腮,昏昏欲睡。
“常将军啊,是个中原人。”姑娘道,“他跟着军队进入楼兰,去寻找传说中的灵药,路过楼兰时被邪神袭击,最后把邪神打败了。”
周夜完全听不见外界的动静,倚着窗台进入梦乡。王郸站在周夜边上,正在辨认窗外的戏子哪个是邪神哪个是将军。宋晖则在思索刚才的故事在哪里听过,竟有些耳熟。
姑娘神秘一笑:“你们知道将军所找的灵药在什么地方吗?”
王郸宋晖齐声问:“什么地方?”
女孩伏耳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在紫炎东蜃楼。”
同一时间,利刃划过空中,从女孩手中刺向周夜。女孩卸下伪装,面目狰狞,看准三人毫无防备,举着匕首直达周夜心口。
“孽种!”她大呼。
刀刃割开血肉,随即一声闷哼。
王郸冷汗直流。
他眼疾手快,一步挡在周夜身前,双臂交叉,用厚实的肩膀挡住了致命一击。
周夜动作迟缓,睁开眼睛。灯花模糊,人声鼎沸,一片叫好声中,那些身披古怪戏服的身影摘下面具,一个个僵硬冰冷的头颅缓缓转动,无神的双眼盯着二楼倚窗的人……
第23章
周夜动弹不得。
确切的说,他整个人就像被困在人形容器中,一根指头都挪动不开。
他已经完全清醒,却没法说话,睁眼这个动作都显得格外费力。
电光火石间,他看见了王郸肩膀处飞溅的血,新伤叠旧伤,洇在衣服上,黑红一片。
楼下的戏子纵身一跃,飞上二楼窗台下的屋檐,面具一摘,温婉和善的面孔上露出凄厉的笑,木块叠成的脸咔咔作响,仿佛在说着什么。
周夜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企图刺杀他的线师偶,看清面具上的人之后,呼吸几乎凝滞。
平王妃……这是母亲的样子!
他忘记了挣扎和反抗,只是呆愣愣地看着。
噼里啪啦的白电从隔壁窜出,毒蛇一般缠绕在身穿傩服的线师偶身上,郑云泽不知何时站在窗台,不费吹灰之力,将几个线师偶连同店里的女刺客制伏,用皮绳捆了起来。
“不得了!”陈璟提着深紫色的衬裙,走进周夜三人的房间,绕过奄奄一息的女刺客,扶起倚在墙根的王郸。宋晖拿床单捂着王郸的伤口,鲜血流了一地。
周夜依旧保持之前的动作,仿佛还在睡,眼睛却是睁着的。陈璟叫他:“周夜,你吓傻了吗?快过来!”
宋晖看出异样,连忙道:“陈老师,他动不了!”
陈璟三下五除二止住了王郸的伤口,转头又看向周夜,眼疾手快地拔出插在他左肩上的细针,面色逐渐难看。
周夜身体散软,一下跌在地上,手脚无力。郑云泽见状托住他,将他扶正,问陈璟:“何毒?”
“无花落。”陈璟道,“此毒无解,但三日方可自行恢复,只是……”
无花落不是什么厉害毒药,但原料稀少,工艺复杂,就算是擅长制毒的水湘院,每年的产出也不过三四两,根本不可能在市面上流通。细针上的毒纯度极高,不是江湖术士能仿造的货,这样想来,真是大事不妙。
郑云泽听周夜无性命之忧,将他扶正后转头给王郸包扎伤口,宋晖见郑云泽上手,连忙让出空位,挤到周夜跟前,一抬头,只见周夜泪流满面,吓一跳,“周夜,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郑云泽又转过来。
陈璟让郑云泽看着周夜,她来处理王郸,后者旧伤未愈又填新伤,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周夜盯着地上咔咔作响的线师偶,泪水接连不断的涌出,由于毒药作用,他说不出话,行动受限,只能哭。
为什么要把刺杀他的线师偶刻成母亲的样子?为什么刻画的如此之像?
他愤怒、害怕,恨不得将幕后之人生吞活剥,压抑两年的悲痛漫上心头。他像是罪大恶极的逃犯,躲避着虎视眈眈的仇人。失去了大树的依靠,在波云诡谲的世间独自飘摇。
有人竟然用他母亲的面孔来杀他,用意何为?杀人诛心吗?
郑云泽检查了一圈,不见有什么伤口,以为他害怕,用一只手拍了拍周夜的后背,“没事了。”
周夜闭上眼睛,少了几分委屈和不安,瑟缩着不动了。
贺昙出门采买路上要用的各种东西,赶着牛车到客栈,这才知道发生了大事,脸上顿显阴霾。
他本就担心周夜的安危,这才不让他们三个出门,却不想贼人竟然早就安插在客栈了,还伙同灯会上的线师偶一起行刺。
根据贺昙的经验,线师往往深藏在最隐秘的角落,不可能是连刀都拿不稳的女刺客。线师偶被绳子绑着还能不断转动头颅,明显背后另有其人。
贺昙将木制线师偶拆开,拔了内里的木盒,取出里面的符箓。线师偶像是熄灭的火苗,瞬间不动,头颅歪倒在地。
王郸昏迷不醒,周夜还不能说话,只有宋晖一个目睹全程的活口,还有一个被塞着嘴的女刺客。依陈璟所说,无花落极有可能是从灵闻馆内部流出的,其色泽纯度绝对出自大师之手。
女刺客行刺前提到了紫炎东蜃楼,再结合之前枫吉白扇主指着他们说的“吾必杀之”,很难不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郑云泽连夜提审女刺客。
女孩不仅什么都不说,还像疯子一样哈哈大笑。
三个老师不约而同的想到一件事:灵闻馆内可能有内鬼,幕后之人可能会对周夜再次出手,此时登船离开,很难保证不出意外。
贺昙决定暂时不走,同时给本地的灵闻学士发了一封请援信,希望他们派个靠谱的人调查此事,不管怎么说,把这事提上明面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证周夜的安全。
三日后,周夜终于可以说话了,揪着郑云泽的衣服要水喝。
这三日,宋晖看护王郸,郑云泽照顾周夜,一天十二时辰寸步不离,就连如厕都不能自己行动,需得有人扶着去。
周夜一开始别扭极了,死憋着不吱声,直到郑云泽亲自来问,他才极其无奈地点点头。
不得不说,郑云泽的耐力远超周夜的预期。三天来,不皱眉也不躲闪,任周夜搭在他肩膀上来回挪动,饮水吃饭细致入微,隔半个时辰就问周夜要不要如厕,偶尔还会拉下脸,告诉周夜不要憋着。
纵使周夜脸皮再厚,也架不住郑云泽面不改色例行公事般要求他脱裤子,每次都红着脸,话都说不利索。
脸红心跳后,为了刻意表示自己不尴尬,周夜总忍不住找一些琐碎小事让郑云泽做。
周夜喊渴。
郑云泽倒好水,走到床边,扶起周夜要喂他。周夜竭力撑着上半身,低头喝水。
忽然,不知是被褥太厚还是怎么回事,周夜胳臂肘一滑,上半身倾倒下去,一头撞上郑云泽的肩膀,双手一拉,手指划过他的后背。
郑云泽闷哼一声,稳稳接住周夜,先把他扶好,随后道:“我稍后回来。”然后搁下撒了一半的碗,捂着肩头走了出去。
周夜这才想起,郑云泽身上有伤,他扯到郑云泽伤口了。
一刻钟后,郑云泽回到房间,上半身的衣服经过整理,比刚才还要整洁。
周夜十分愧疚,靠在枕头上默不作声。
郑云泽走过来问他,“还喝水吗?”
周夜摇摇头。
本来就不想喝,只不过想让郑云泽照顾,没事找事,还连累他伤口撕裂开。
过了许久,周夜忽然问:“郑老师,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不该问的不要问。”
周夜发呆的间隙,郑云泽早就拿书坐下了,此时眼皮都不抬,一心只想安静看书。
“和我有关系吧。”
“无关。”
“骗人。”周夜一笑,凑上前,伸手抓住郑云泽的衣带,“和我说说,宫里派谁去的灵闻馆……”
郑云泽也不恼,说了声“别闹”,也不去管他,继续看书。
周夜趁郑云泽回房吃早点时再三追问贺昙,问郑云泽身上的伤从何而来,贺昙起初不答,受不了周夜胡乱猜测,最终还是说了个大概。
周夜想到朝廷命官咄咄逼人的嘴脸,再想起郑云泽的隐忍模样,忍不住泛起一阵心疼,顿生怒意——若让他知道是哪个愣头王八蛋,必然要在皇帝面前参他一本,让他滚出京城。
吃完早饭,周夜仰头看着晨光里的郑云泽,问:“老师,你看什么呢?”
“《楼兰异志录》。”
“哦。好看吗?”
郑云泽不再理他。
周夜实在无趣的很,又不能真惹郑云泽生气,索性闭上眼睛睡觉。翻来覆去半天,没有丝毫困意,反而更加精神了。
屋里点着香,袅袅白烟弥散,只有香气萦绕。周夜时而背对着郑云泽,时而转过头看他,想说话又不知说什么,想让郑云泽喂他点心,又怕再碰到他的伤口。
贺昙和陈璟一大早就气势汹汹地出门去了。贺昙还带着武装齐全的线师偶,多有上门干架的意思。
三日来,平赞大港的灵闻学士们不闻不问,连句问候的话也没有,更别提派人帮忙了。陈璟和贺昙年龄大,资历最老,在灵闻馆中也是少数叫得上名号的学士,没有忍气吞声的道理。
两位德高望重的灵闻学士亲自登门问责,主事的人终于败下阵,咬着牙发令箭,派人去调查此事。
贺昙和陈璟目的达成,便也不再为难他们,道谢之后就回去了,顺便催了主事一句——他们急着赶路,快些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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