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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出于对两位老先生的敬畏之意,前脚令箭刚发,后脚就有人奔赴客栈,脚程比贺昙和陈璟都快,先他们一步到达。
周夜正在纠结要不要让郑云泽带他去一下茅房,刚要张口,忽然房门大开,走进来一个头裹白巾、近乎半裸的人。这人上半身赤果,肤色黝黑,裤子耷拉着,看起来脏兮兮的,进门就问:“谁是周夜?”
郑云泽在门开之前就护在周夜身前,冥声抽了一半,看见来人后,神色微动。
那人看见郑云泽后,先是一惊,随后一笑:“我道是谁呢,原来你也在这里!”
郑云泽并未过多言语,将冥声收起来,道:“多年未见。”
看这样子,他们像是认识,并且郑云泽收了冥声,示意此人并无威胁。周夜伏在床边,开始打量来人——这人的裤子应该本是灰白色,却有着各种各样的斑点,不是油斑就是灰土,一动还往下掉;面目像是中原人,作楼兰打扮,肤色也被晒的不成样子,同港口的帮工一个气质,脖子上一枚明晃晃的令牌显示出他的身份——“水湘”。
第24章
灵闻馆水湘院,多毒师,常制毒,学士分散各地,隶属当地灵闻派系管辖。
这人本名为阮奇,人唤作阿奇,早年在灵闻馆水湘院学过制毒的本领。由于此案涉及疑似从水湘院流落民间的毒物,所以就派他来了。
周夜忍不住皱眉——这种不洗裤子一身油光的人能靠谱到哪里去?
他多次瞟向郑云泽,后者没什么反应,周夜只好先卸下疑心。
阿奇大大咧咧走过来,抬起屁股就坐在周夜跟前。周夜一看那骇人的裤子灰落了满床,惊悚不安地拉了拉郑云泽。
郑云泽就坐在床头的椅子上,见状只摇了摇头,抽过周夜手中的衣角。
阿奇问:“你就是周夜啊。”他拍了拍裤子,床上的灰更多了。
“正是。”周夜浑身不自在,尽量不去看阿奇。
阿奇从裤腰里抽出一个小本,舔着毛笔尖问:“年岁几何,哪里人,什么时候进的灵闻馆,结亲了吗?是不是看上有主的小姑娘了,然后招致仇杀?”
周夜内心愤怒:这厮果然不是什么正经人!
郑云泽正色道:“基本情况你知晓,何须再问?”
阿奇合上小本,嘿嘿笑:“走个流程嘛!”他在水湘院时不学无术,制毒的本事没学多少,追踪查案的本领却是一流。
这点郑云泽还是知道的。
阿奇坐在床上,把脸凑向周夜,笑着问:“小孩,你今年几岁啊?”
“十二,怎地?”
阿奇坐直身子,记在本子上。他被晒成古铜色,看起来油光锃亮,年纪三十多,精壮的胳臂上刺着一只娇艳的凤仙花,与其他部位的邋遢相比,显得格外扎眼。
楼兰人喜欢中原的花,这也是中原商贾与楼兰贸易中重要的一环。但凡刺有花朵的布料在楼兰往往大卖,楼兰贵族的家里还养着大夏皇族送来的珍贵花种。然而阿奇是个中原人,对这种路边的凤仙花早就见怪不怪了吧?
初次见面,按理说不该问非常失礼的问题,然而那朵凤仙花实在让人无法忽视,周夜忍不住问:“你为何要刺这么红艳的花,还不穿衣服?”
阿奇意味深长地一笑,“你不懂了吧。楼兰的漂亮姑娘都喜欢身上有花儿的男人,还得结结实实亮亮堂堂的。”
周夜在灵闻馆待得时间太短了,很多奇葩还没来得及遇见。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阿奇,摆明了不信任他。
阿奇一边看着手中黄兮兮的本子,一边问:“你爹,也就是平亲王,来平赞大港时,你几岁?”
周夜嘴角翁动,神色黯淡下去:“没印象了。”
阿奇一拍脑袋:“哦对了,你十二,那时还没出生呢,瞧我这记性!”
周夜:“你知道还问我。”
询问的时间很长,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只有最后一炷香时间才提及刺杀的经过,当阿奇知道那个女刺客还活着时,面露惊喜,“犯人还在,你们怎么不早说!”
郑云泽几乎确定,平赞灵闻主事并没有对阿奇细说详细过程,最多也就提了一句周夜的身世。
纵使阿奇天纵奇才,也不可能从寥寥无几的几句闲话中破案。郑云泽收起手中书卷,转头来到书案,将过程详细列成提纲,交到阿奇手中。
阿奇拿过提纲,抖着纸,由衷赞叹道:“可以啊郑老师,不愧是都提教授,竟然写得这么清楚,省下我好多事呢!”他看着郑云泽,不像是真的赞扬,倒像是嘲弄。
午饭时刻,郑云泽下楼取饭,房里就剩下周夜和阿奇两人。周夜对他喋喋不休的盘问敬谢不敏,恨不得他快走。阿奇左看右看,仿佛确定郑云泽一时半会儿不会上楼,悄摸摸地离周夜近了一些。
周夜如临大敌,微不可觉地仰了仰头。
阿奇问:“你们郑老师,一直就这么冷冰冰的吗?都不怎么说话,脸皮像是面做的。”
周夜眉头微皱,心中升起一阵无名火,语气提高三分:“郑老师待我们很好,你不要乱讲话。”
“呦呵,还挺维护他!”阿奇又凑近了一些,“和我说说,他怎么对你们好了?”
“我何必跟你说这些!”周夜来了气,也不管阿奇是来帮他查案还是怎么着,语气动作满是抵触和抗拒,毫无遮掩之意。
阿奇一指点着椅子扶手,另一只手捏着记事的本,饶有兴趣地看着周夜。他应该是年纪不小了,唇边还有零零碎碎的小胡茬,黑溜圆润的眸子深沉且富有挑逗意味,再加上全身散发的古怪味道,整个人都包裹着一层油腻之气,自带拒人千里之外的神奇力量。
然而他看周夜的样子好像在看一个毫无防备的猎物。贸然出手,猎物虽然会被收至囊中,却少了捕获的乐趣;若不出手,良机错失,怕是要遗憾好一阵时间。
周夜被他看得毛骨悚然,莫名其妙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到底想干什么,要问什么赶紧问行吗?我又不是不答!”
“那些线师偶出现时,你在想什么?”
周夜没想到他会如此发问,张着嘴看着阿奇,不出一刻钟,他恢复神态,嘴角微扬,欲盖弥彰道:“还能想什么?快躲开呗,可我中了毒,动不了……”
阿奇眉眼尽是得意,仿佛抓住了一个十分有趣的话题。他舔着干巴巴的嘴唇,微微一笑,道:“天和十九年,平亲王大婚,我那时在京城。远远看了新娘子一眼,平王妃美艳动人,在场的人没有不惊叹的……”
周夜预感到事情不妙,垂眸不说话。
“天家有令,婚礼不可张扬,你爹却还是大张旗鼓地办了,无非是想让天下人认可他的夫人,你娘好福气。”阿奇道,“可能是盛况空前绝后,当年我的记性还不错,隐约感觉楼下的线师偶,神情容貌,和当年的平王妃有那么八九分相似。”
阿奇俯身上前,神色十分专注:“周夜,你看着面具,没有什么想法吗?”
不同于三个老师,周夜一直坚信灵闻馆内部有朝廷的内鬼,他不信任阿奇。
“我怎么可能知道刺客的想法?”周夜紧盯着他,也不退让,“请你来破案的,不是查别人家底的,老师无非是想给我个安心,你没必要如此假惺惺,办完差事快回去!”
平王妃是周天铭远征西北时带回来的女人,平赞大港位于西北,紫炎东蜃楼位于西北,刺客在西北——周夜,也在西北。
冥冥之中有一条线穿插其中,却怎么也联系不起来。从最初被传送过来到现在,周夜心中设想过无数可能,然而事情淹没其中,太多事情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注定,他已经疲惫不堪,不想深究了。
阿奇见周夜累了,也不再步步紧逼,将小本揣进怀里,下楼去看饭好了没。
周夜从床上坐起来,双脚触地时还是虚虚的,没有实感。他披上衣服,静静看着白烟飘散的香炉,又闭上眼睛,重新缩到被子里。
天和后几年,皇后母家独大,虽然沉寂多年,但已经是皇家的心头大患。风烛残年的盛安帝无力支配朝堂,只能借助平王势力稳固江山。平王游历归来,启用众多寒门子弟,世家与寒门分庭抗礼,朝堂之上明枪暗箭。
盛安帝的儿子多数平庸,太子早夭,除平王外,唯有第十二子周天闵,母妃身份尊贵却早逝,即能一争储君之位,又甚好拿捏。
皇后看准其中利害,半诱导半胁迫,让周天闵与平王争太子位。
剑拔弩张,蓄势待发之时,西北战乱,鹤承国国王亲笔书信,求大夏施以援手。再往后,事态发展如脱缰的野马,一发不可收拾。
平王从西北带回个无国无名的野女人,说要娶她为妻。
一时间,朝堂震惊,皇帝震怒,皇后心生疑窦……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美人无错也必错,平王错失江山,人人都说平王妃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孽。
周夜躺在床上,困意上涌,思绪渐渐拉远。
母亲那么温柔,怎么可能是妖孽呢……
“看娘亲手里的东西是什么?”平王妃拿着刚绣好的图案,摆在周夜面前。
周夜笨手笨脚坐上她的腿,两只手按在布料上,回头笑:“是老虎!”
“不是老虎,你再看!”平王妃缩着眉头,详装生气。
“不是老虎……是野猪!”周夜笑起来,刚长好的虎牙亮晶晶地闪。
“阿娘绣的有这么难看吗?”平王妃拿着布料,仔细端详。明明是个多色多瓣的花,怎么就被儿子说成老虎和猪呢?
她喜欢穿绿色的裙子,喜欢院子里的所有花朵,她笑起来和平王很像,却又不像。平王是不会轻易笑的,哪怕面对周夜,也只是比平时稍微温和一点罢了。
平王看见在远处看见母子二人在绣花,撂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干什么呢?”
“你看这是什么?”平王妃给他看。
“老虎吧。”平王想都没想,“挺像的。”
周夜笑得在地上打滚,一边笑一边滚,蹭了一身灰,“娘亲还不信我!”平王见状,严厉道:“阿夜,起来,地上脏死了。”
平王妃看儿子笑得前仰后合,根本停不下来,忍不住郁闷道:“这明明是花啊,你们怎么都看不出来呢,中原的花你们竟然也不认得……”
“是花?”平亲王凑近,“刚才没看清楚……那也挺像的。”
平王妃不理他,端起桌上的茶水凑到嘴边,一阵劲风吹过,她呛得咳嗽起来,茶水洒了一地。平王扶起她,给她披上衣服,“瞧你,穿这么少就出来了,回屋吧,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平王妃点点头,顺着平王向屋里走去。
周夜看着二人搀扶离去的背影,如梦如幻,他拱动着幼小的身体,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等等我!”他扯着嗓子喊。
平王回头,抱怨道:“阿夜,站起来自己走!”
“不,你们等等我!”周夜对他们伸出双手。
视线逐渐拉远,平王夫妻的身影逐渐离去,他们一边交谈着,一边笑着,周夜能看见父亲眼角的笑意,还有母亲略带幽怨的凝望。他们兀自走着,丝毫不停留,越走越远。
“等等我!”周夜站起来。
远远望去,已经没有人在等他了。
第25章
“周夜。”
一只手稳稳落在他肩头,稍微摇晃了一下。
周夜从睡梦中惊醒,顿时生了一身冷汗。平赞大港白日干燥,夜里潮湿,他近来觉多,被子闷热,很容易出汗。
饭菜已经在排列齐整,列成一排,郑云泽端着碗,从花花绿绿的饭菜中每样各夹一点,先尝一口,再把剩余的大部分推到周夜跟前。
周夜一骨碌坐起来——他何德何能,让郑云泽给他试毒!
郑云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解释道:“我认得些毒物,能以色味辨认出来,就算真有毒也对我无碍,你且宽心。”他神色寡淡,眉眼低垂,悠悠道,“再者,这些饭菜是我做的,未经旁人之手,我且看看生熟口味再给你,不至于难以下咽。”
周夜:“郑老师做的,自然是好吃的。”
此言一出,连周夜自己都觉察到其中谄媚讨好之意,不由得牙口一酸。
郑云泽瞥了他一眼,继续尝。
待郑云泽挨个给他盛上时,周夜才发现郑云泽真是过谦了。平平无奇的果蔬菜肴,加上点油水和辣子就能调成这般味道,肉沫碎丁恰到好处,汤尽之后还有回甘。比宫里御厨做的还要好上三分。
周夜忍不住疑惑:这人做饭这么好吃,怎么轮到自己吃的时候比寺庙和尚还能忌口……
周夜水足饭饱后,郑云泽将碗筷收了。
看着他一丝不苟地将碗叠在一起,周夜忍不住翻身下床,踩着未系好的靴子,伸手道:“我来吧。”
郑云泽将他推回去,“余毒未清,不要胡来。”
周夜还是不忍心看他一人忙来忙去,活动着手脚,“我已经能动了,碗筷而已,让我来吧老师!”
郑云泽拗不过,只好让他拿着,自己在后面跟着。周夜将碗筷收拾到楼下厨房,上楼时路过王郸所在的房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再来一碗,再来一碗!今天的饭菜真可口,我长这么大头一次吃到这么可口的菜!”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一听就是王郸。他还没咽下嘴里的饭,就嚷着让宋晖盛饭。
宋晖伺候他三天,累的心力憔悴,“来了来了,最后一碗了啊。”
周夜看了眼郑云泽,后者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进去。
周夜打开门,宋晖一喜:“哎,你好了?”随后看见他身后的郑云泽,连忙站起来让座,“郑老师。”
郑云泽点点头,并没有进门,而是顺着廊道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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