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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净听讲述原委后,周夜对悟言方丈的做法不置可否,这等罪恶若放在灵闻馆善恶堂来审,势必也得处以极刑。悟言这么做,要么是真心悔过,要么是走投无路。
大火烧了一整天,天黑时才见小。
三人带着净听一路下山,到客栈后,发信鸽向馆中求援,最起码要等个五六日才有消息。
宋晖他们从未想过会是这个结局,可回想起来,净旦杀人不眨眼的平静淡然,又确实令人毛骨悚然。这一庙的和尚,比之路上的强盗,也不吝啬许多。
令周夜不解的是,齐峰和乔伊至今没有下落。这二人久居无尘寺,肯定比他们更熟悉其中的勾当。周夜咽下一口茶,对齐峰的立场十分疑惑。
他们来无尘寺还不到一个月,就因识破寺庙和尚与强盗勾结这种荒唐事而无处可去。其余学子安安稳稳在五院四园做自己的差事,老师们也按部就班处理公务。只有他们仨,经历生死考验,失了修习的场所,收获一个黑黢黢泪切切的小和尚,初次之外,并无其他。
对现在的净听来说,失去师父的伤感远超摆脱苦海的欣慰,他拭着泪水,摸着那风铃,十分无助。
王郸道:“我们不会不管你的,放心好了,等你到了灵闻馆,就知道往后的日子有多好过了。”
周夜将双手背向后脑勺,一双长腿搭在椅子上,不屑道:“你师兄想杀你,师父罪恶滔天,还为他们哭天抹泪。别哭了,小爷没有多余的银子给你买水喝。”
宋晖默叹:周夜什么都好,就是长了个不会说话的嘴,笨嘴拙舌却偏偏要安慰人,摆个少爷架子说“别哭”,简直是找打。若是他嘴巴灵光点,刚认识那几天何至于矛盾重重?他和王郸是习惯了,不代表别人也能领会周夜的好意。
谁知净听并未怨恨周夜,反而听了他的话,真的不哭了,老老实实坐着,也不抹眼泪了。
宋晖惊奇,惊奇之余满是同情。毕竟一次中了周夜的招,以后就要日日忍着他。这混世魔王非等闲之辈,使唤人是一等一的好手。且周夜是个欺软怕硬的,让郑云泽拿冥声溜一遭,什么甜言蜜语都能说出口。净听这样软弱的,怕是要被他拿捏了。
几日后,灵闻馆内并无消息。三人商量一番,决定先往回走。说不定能与前来打探的灵闻学士碰上头。馆内事务繁多,魏成源不一定顾得上他们,眼下只能自力更生。
原路返回,意味着还要和沿途的强盗打交道。王郸擦亮大刀,周夜配好了剑。宋晖的线师偶只能用一次,现在手无寸铁,沦为同净听一样需要被保护的人。
回程路上,没有罗氏商队作引,四人走了许多弯路。颠簸十几天,终于见到了通往尹城的路标。
周夜提醒道:“再往前走,就是强盗出没的地方。这片区域位于山谷,虽有林中树木遮挡,但还是小心为上。”他从行李中取出一把轻巧的长弓,怀里掏出一枚青玉扳指,坐上马车顶棚警戒着。
净听坐在驾车的板凳上,抬头问:“这里的强盗就是与无尘寺勾结的那一伙吗?”
“连你都不知道,我们又从何得知?”周夜道,“无尘寺偏远,山下百姓也没受盗贼侵扰,离寺庙最近的就是尹城外的这一批。也说不定。”
周夜打起十成十的精神,盯着周围一草一木,稍有风吹草动就放箭。盗贼没射中,倒是射中了几只兔子和小野猪。宋晖将周夜射中的猎物料理成食材,算作多余的口粮。路上下过雨,马车晕头转向走了三天,好在宋晖还记得几个奇形怪状的树木。他们穿过树林来到城门,没遇到强盗,一路还算平安。
王郸宋晖都松了一口气,唯有周夜还想着之前从强盗身上搜刮到的官府腰牌,总觉得事有蹊跷。
马车驶进尹城,宋晖向前来盘问的官员递交了通牒文书。周夜正在城门下的菜市场补进口粮,偶然抬头一看告示,墙上又贴了新的通缉令。其中有两个画的精细,仔细一看,像极了他和王郸。
“不好。”周夜连忙以领巾遮住口鼻,四处寻找王郸。
王郸看上一个舶来的皮水壶,正与小贩讲着价钱。周夜把银钱一扔,马上拉着王郸和水壶远离菜市场。王郸一脸懵:“兄弟,咋了?”
周夜言简意赅:“我们前几日杀了两个强盗,现在被官府盯上,城门上的通缉令已经贴出来了。”
“他们不通缉强盗,通缉我们干什么?”
周夜:“我们去时,一路尽是关于强盗的传言,还遇到几个。现在回来,一路平安,你不觉得奇怪吗?强盗还同朝中官员一样,定期休沐不成?”
“万一他们就是想歇歇呢?”
“这些人嗜血如命,断不会放过路过的肥羊。本来一天走过的路,我们绕了三天,连他们的影子都没看见,你还真以为运气好不成?”
“你是说,那些强盗的确与官府有关系?”
何止有关系,之前的猜测已经得到了印证。这些人白日是府中官吏,夜里就是残暴贼子。通缉令下罪名,正是“残害衙门要员、罪大恶极之徒”,这种罪名一旦坐实,不管是良民百姓还是灵闻学子,都是斩立决。
周夜同王郸说不明白,沿路去找宋晖,却发现他还卡在城门口没进来。
官员手按在大刀上:“你刚才说那俩先进城了,我咋连影子都没瞧见。没经允许就私自进城,你可知罪名为何?”
宋晖解释道:“官爷,刚才几位兄弟说文书留下一人盖章,其余人可以先进去,怎么现在赖账呢?”
那官员有些派头:“现在是我换班当值,自然是我说了算。把这两人叫回来,不见着面休想让我盖章!”
正巧,周夜和王郸连忙赶过来。
“就是这俩人啊。”那官员一边瞅文书上的字眼,一边上下打量着周夜和王郸,“谁知道你俩是不是他临时拉过来凑数的!不放!”他翘着二郎腿,一手点着桌子,嘴角含着剔牙的竹签,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我们从灵闻馆而来,出门办事,行个方便。官爷,放我们进去吧!”宋晖道。
“灵闻馆又怎样?这尹城是韦大人当家,人家几代朝中做事,怕你们个不入仕二流子吗?”那官员横眉竖眼,目中无人。
正当僵持时,一过路人对官员奉上银子:“官爷,行个方便。”
那人看不都看,直接在路人手里的文书上盖了章:“走吧!”
岂有此理!周夜一肚子火。
宋晖见状,一把拦下周夜:“不管怎样,我们得先过去。”
周夜想到自己和王郸还是被通缉的状态,被迫收敛一些。他刚要掏银子,那官员突然从他的眉目中辨认出来,当即大呼:“来人呢,来人!这不就是韦大人找的那俩通缉犯吗?哥几个把他们拿下!大人重重有赏!”
“跑!”周夜把宋晖和净听塞回车里,王郸应声坐上板凳,驾车冲出城门。一时间,吆喝声,兵刃搏击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官兵手握大刀,骑马追着。随着一声号角,城门紧闭,王郸快马加鞭赶着车,却不及官兵单枪匹马跑得快。
周夜翻身上车棚,一手持弓,一手取箭,随着“嗖”一声响,一匹马应声倒地,马上之人跌下来,撞到临近的树干上。
宋晖冒出头:“怎么回事?”
周夜把宋晖摁进去:“老王跟你说!”他双目如炬,紧盯追兵,眼看着最快的一匹已经与马车齐头并进,情急之下,双手握杆,双脚将人踹下了马。
只听王郸大赞:“厉害啊兄弟!”
周夜一抹汗:“别得意太早,有人追上来了!”
远处,两匹快马飞速奔来,很快将其他追兵落在后面。周夜眼疾手快,当下拉弓射出一箭,只听一下金属碰撞声,箭矢被生生挡了下来。
对方行动敏捷,反应迅速,不容小觑。正当周夜思考战术时,那两人已经到了眼前,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时间。
周夜与一侧追兵四目相接,不禁愣住。电光火石间,对方抽出短刀,一跃跳上马车顶棚。周夜抽出北斗,与之兵刃相向。
这两个人是……
与此同时,另一个追兵翻身一够,扒着车门前框,一脚将王郸踹到马车里面,抽出四根淬毒的黑针。
“住手!”周夜一边费力抵挡眼前的人,一边腾出空隙警告下方的追兵。
追兵犹豫了一瞬,只见王郸大吼一声,提刀冲出来。追兵双臂格挡,毫发无伤。
两方战斗僵持不下。相互压制时,马车无人驾驶,偏离原定路线,向一处断崖驶去。
王郸提脚拉缰绳,企图改变马车的行驶方向。只见那追兵抬起一脚,用脚跟上断刃把缰绳割断了。
王郸:“你疯了吗?!掉下去所有人都会死!”
两个追兵对此置若罔闻,依旧我行我素。
马匹长啸一声,带着全车人坠下了悬崖。
第52章
黄土滚滚,砾石掠地。马车在陡峭的崖壁上摩擦,声音刺耳。
周夜抓住离他最近的那个追兵,扯下他的面罩,大吼:“快想办法!”
两个追兵互换的位置,击倒王郸的追兵一跃而上,与周夜纠缠的追兵位于下方。与此同时,无数铁丝抽离的声音,下坠最快的那人放出指头粗的铁线镖。重重铁线将马车里所有东西包起来,在另一人手上汇合,使所有人都包裹在铁球里。
唯有下坠最快的那一人,在落地的一瞬,被铁球生生压在下面。
王郸心道:这人一定死透了。
铁球裹着马车落地,甚至回弹几下。所有人除了胃里颠三倒四,都没受伤。
包括被铁球碾压的那个人。
铁线回收,马车稳稳落地。两个追兵纷纷解下头巾,面无表情地走过来。
一个猿臂狼腰,结实有力,一个面目清秀,丹唇点砂。前一个是男子,后一个是女人。清一色的冰冷苍白。
周夜无力地靠在车轮上,细喘着气。他看见王郸抽刀要上,连忙阻止:“别砍了,那两人死不了。”
王郸一听,退居周夜身边,浑身戒备。
只见一男一女索命似的,稳步走到周夜面前,突然单膝下跪,声音淡如白水:“流风由火,参见殿下!”
周夜从来没想到,他与这两人的见面会如此狼狈,可一想到始作俑者就是他俩,忍不住怒火中烧:“跑到林子深处再相认也不迟,掉下悬崖是几个意思?!”
女子道:“主人莫怪,官府差吏穷追猛打,属下只想尽快摆脱他们。”
王郸一脸疑惑,压低声音问周夜:“他们是谁?这是怎么回事?”
周夜不情不愿道:“他们是我的护卫。”
早年,平王南征北战,收服过大大小小的神秘部族。其中很多都是未开化的凶猛部落,最出名的就是楼兰国嗜血如命的律目族。
楼兰邪神有三——律目、摩多、坎其亚,自古就是邪恶与强大的代名词。以后两者为名部族在楼兰国历史的权利斗争中消亡,只有血脉顽强且天生强壮的律目一族,反叛楼兰贵族失败后向大夏皇室主动示好,才得以以数百人的部落形式聚集在沙漠以南的部分绿洲。
流风由火,就是那时被送到平王座下,指派为平王之子周夜的贴身护卫。
但是周夜不喜欢他们,总是刻意疏远。
究其原因,大概是他们身上那种不属于人的气质。流风和由火,弟弟和姐姐,在送往大夏之前,他们经过律目族秘术的改造,从脚指头到头发尖都坚硬无比。律目族长为了讨好平王,把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变成了会生长的线师偶,在拥有人形的同时,还能像人偶一样不吃不喝,不疲不倦,直到生命的尽头。
年幼的周夜在得知真相时,气得反胃。即使是现在,他看着垂眸行礼的姐弟俩,仍然会想到当时心惊无奈,以及挥之不去的毛骨悚然。
宋晖王郸一脸愕然。净听掉下悬崖时有些头晕,现下正在远处歇息。三人聚在火堆旁边,宋晖压低声音:“要带流风和由火回灵闻馆吗?”
“不行,绝对不行。”周夜看着在远处戒备的姐弟两人。不是他对往日仆人不念旧情,而是他不明白流风由火为何出现在此。流风由火虽然听从周夜指示,但真正的主人却不是他,而是已故的平亲王。
秘术让他们此生只能认定一个主人,若非平王去世前特意交待过特殊任务,他们可能已经随平王去了。
强大,不死,忠心不二。
就是流风由火。
他乡偶遇,周夜不知该作何反应。
夜半三更,火光熄灭,王郸和宋晖倚着矮树丛睡了。周夜来到流风身边,问:“你们来尹城做什么?”
比起姐姐由火,流风稍显愚笨,对于主人,他有问必答:“回小主人,河明谷大战前,王爷吩咐好生照看您,除此之外并无其他。我与姐姐流落在外,空有打架的本领,就寻了个城门小吏的职位。”
周夜喝一口水,漫不经心道:“为何不回府?”
没等流风作答,由火就抢先道:“早年王爷有令,命我二人不得无故回京。我等只尊命令,不知隐情。”
两句话就把不回府的原因推给已故的平王,由火面不改色,对周夜低头示意。
周夜看着由火,假笑道:“少来这一套。”
“我等已无可奉告。”由火道。
由火不好糊弄,从小到大,周夜从她嘴里套不出几句实话。平王让姐弟二人作世子护卫,兼当眼线。周夜偷偷溜出去玩时,一举一动尽在二人掌握之中。
他对这两人实在没好感。
黑暗处,一人静静打破僵局:“那个,有水吗?”
周夜回头,只见净听站在一步外,弱弱地举起手:“我在这里。”他不止长得黑,走路还没有动静,若非主动暴露行踪,不然没人发现。
周夜惊得捂了捂胸口,恢复后把水袋扔给他。
净听脚下一趔趄,生生跌下去。周夜伸手扶住他,恼道:“脚抽风了不成……”随后,他伸手一摸净听额头,浑圆,滚烫。再仔细看,小和尚窝在他胳膊上,大喘着气,几乎失去意识。
周夜啧了一声,把净听扔给流风和由火,走到王郸宋晖面前拍拍二人:“老王,老宋,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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