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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晖面色扭曲道:“你看向郑老师的眼神,好像有病……”
周夜敛了目光,恼怒道:“你才有病!”
入夜后,贺昙找了处岩洞,升起篝火,宣布就地扎营。周夜见郑云泽实在不愿搭理他,索性和宋晖王郸坐到一处,离得远远的。
再走几天,就要到达楼兰的平赞大港,那里远离沙域,不允许奴隶贸易,人们都和和气气,是让人安心的地方。
临睡前,贺昙给他们讲了讲到达平赞大港的规矩,无非是不准暴露自己是灵闻馆的人,不准惹是生非,不准触犯当地的条文律法等等。
周夜神色阴沉,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连日操劳和紧张的赶路耗尽了所有心神,白天吊着看不出,一到夜晚就越发明显。
三人迷迷糊糊听着,很快就打起了小呼噜。
贺昙一点办法也没有。他自认为是个斯文人,此时却由衷的想骂人。
另一边,郑云泽结下阵法,闭目养神。有他在,贺昙和陈璟也睡下了,外面的风声被阻隔在阵法外,四周格外安静。
角落三人的呼呼声异常清晰,金鱼吐泡一般接连不断。忽然,一阵抽噎声响起,像是鬼魂的哀鸣——郑云泽顷刻睁大眼睛。
他四处查看,发现并没有蹊跷。
周夜缩在被褥里,脑袋伸出半张,下面的褥子沾湿了。他并没有醒,还在睡梦中,哭得宛如三岁的孩童,皱着眉头,微微带着怒气。
“娘……剑……剑没了……”他泪如泉涌,打湿一片。郑云泽取出方巾,一手垫着他的脑袋,一手把方巾放在下面。奇怪的是,放下来后,周夜就不哭了,安静得像只兔子。
借着未烧尽的火光,郑云泽端详着这个少年。眉眼浓密,鼻梁高挺,像极了他父亲,然而这双紧闭的眼睁开后,却与冷血无情的平亲王完全不一样。尽管神情语气乃至行事作风都很相似,但终究是两个人。郑云泽曾无数次想要将拥有相同相貌的另一个人至于死地,却没有机会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份恨意已经淡去了很多,却还是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永远不要低估位高权重者内心的恶。
平亲王是个混账——这并非众所周知。
周夜是世子,来日会子承父业,即位为王。
郑云泽抽出方巾,本想给周夜拭去眼泪,终究没有动手。
夜风吹过,扫去一层轻沙,郑云泽一脸漠然,闭上了眼。
忽然,一只手从身后袭来,抓住了他的衣袖,带着惊慌失措的力道,宛如溺水之人忽然抓住稻草,生生扯着不放。
郑云泽扯过袖子,发现是周夜。
周夜像是被自己吓醒了,懵懂看着郑云泽,忽然瞪大眼睛坐起来:“郑老师。”他手里还扯着郑云泽的袖子,眼睛有些红肿。
郑云泽拉过袖子,默默站起来。
“郑老师,”周夜闭上嘴,又张开嘴,“……你冷吗,这里暖和些,要不你坐这里吧……”
“不必。”郑云泽刚要转身离开,周夜忽然拉住他。
借着火光,周夜仰视郑云泽,好像从他的侧脸中看到了另一个人。
周夜不确定道:“老师,我是不是见过你?”
郑云泽拉过袖子:“若不认识我,就去藏书楼翻看学士名录,姓郑,名云泽。”
周夜一噎,收回手。
郑云泽把手帕甩过去:“擦脸。”
手帕上绣了只梅花,淡淡的好看,一闻,还有香气,像是小姑娘的东西,却又是郑云泽给的。
郑云泽讲究真多,还带香帕子,小姑娘似的。
周夜这才发现自己的脸湿了,褥子也潮了。猛然记得梦中有些不真实的东西,一觉醒来全忘了,连自个儿哭了都不知道。最要命的还让郑云泽看见了。
周夜装模作样地擦了擦脸,低着头把帕子递了上去,郑云泽没接。
郑云泽一向不喜欢别人碰过的东西,一出手就永远不想要了。周夜连忙把手帕收回来,清咳一声,盯着帕子上的梅花,“这花好看,比京中秀娘绣得都好。”
“还回来。”郑云泽伸手。
周夜不知哪来的胆子,忽然不给了,“你不是不要别人碰的东西吗?”
没等郑云泽说什么,周夜厚着脸皮道:“帕子脏了,我先收着,改日还老师一个新的。”说罢,他将帕子一叠,放进衣服里,倒头就睡。
郑云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估计是气坏了,碍着面子不好发作。
周夜装睡,一直装到郑云泽离开。
四下无人,他悄悄展开帕子,回想刚才情景,觉得自己可能脑子抽了。
“小姑娘玩意儿。”周夜摸着那梅花,“怪好看的。”
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一个雾蒙蒙的早晨到达了平赞大港。港口设立在无尘海以西,春日刚过,夏日未到,早上微凉,正是雾气朦胧的好时候。
无尘海上一片茫茫,早起的码头人头攒动,清尘的冷风吹不灭上课的热情。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小贩的吆喝一声比一声敞亮。
周夜三人恹恹地坐在骆驼上,眼睛睁开又闭上,仿佛下一刻就要睡死过去。
假骆驼换成了真骆驼,脏衣服换成了新衣服,饭没吃几口,觉没睡个够,三人一边哼哼着抱怨,一边打盹,差点从骆驼上摔下去。
郑云泽和陈璟有其他事情处理,置办完常用物品后就与贺昙和周夜三人分道扬镳了。果不其然,郑老师一走,这三人根本没把贺昙当回事,说什么都不听。
“别睡了,醒醒。”贺昙虚虚地推了推王郸。
王郸清醒一刻,随后又睡过去。宋晖努力保持清醒,时不时掐自己一下。周夜则是完全睡死过去,还特意摆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自己和骆驼绑在一起,不至于真摔下去。过了一会儿,骆驼没人牵引,跟着一辆载着粮草的棚车,悠悠跑了。
贺昙:“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第22章
贺昙赶过去,牵着周夜的骆驼,拍他胳膊:“小混账,醒醒……”
忽然闪过一道阴冷的视线,贺昙警觉回头,周围只有人来人往的街道,并无异样。
周夜晃着脑袋睁开眼睛,抬头道:“这是哪儿啊?”
“平赞大港。别睡了!骆驼跟着别人跑了都不知道,再跟丢可找不回你!”贺昙一边数落周夜,一边观察周围动静,除了车马吆喝就是嘤嘤呀呀的小孩子。
几个裹着面纱的楼兰美女说笑着路过,都回头看着周夜,眼神十分大胆。
贺昙牵着周夜的骆驼,将他生生拽了回去。
近来商旅不多,客栈空房间很多,出于对白天异样的警觉,贺昙让周夜跟着自己,将王郸和宋晖划到郑云泽隔壁,陈璟是唯一的女老师,单独一间。
周夜想去王郸和宋晖的房间,被贺昙一把拉回来,强行按下。
“贺老师,为什么把我单独拎出来?”
“两人一间正正好好,让你们仨搁一起,还不够闹腾的呢!”
“骗人。”周夜靠在椅子上,摩挲着桌上的小圆茶壶,“你白天就不对劲,一直看着我,是不是有什么人盯上我了?”
当年平王亲征,留妻儿在府中,管家吴茂就像现在的贺昙一样,一边瞒着母亲说什么事也没有,一边警觉异常,暗地里活捉了不少刺客。
平亲王树敌太多,这是周夜从小到大的噩梦。只要周围的人有异常,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他的注意。
瞒不过周夜,贺昙只好吩咐,“总之,得小心。”
周夜点点头,用被单把自己裹成一团,缩到角落补觉去了。
连日的紧张和疲惫让三人一闭眼就睡到黄昏,周夜先醒过来,发现贺昙在正厅闭目养神,像是睡过去一般,他没去打扰,悄悄下床绕了出去,敲开了王郸和宋晖房间的门。
宋晖揉着惺忪睡眼,不情不愿地起来开门,一见周夜,清醒一分,悠悠让开半个身子。
店里的姑娘端着茶果,看见周夜等人,停下脚步,盈盈笑,用唱歌似的语调问道:“小郎君,哪里来啊?”姑娘像是精心打扮过一番,头发卷儿蓬松俊俏,只见她红着脸凑上来,黑葡萄似的眼中春风袭袭。
周夜是中原人,还是长得不错的中原人,既没有西域汉子的彪悍鲁莽,也没有南方文人的孱弱酸气,是开放大胆的楼兰女孩心目中得意郎君的模样。他年纪小,眉眼并不浮躁,几乎可以预见长大后的飒飒英姿。
“这是本店特有的果脯,是自家做的,我请小郎君尝尝,算本店给各位接风洗尘。”
周夜微微后仰,“多谢。”
女孩见周夜回她话,心动不已,顿时开了话茬,“几位从哪里来,又要去往哪里呀?我爹爹认识几个码头的船主,若是有要坐船的,可以知会一声。”
女孩十五六的模样,身材已经显现,眼窝深陷鼻梁高,是典型的西域美女。周夜尚未回应,王郸已经笑成茄子,一脸油腻相,答道:“我们往大夏去。”
“就知道你们是中原人!”女孩笑着坐在宋晖身边,眼睛却看着周夜,“瞧你们不像鹤承国人,果然是大夏来的,快跟我说说,大夏好玩吗?”
女孩子在如花似玉的年纪,总能吸引到情窦未开的少年。王郸晕头转向,笑嘻嘻往女孩身边凑了凑,“大夏好玩极了,有山有水有好吃的,你没去过吧?”
宋晖也道:“大夏地域辽阔,人口众多,风土人情并不单一。”
宋晖说得文雅,楼兰姑娘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女孩问:“大夏的皇帝是不是还很年轻?他有孩子吗?”楼兰民间流传最广的话本就是大夏宫里的各种爱恨情仇,一路上的小摊小贩都是卖这个的。
王郸哪里知道宫里的事,当着周夜的面瞎扯胡扯一通,说到皇帝大婚时如何热闹,说到太子降生时举国欢庆。周夜终于忍无可忍,道:“姑娘,我们还有要事相商,若你没有其他事就请离开吧。”
女孩微微惊讶,但还是收拾东西后欠身离开了。
王郸说周夜不解风情,抱怨起来。周夜关上门,转过头坐下,“你们知道宫里什么事吗?不知道就别瞎说。”
王郸道:“皇帝大婚时,我家那边放了十里炮竹呢!怎么能是瞎说?你把姑娘赶走了,留我们三个大老爷们在这,什么意思嘛?”
“郑老师外出未归,贺老师还在……”
“小郎君!”女孩不知从哪里冒出头来,惊得周夜一手摸向腰间,看清来人后一阵烦躁,“什么事?!”
“今天十五,街上有灯会,郎君们去看灯吗?我可以带你们去。”姑娘道。
“灯会啊……”王郸矜持地笑了笑,“你和我们几个男的一起去,不好吧……”
在客栈安顿时,老师们说尽量减少外出,宋晖也不敢擅自决定,只好看向周夜。周夜一阵无语:“看我干嘛,我不去。”
没有允许,宋晖道:“我也不去。”
王郸:“……”
姑娘失落离开了。
郑云泽与本地的灵闻学士接上头,前往大夏的船只已经安排妥当,只需要等明早的白雾退去即可起航。待他回到客栈时,街边的店铺已经张罗起来,纷纷挂上了五颜六色的灯笼,年轻的小伙子推着扎有纸人的灯车,呼朋引伴安置器物。
郑云泽踏进客栈大门,耳边吵闹不堪,他绕过一楼打尖的饭桌,挪动着脚步往二楼走去。
周夜不想和王郸争执楼兰姑娘适不适合当媳妇这种蠢问题,刚要离开,迎面撞上了刚刚上楼的郑云泽,一股淡淡的酒味扑面而来,然后是一贯清淡的语气,“慢些。”
郑云泽面色微熏,脸色比平时还要难看几分,动作有些无力。
周夜道了声抱歉,让开路。郑云泽进了房间,随手带上门。
陈璟听见动静,打开门,左右看看,犟着眉头问周夜:“郑老师回来了?”
“回来了。”周夜看了眼刚刚带上的门。
“还知道回来!”陈璟转身,从桌上端过一个裹着棉布的瓦罐,气乎乎地敲开了郑云泽的门。
郑云泽开门,接过瓦罐,道了声谢。陈璟冷着脸不走:“让我进去。”
郑云泽只好侧过身,把陈老师放进屋,眼皮没抬就关上了门。
周夜看着紧闭的房门,僵持原地,左顾右盼。四下无人,他俯身贴耳,屏气凝神。
“我早就吩咐过,你有伤在身不能喝酒,为何犯忌?!”陈璟把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能听出其中怒气。在灵闻馆,能用这种语气教训郑云泽的只有陈璟一人,不止如此,单凡不遵医嘱的人,不管学子还是老师,都得挨一顿陈老师的骂。
郑云泽微微欠身,道:“下次不会了。”
屋里沉默良久,沙漏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周夜正要离开,忽然听见陈璟开口;“你不该去。”这语气十分无奈,更多的是一种无能为力。
她又道:“求人办事,本是诚心为本,但是他们有意刁难,你不该迁就忍让!他们看你年轻好欺负,就应当亮出冥声让他们闭嘴!也就是你好脾气,若换作贺老头,屋顶都能掀喽!”说着说着,陈璟越来越气,索性骂起来,“这群势利眼,狗眼看人低!”
陈璟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灵闻馆除了位于主馆的金竹院,还有其他四个规模庞大的分院,分散在中原和西域的各个角落,人情世故各有千秋。位于平赞大港的灵闻学士在最繁华的港口扎根已久,一向只认钱和酒,很看不起来自主馆的穷酸教授。
陈璟一边上药,一边心疼道:“身上的伤没好利索,不要自找麻烦,有事让贺昙和我来,再不济还有那三个小的,总归不能让一个人扛。说起来你也还是个孩子,怎么遭这种罪……”
郑云泽沉默不语。
周夜听见郑云泽身上有伤,脑中回忆了无数画面,实在想不出他是何时受的伤,刚要仔细听一听,忽然旁边有人道:“周夜,你趴郑老师门上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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