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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夜避开了守卫,来到韦小言所在的竹楼,一个筋斗直接翻入房里。韦小言正在写什么,见是周夜进来了,面不改色,只道:“出去。”
“我就来玩玩嘛!看这周围也就咱俩年纪差不多,我可不想和老头一起喝酒!”周夜随手捡起个桌上的杯子,一饮而尽,随后忽然吐出来:“什么玩意这么难喝?”
韦小言没有卸下防备,却难得一笑:“青金酒,你喝不惯的!”
周夜当然知道这是青金酒,还知道酿这种酒的高粱只在金盐城以北的国家产出。金盐城以北,就是粟离国。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杯子,抱怨道:“这个味道还能叫酒?马尿都比这个百倍强,茅坑里的屎都比这个香!”
韦小言不语,低头写字。周夜为自己的言语之粗鲁感到佩服,若是宋晖在场,必然要数落他个满地找牙;若是王郸听见,也会觉得他脑子被驴踢了。
周夜又拿了个果子吃,边吃边问:“那个图上的点点,是什么东西,不会是藏宝图吧?”
韦小言警惕地抬起头:“不该问的别问。”
周夜满不在意道:“我都是你的手下了,有钱大家分不好吗?我本事很大的,再难偷的东西也能拿到手,对你有大用处!”
若是没用,可能一开始就杀了。
周夜手没拿稳,果子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却露出胸口的一角手绢。韦小言眼尖,瞧出这不似市井人中用的料子,走过去拽出来:“这是什么?”
周夜心头一紧,夺过来:“这是我的东西?”
“你这种人会用丝绸手绢?”
“宫里的玉佩我都戴在身上,丝绸帕子又算什么?”周夜把手帕收好。要是韦小言弄脏了,他就要他的命!
“这是有钱人用的东西,你即使偷了也不会用的。”韦小言面目阴沉,“难道你是大户人家不成?”
周夜转头笑了:“我不是大户人家,我的心上人是大户人家不行吗?”他抱臂,面露鄙夷之色:“你看着比我大,难不成还没娶亲?我常年混迹江湖,等我混出名堂就去那人家里提亲。你呢?不会连个相好都没有吧?”
韦小言反应过来,面色恢复正常。他看着周夜,若有所思,片刻后,道:“即使你混出名堂,你那心上人也是在乎名誉的,她不会和土匪结亲家。”
“我都是土匪了,就去抢啊!”周夜刚来不到半天就已经比土匪还土匪了。
韦小言眼角一抽,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下了逐客令:“我有事,你滚吧!”
第54章
土匪窝里的日子并不好过。周夜跟着混了几天,除了伙食比灵闻馆强些,再就没有其他优点了。白日里除了操练就是砍柴烧水,夜里跟十几个人一起睡通铺。山中野虫多,五大三粗的男人从不洗澡,一整个通铺又脏又臭。周夜装作不在意,却无时无刻不在犯恶心。
一天夜里,三四个男人扛着什么东西躲到林中,周夜刚看见时并未在意,许久后,林中发出一声尖叫。周夜停下手中的活要去看,被边上的人喝止:“站住!”
周夜被吼,一副无辜相:“可是大哥,那边有人叫哎!”
叫住周夜的人叫张五,入伙强盗窝前是个本分的农民,现下他将周夜拨到一边,沉声警告他:“不该管的别管。”
片刻后,那群人大笑着出来,有人擦着沾血的刀,一个劲地说刚才的女人力气多大。待他们走后,周夜进入那片树林,张五也跟了过去。
不大的空地上躺了具尸体,是个衣衫不整的女人,瞪圆了眼睛。张五看不得这场面,当即吐了出来,吐完还不忘拉周夜走:“别看了。”
周夜心下一沉,也装作害怕的样子,节节后退:“这,他们怎么能……”
张五把周夜拉回去,小声道:“小兄弟,这里可是强盗窝,能好到哪儿去?若非日子实在过不下去,谁想来这虎狼窝?他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你且小心吧。不会舞刀弄枪的人只能烧水做饭,在这儿低人一等。若不是二当家看重你,就你这长相……”
周夜挑眉:“我这长相怎地?”
张五道:“……都得叫人拖林子几回了……”
周夜旋即一退,装作心惊肉跳的样子,老老实实跟着张五回去了。若拿到韦小言和官府串通的罪证,他也可谓不虚此行,可一连数天毫无进展,只能一直见证这些刁民的恶行。
让周夜奇怪的是,每隔三日就有一队被派下山烧杀抢掠,赃物运上山时,韦小言并不多在意其中有什么,而是全部以市面上能换到的黄金折算。若一次抢劫到不了他规定的数额,第二天还要再下山抢一次。他如此急切的收集钱财,像是在预谋着什么。
第一次见面,周夜就笃定韦小言绝对不只是土匪。他处事不惊,胸有城府,不爱钱财,且好风雅之物,与四周的环境格格不入。且他深居简出,从来不肯迈出贼窝一步,除了上次丢失重要的舆图亲自出山外,周夜就没见过他走出那个竹楼。
很有必要将韦小言擒回去好生审问一遭。如果灵闻馆做不了这事,也得速速联系上可靠的官府。王郸宋晖等人应该早就走出大山,按时间算很快就能到灵闻馆。周夜没有了后顾之忧,打算趁夜深人静时逃走。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晴天白日里,空中突然出现一道惊雷,直直劈向地面。贼窝处于高地,从竹楼顶层可以看到整个山林。
冥声白电。周夜骇住了。
韦小言披着衣服从顶楼走出来:“怎么回事?”
一人来报:“二当家,有两个人攻上来了!他们是修士,还有一个会引雷啊!我们顶不住!”
“顶不住也得顶!多派人去!”
韦小言转头进了卧房。周夜三步并两步翻进竹楼,看见韦小言已经穿戴整齐,背上挂了一个箱子。卧房靠山处有个掀起来的帘子,连接着一条密道。
韦小言对周夜道:“你跟我走吧。”
周夜笑着摇头。
韦小言实在太聪明了,一眼就从周夜的笑中读出了无数种猜测。他问:“那群人是冲你来的?不,你认识他们!”
周夜拿出藏好的匕首,迎面上前:“何止认识……”他挥舞着匕首,将韦小言逼退到远离密道的一侧:“那可是我的心上人!”
韦小言躲着,却毫不慌乱。他一手护着箱子,一手打开柜子,抽出一把长刀。这把刀造型奇特,刀柄末端是黑曜石打造成的盘蛇珠。
周夜和他对峙:“这不是中原之物,哪里来的?”土匪可没有能耐寻到这种好刀。
韦小言终于发现了漏洞:“毛贼可不该认识这把刀。你到底是什么人?”
匕首对长刀,周夜处于不利地位。他正想把手边的椅子扔出去,忽然,王郸的声音从屋顶传来:“周夜,接剑!”
真及时!
握到北斗的一刻,周夜感到说不出的安心。他拔剑出鞘,与韦小言连过三招,后者节节败退,跌在地上。
周夜对王郸道:“这不用你,去帮郑老师!”
王郸把爬上屋顶的强盗推下去,回应道:“那你快点!”
王郸走后,外面的打斗声逐渐消散。韦小言看着北斗剑身,五官逐渐扭曲。周夜当他是落败后的不甘,一脸得意道:“你倒也不用这么看我,你是恶徒,我乃正道!你束手就擒,或许我还能网开一面,审问时不用大刑……”
“我没想这么快遇见你的!”韦小言嘟嘟囔囔,抬头笑了。这笑容夹杂着兴奋和疯癫,裂开一般。
他像黑暗中的妖怪,笑得诡异且扭曲。他用粟离话道:“平王的余孽,罪恶的源头!我会亲手扭断你的脖子,把你的头颅挂在大夏皇宫上!我的宿命就是杀了你,我为此而生!”
周夜听得懂,他大为震惊,几乎一动不动。粟离语晦涩难懂,哪怕京城贵族也不会轻易习得。韦小言的口音不带任何杂质,他就是个土生土长的粟离人!
周夜用粟离话问他:“你究竟姓甚名谁?为何在此?”
韦小言以双手握剑,奋力跑到密道口。周夜反应不及,磕到桌子上。三重黑火形成一个保护圈,将韦小言包围。他像是火焰中诞生的邪魔,双手流淌着鲜血,散乱着头发狂笑:“周夜,真没想到你就是周夜,你就是平王的儿子!平王死的很惨吧?他的尸体被玄鬼剁成了碎片,烧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你知道自己的父亲死得多惨吗?嗯?明明可以死的更惨一些的!”
粟离巫术。又是一个平王的仇敌。
黑炎逼近,周夜信手一挥,砍灭焰心,随即复燃。他道:“你是谁?有什么目的?”他一步扑上去,要抓住韦小言。
“你想知道平王是怎么死的吗?”韦小言躲过他,苦笑着问,“你就不好奇吗?平王死前怎么说?”他伸开右手,隔空一掌打在周夜额头。
周夜被一股无形的怪力击倒在地,顿感头晕目眩。他的力气被抽走,眼冒金星。他看见韦小言头也不回走进密道,黑炎冲天。
郑云泽不知何时抱住了他,焦急地说着什么,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王郸和宋晖也进来了,还有个穿黑衣服的人,肩膀盘着条蛇。周夜从来没见王郸和宋晖这么惊恐,好像他要死了一样。
周夜想说话,视线却逐渐模糊,没等张嘴就睡了过去……
金竹院比往常清冷些,林书泉把自己种的花生挑了又挑,盐水煮透后,送到贺昙手里。贺昙喂了葛灵嫪一颗花生,却被吐了出来。葛灵嫪扇动着翅膀往另一边挪去,嘴里叫唤着:“钟响了,钟响了!”
“上课的铜钟早撤了,响个屁!”贺昙无奈,换了没有盐水的生花生喂它。葛灵嫪乖乖吃了。
林书泉笑贺昙和鸟置气,找了蒲团坐在讲课的位子上。他平时没有机会进课室,只能等像现在这般空无一人时,过过师长的瘾。贺昙道:“周夜醒了吗?”
“中了迷魂咒,哪那么容易解?张仪想办法呢。”林书泉给贺昙倒了杯茶,一手递上去,“这届学子真是多灾多难。坑害阿雅的女学子已经遣返回了原籍,李子闲由他舅舅领回去安葬,另外那个打架省事——叫孙秋越的,关善恶堂要受处置呢!”
几人的前途命运,由林书泉说来就是草草几句话。尤其李子闲,因亲舅舅滥用职权篡改了考核成绩,白白接下送命的任务。尚知雅因巫术拔尖,被掌事的人另眼相看,却因此遭别人嫉妒迫害,救人时受了重伤。与前两件事相比,孙秋越还是最让人省心的,只不过和人打了一架,且都只是受了轻伤。
现在又是周夜,迷魂咒,甚难解。林书泉知道他向来不老实,可也没想到会中这么稀奇的巫术,可见江湖术士中也有奇才。
周夜醒来时刚刚正午,床幔外围了三四个人,一齐凑了过来。陈璟挥开他们:“他刚醒,别都往上凑!”
几人都退下了,只留一个尚知雅,正在检查周夜的状态。尚知雅气弱力虚,握着周夜的手腕施法,片刻后,她道:“身子已经大好了。”
后面的人这才放下心,只有郑云泽上前问:“可还要注意什么?需多久能醒?”
陈璟轻斥他:“阿雅身上的伤还没好,你先等等再问。”
尚知雅头一次见郑云泽这么在意周夜,虽满心好奇,却虚得已经说不出一个字,挪到旁边休息了。她在破解阵法时受伤,不伤筋动骨,却牵连着全身经络。
周夜忽然坐了起来,口干舌燥,声音嘶哑:“有水吗?”
尚知雅双目圆睁,一脸见了鬼的样子。若是刚才能说话,她可能会答“半日”或者“一天”,毕竟施完解咒术后接着就醒的人亘古未有。
周夜真是一个比牛还壮的奇葩!
一阵沉默后,所有人都手忙脚乱起来,王郸宋晖一边找水一边问周夜感觉如何。郑云泽早就备好了水,立即端了上来。陈璟把了脉,连忙去招呼门口的小厮:“去和贺老师说一声,周夜醒了。叫他不必过来看,人太多了。”
陈璟叫住刚要离开的小厮:“哎对了,那个小和尚怎么样了?”
“上午有人来报,烧已经退,现下能喝粥了。”
陈璟让小厮去了,转身回到屋里。周夜干了三碗白水,脱力般躺回床上。尚知雅拍拍他的脸。
“干嘛?”周夜问她。
尚知雅努力挤出一句话:“你刚醒,不能睡。”迷魂咒解开后最忌再次昏睡,最起码两个时辰内不能睡觉。
周夜道:“我不困,就是累。”
他们二人都是大病初愈,气虚话短,像是两小无猜窃窃私语。郑云泽立于一旁,一言不发,将二人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王郸宋晖觉得空气有些冷,顿时不敢说话。
周夜全然不知别人的存在,只看见一个尚知雅。他虽昏迷,却也知道自己中了个奇怪的术法。尚知雅会巫术,想必是她救了自己。为表谢意,周夜诚恳道:“改日外出,给你带顶好脂粉头油。多谢救命之恩。”
尚知雅翻了个不屑的白眼。
迷魂咒不解也可自愈,只不过要耗个十多天,人的精气要大损。要不是郑云泽火急火燎找她,她三五日后再来也不迟。
郑云泽不咸不淡道:“你既然无事,我便走了。”随后,大步离开,临走时轻轻带上了门。
周夜一把抓住尚知雅:“郑老师何时来的?”
王郸宋晖连忙拉住他,抢下尚知雅剩下的半条命。宋晖一脸无奈道:“我们一直在后面瞧,怕你一时经不住人多吵闹。尚知雅身上有伤,你快饶了她吧。”
尚知雅一边咳嗽一边哭,引来了在门外等候她的女使。最后在女使的搀扶下,她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第55章
尚知雅一走,王郸宋晖再也没有了顾忌,现在周夜身体无碍,且没有力气,正是最好拿捏的时候。
王郸率先嘲讽他:“你说让我帮郑老师,自己却先被干趴下了。看你下次还逞能不?”
宋晖也附和道:“郑老师有冥声在手,纵使再来几百人也拿得下,你何必此时耍威风?你对巫术毫无抵抗,学的最差的也是这门课。下次可要多带些符箓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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